皱了皱眉:“恕在下好奇。”
“格杀勿论令是不公布判官的,只有正义厅的前三个掌事知道判官都是谁,而被追杀的人到了生命尽头才能知道自己是被格杀勿论令判官诛杀。但是时间久了,风声总会泄露出来。譬如侠义道第一高手凤岚凤大侠,他和侠义道决裂之后,他是判官一事弄得天下皆知,只是世人忌惮他武功惊为天人,身后的人一个个也开罪不起,久而久之便无人冒犯。我为了这一块格杀勿论令也算是打探了好久,最后锁定了一个人。”
“谁?”
“昙花刺客。夜剑剑宗。陈星澜陈大侠。”
姬云朔忍不住看了看傅海卿,面向张生,厉声道:“陈先生?他是你杀的?!”
“‘南陈北夏’,这两个人果然名不虚传。”张生感慨道,“其实论剑术我是及不上陈大侠的博大精深,后来我想想,这个陈大侠在我下手之前就发现了他,只要能沉得住气,别那么英雄冲动,在我带人来之前先安上几个兵,到时候自己保一条命也是很容易的。但是那天他把周围所有的人都遣走,还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简直是洗干净了脖子等我的刀。便是这样,他还是杀了我派来的六个人。唉,我手下的临时小兵总是不太走运。”
“最后呢?”
“说来惭愧,”张生羞赧一笑,“最后这位陈大侠毁了我的机关,挑了我的剑,但他自知命不久矣无力回天,忽然把那块格杀勿论令扔给了我。同我说,我更适合做刺客,而他这些年也太累了,要我拿着这块令牌去正义厅请个职,他这条命也算是物尽其用了,只是放过他的弟子和属下,然后他便横剑了结了,那血啊,溅得天棚上红森森的一片。这么个烂好人,一定是论语啊,孟子啊读多了,就说,看书不好。但我也算是守信义,饶了他弟子一命不是么?”
姬云朔强按怒气:“你接了陈先生的格杀勿论令,却没有接下他心怀天下,舍生取义的侠道胸襟。”
张生忽然正色,辩解道:“不对。他的这些都是没有用的。我赌了一把,原封不动地把过程讲给了三大掌事听,然而他们都沉默了。为了保全任务的安全和保密,这些年陈大侠连一个侠义道的身份都没有拿到,反而被当成邪派人士,饱受困扰。而如果正义厅为他翻案昭雪,反而会让正义厅的名誉受损,所以应当说是我表面上害死了他,真正让他身败名裂的,是那个他一直心存幻想的侠义道。他放弃了生命,并不是因为我可以杀了他,而是他觉得够了。即使是一个正义如他的人,也终究会被时代折磨得精疲力竭。”
“为了我家刀神姐姐,我可是废了不少苦心。”张生摇着铁扇子,侃侃而谈,“我来到洛阳挺长时间,手下搜罗的人也不少,但是为了钓到刀神姐姐这条大鱼,那些人要不要都无所谓。其实真正禁锢住刀神姐姐的,绝对不止是这个男人,而是韩族对她的牵扯。至于怎么让韩族扔掉她呢?我赌了一把韩族输。我也没有什么好想法,只能想到一件事情,那就是杀人,战争只要一结束,不管是不是她动的手,和杀人直接相关的刀神姐姐就无法幸免。在风霜来洛阳大肆搜捕傅大侠,烧了撰风堂洛阳分行,并想惊动姬柳出山的那个晚上,我闲来无事,跟着杀了不少人。”
姬云朔挺得惊怒交加,张生叙述得不以为意,好似只是在说,那天他吃了饺子,睡得挺早一般。姬云朔沉声道:“姬族掌门抵达洛阳那一夜,杀人者不是风霜的刺客?”
“风霜?得了吧,他们哪是刺客,我看就是一群红了眼的佣兵。到今天为止,他们也就放了个火,刺探了些消息,所有的刺杀都是外人做的,而他们所有开战都是正面冲突,简直是暴殄天物。”张生接着道:“诶,你们还不知道刺杀姬柳的人吧?那是我在洛阳认识的小伙伴姬兰衣一手误传的。所以说嘛,东海这一场战争里面,韩寻将计就计,担下了太多莫须有的杀孽,但是他不在意啊,反正那个疯子闹得越大他越开心……“
“够了!”姬云朔怒吼一声,一跃而起,长戟一挥山河飘荡,千万枚枯黄的叶子狂蝶一般地飞舞起来,万丈的银华笼在张生的头顶,像是要将他吞噬殆尽。
张生若无其事地站在散浪江城罡气的中央,忽然一道黑影闪过,平平一刀将一切银华凝固起来。
姬云朔定睛看见了脸色苍白的韩霜,她的右手执刀抵在了长戟下面,她的左手捂在腰侧,汩汩的鲜血从那里不断流出。姬云朔皱眉:“先生,你受伤了?”
韩霜缓缓道:“本来压制住了,但是方才被海卿吓到了,没控制好,便裂开了。”
她的眼神空洞无光彩,好像不是在说自己的身体。
姬云朔沉声道:“先生,这人杀害了傅公子的师尊,除掉他,替傅公子报仇。”
韩霜惨笑道:“那海卿怎么办?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是这个人也许手里有那毒的解药啊。刚才若不是海卿,我已经是萧崇瀚刀下的两截了;若不是他拦下了那三针,我就是张生手中那个任由摆布的人偶……只是,这个蠢孩子,真的不知道他是来帮忙还是添乱的。”说到这里,她忽然咳嗽起来,姬云朔要扶她,却被她拂开。
韩霜转身看向笑盈盈的张生,一字一顿道:“张判官,这些天来我天天求人,求完郭延,又求姬倚华,求完况宣卓,又求韩寻。算来算去,却都是为了他一个人,我前生想来欠他不少。既然如此,我答应阁下的邀请,他不是你的对手,阁下请赐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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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生勾了勾手指,我扔下刀走上前去,他打量了我一周,用铁扇子抬起我的下巴,忽然噙住了我的嘴唇。
我不敢反抗,努力地抵御着心里和生理上的恶心,任由他的牙齿轻咬我的嘴唇,舌头在我口中翻腾地搅动着。姬云朔手上的骨节咯吱咯吱地作响,而我,杀人无数的女刀神,却在这种侮辱之下抖得像是一只落水上岸的兔子。
张生满意于我的顺从,沿着我的下巴吻在了我的颈上,又用牙齿扯开了我的胸前的衣带。我睁开眼睛,他叼着我的衣带,戏谑的看着我。我想到了郭延,但是张生的眼睛里,比那个为了泄愤而侮辱我的男人,多了许多东西。
“我喜欢你呢。还挺久的。”他在我耳边低语道。
这是我听过的最恶心的表白。
“如果,我就在这里,强要了你,你是从,还是不从呢?”张生忽然抚掌大笑道,“你不是要舍身救夫吗?多有趣啊,那个废物什么都能听到了,他现在知道弑师仇人是谁了却不能报仇,听见自己的妻子在仇人身下□□自己却无能为力……韩霜啊韩霜,你觉察出这里的好玩了么??”
“你他妈给我住口!”姬云朔怒道,散浪江城在他握中嘶声鸣叫。张生挑衅地扬了扬脖子,姬云朔投鼠忌器,心中将他杀死千遍百遍,眼前却只能被这么一个小人要挟着。
“秋凉……”游离于昏迷与清醒之间的海卿忽然开口。声音很微弱,但我心中嗡地一声,义无反顾地脱离了张生的视线,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运功……好疼啊。”
他虚弱道,努力地睁开眼睛看向我。
“原来……洛阳的时候……你每天都是这么疼啊。”
他的眼睛里一股泪水淌了下来,“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有这么疼……和我……在一起呢……值得么……”
“蠢孩子,死蜗牛,”我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脸,“才不疼呢,只有你这么差劲,能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凉儿,”他阖上了双眼,“你……记不记得……在绮楼……我要你答应过我什么?”
我已经看不清他的脸:“我不记得,也不想记得。”
“好,我告诉你。”他牵动着嘴角,努力微笑一下,“永远,不要,为了我,委屈,你自己。”
“不然,我宁可死。”
我终于痛哭失声,无助地摇着头。杀人,多少个都不在话下,而我救过一个人么?老天何德何能给我如此的优待,能让我拯救的开始,便是那个我无法割舍的人。
我曾经夺走多少人的那个无法割舍的人啊。
“我没有力量……自绝经脉,嗯,其实我也……不会自绝经脉,”说话都很疲惫,他也笑不出来了,“所以,杀了我,我不可能……接受那个魔鬼的解药,也不想让别人……动手。”
我摸索到了他的手,他的指尖冰冷,但是掌心里却源源不断传来那个我熟悉的温暖。
我迷恋那个体温,那种味道,还有他的笑容,它们在我眼前一片猩红的世界里,撕开了一个
崭新明亮的春天。
如果这个世界再也没有这样的春天呢?即使我不能到达,但是他总在世上的某个角落安然静好?
那一刻是那么安静,天边忽然飘来了冰凉的白晶,栖落在了我的睫毛上,落在他的双眉间。我的心忽然十分平静,耳边是雪花簌簌跌落人间的撞击声。我抬头看了看灰白的天空送来的礼物,姬云朔的手也微微地松弛了下来,就连张生的微笑也在仰头的时候收敛了。天地静谧而庄严,我们二人的指尖却凝固着格格不入但却无法割舍的红尘味道。
忽然我感受到他手腕一丝金属的冰冷,我以为他藏了刀要自裁,慌忙捉住了那个冰冷地物事,摊开掌心,却看到了那支镶着珊瑚的银珠花。
时庆历二年十一月十一夜
作者有话要说:
☆、紧握
为数不多的珍珠已经掉了几颗,那块珊瑚石已经被磨去了棱角,几乎失去了蔷薇花的模样。
滴水石穿的,不只有天长地久,还有刻骨相思背后的一往情深。
“喂。我要带它走的。”他疲惫地笑了,忽然露出了一抹怅然。
那天,你带走了除了它以外所有的东西。即使它的尖端已经将我的手臂刺得伤痕累累,它的冰冷总在提醒我你不在我身边。但把它留给我吧,即使是你拿走了这么一小会儿,我都很慌张。
“有一个蠢孩子和我说,”我轻轻道,将那只珠花握在他的掌心。
“他说,他一生都不会放手。”
他沉默良久,苦涩道:“我死了,不就算一生了么?”
我轻轻打了他一个耳光:“这种誓言你都可以耍赖,这一巴掌你给我好好记着。我不让你活你也得活着,我不让你死你更要活着。你不让我做饭,不许我杀人,不滚得远远的,那么,这就是你的……规矩。”
那天,秋风满卷那一地的金叶,刮开了我的面纱,深邃了你的双眼,隔着那古城的飞扬的烟尘,我们从彼此的身上,看透了今生。
我将谪妖放在他的手边,从他的剑鞘中抽出了白夜,这一把剑好轻,好像是他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我按压着心痛,挽出了一个剑花,剑锋指向张生,冰冷地开了口:“解药,最后一次,给你个机会不和我动手。”
张生托着腮,嫣然一笑:“如果我的耳朵好使,那位傅大侠似乎宁死不吞嗟来之药。”
“笑话。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长着一张三从四德的脸么?”我咬牙切齿,“他还说一生一世都不会离开,你教我听他的?”
“喂喂喂,你下手没有轻重我可领教过。”张生苦笑道,“我要是死了,傅大侠的药怎么办?”
“你不给,就死呗。我也算想明白了。”我面无表情,“反正我活着和死了区别不大,但是让他死在你前面,太丢人了;为了让他苟延残喘,被你侮辱,太恶心了。好了,我开始数了,五。”
张生竖起食指:“四三二一。等我一下。”他像是从腰间要掏出什么来。
下一瞬,我下意识地一格,铁折扇蓦地摊开,已经咬在了白夜上,我为了化解其中的凌厉,后退了足有一丈之遥,眼中遮掩不住惊讶。我和张生僵持着,他的笑容一点点地狰狞起来:“呦,这么慢,洗手作羹汤磨掉了你的爪子么?”
我没想过我们之间的武功远远不止势均力敌,而且鉴于我现在的伤势,时间越久,我就越会输。而且我们两个人都是刺客,使的招数尽是招招毙命的狠戾打发,到了最后,必然你死我活。
“练好的刀又有什么,”我扬起头,挑衅道“练好了刀,这一生也支配做个他人的小厮。”
张生微微一笑,道:“长舌妇人么?我们合作了挺多的,为什么我记得韩霜杀人是不说话?”
“韩霜杀人,也不用剑啊。”
我的力道忽然撤去,张生一扇切空,一刀钉入的肩胛,我左手一分,三枚雁翎刀叶嵌入他的胸口的重穴。我尚未察觉出其中有什么不对劲,张生冷笑一声,飞起一脚踢在了我腰间的伤口上,我不能控制,撞在了树上,跌坐在了树下,鲜血从我的额角留下,模糊了我眼睛。
张生拂了拂两袖,若无其事地将雁翎刀叶从胸口抽出,上面居然没有血迹,只是划透了衣衫。他看着我的狼狈,微笑道:“拿到了格杀勿论令后,我回了一趟南鄉楚冥教,杀了一个一千岁,学了一点流肌缩骨烂七八糟之类的。没告诉你,不好意思。”
姬云朔挥戟而上,直冲张生的后心,而张生忽然微笑转身,扇面一首,正对散浪江城的锋芒:“听说东海散浪江城,可以一人破一阵,我以为我是阵?我只是刀刃。”他右手忽然一挽,指尖出现了和方才一样的金针,姬云朔不敢轻举妄动,连忙撤招,但是他身体的积伤未愈,这一动作有撕开了伤口,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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