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剑的古怪蹊跷,令人咂舌。
但是傅海卿感受到了身后剑气的来袭,这一剑震人心魄,十分霸道,傅海卿正欲弃剑避闪,这可怕的剑气忽然转向,金铁交鸣,一道白华化开了这份暴戾。
白衣如雪,剑锋如霜。
这是傅海卿第一次从侧面看荆落云和人过招,他的剑法华美而精妙,就像那个银光闪闪的剑鞘,像那个脸上带着忧伤与不羁的白衣少年。他应该做剑神,应该让人崇拜,应该做个高贵干净的人,而不应该刺杀,不应该背着父亲那完不成的愿望,不应该有太多执念和玩世不恭。
傅海卿没有太多时间来感动,一把从死去的刺客胸膛拔下他的剑。荆落云在和这个人相斗的时候并不占上风,那个人的剑好似包裹这一层炁,荆落云每每接近他的炁时都会显得力不从心,而他的防守堪称完美。
傅海卿咬了咬牙,你说我和你一个行刺之人讲什么道义。心里想到这,施展身形,一剑横向那个剑客的后背。
就在此时,那人的右手提剑扛着荆落云的攻击,左手抽出一柄匕首正好与傅海卿的这一剑相击。
结果不是那人血溅当场,而是荆落云不堪其力撞在墙上,傅海卿的内力多集于身法施行,剑上的剑气微不足道,结果几乎是被弹飞了出去。
荆落云拄着剑喘息着,傅海卿擦了擦嘴边的血,沉声道:“真是荣幸,我等今天迎来的,是一个精通剑罡的高手。”
剑罡是剑气的最高层次。剑气是剑客之间心力的较量和实力的威慑,但说到底不过是凭剑放出内力,而放出的内力却伤不到对手几分,低层次的剑气还会让内力消耗。但剑罡却是将剑气浑然天成地包裹在剑锋之上,内力高超者更可以隔空而侵其经脉,让剑术真正成了拳术掌法的延伸。
那人生得修长俊逸,颇有仙风。他看着一前一后的两个人,对傅海卿微笑道:“你就是那个管况宣卓闲事的小子?没了他,你哪能伤我半分?”
“你这剑再厉害,终究是惟快不破。”傅海卿冷笑道,“既然派人来清理洛阳,只能是韩霜下了令,尔等才会蠹居棋处吧。”
那人依然微笑:“韩霜远水救不得涸辙之鲋,纵是她来了,一个霜组的头子又岂能奈何得了我韩溪阁多少?那个小丫头片子杀了人之后的样子整个韩族都知道,十二岁杀人后磕了墙皮,三天三夜没出门。十三岁杀人后一个月都没怎么合眼,十四岁杀人后把自己泡在水里直到险些淹死才浮上来……”
傅海卿轻轻道:“她十二岁就开始杀人了吗?”
“不,十岁。”韩溪阁还在微笑,“她误杀了一个练武功的同门,小姑娘吓坏了,跑到悬崖边上想跳下去。被人好不容易拉住了,从此以后还落了个毛病,会突然流泪,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怪吓人的……”
韩溪阁讲得眉飞色舞,只感眼前一花,他下意识地抬手拦下了这一剑,扑上来的这个人没有被他的剑罡弹开,尽管他的的虎口都要裂开,却依然死死地压制着韩溪阁。
韩溪阁还在努力微笑:“想打败我吗?志向很高啊。”
韩溪阁看到的是双目血红的傅海卿,这个年轻剑客歇斯底里道:“闭上你的嘴,你这个话痨!”
打败你?我要杀光你们这群人渣!
荆落云腾地起身,举剑刺向韩溪阁,这一次他翻了两朵剑花连刺了二十余剑,织成了一个剑网,韩溪阁不敢以后背迎敌,分手用匕首隔开傅海卿的压制,正面封住荆落云的剑招。
傅海卿被弹开,但韩溪阁的匕首也脱落在地。
韩溪阁终究也是东海高手,五招以内便再次陷荆落云于绝境,于是当韩溪阁再次发力的时候,他的关节终于被震断,韩溪阁举剑刺向白衣少年。
这是,韩溪阁感受到了傅海卿的剑气,他微笑了一下,从容地举手相格,但下一瞬,他的手腕感受到了刻骨铭心的疼痛。
他的一只手被剑就这样切断了。
剧痛让他更加想不明白,傅海卿是怎么仿造了剑气的位置,却分手砍断了他的手,让他想不明白,这个几乎暴怒的年轻人是怎么迅速地冷静下来,施展绝杀的妙计。
任何一个人的手被砍下来,他都不能再任意活动,接着,韩溪阁的腹部中了一拳,仰面跌倒在地上。傅海卿的长剑指着他的咽喉,冰冷道:“韩寻派你来,干什么。”
韩溪阁笑不出来了:“如果我活着回去,就是风组组长了。”
“韩枫死了吗?”
韩溪阁偏过头:“她的事情已经败露了,没公开,但是掌门知道。为了防止她勾结韩霜在洛阳城的情人而暗算韩霜,韩掌门要我等把那人带回去,至于其他人,杀干净便好。”
“你一个人杀干净的?”傅海卿道。
韩溪阁微笑:“洛阳最近的高手都很不中用,几乎都是被你一招杀了的那个小子下的手。你们的武功还不错嘛,你知道谁是那个女人的情人吗?”
傅海卿沉默了一会,开口道:“你们喜欢杀人吗?”
韩溪阁苦笑:“杀到手酥了,都没感觉了。如果做了风组的组长,可以少做很多事呢。那些绝顶的人,杀的都是高手,一年出不了几次手,他们是刺客,我只是屠户,一辈子既然已经毁了,索性毁得漂亮点吧。”
傅海卿收剑入鞘:“自己止血吧。”
说罢,他走到一边,去给荆落云接骨。
韩溪阁道:“韩霜的情人是你吧。”
傅海卿默默道:“我是他丈夫。”
荆落云很配合的一口血喷了出来。
韩溪阁微微笑了笑:“你这人,不早点报名出来!幸好没有杀错,起码我一家也算是保全了。”
傅海卿不语,这人轻描淡写,却说尽了世上刀头舔血的人的无奈和炎凉。
“来洛阳的还有清理撰风堂的人,”韩溪阁淡淡道,“韩寻此行目的不纯,请姬掌门小心一点。”
“嗤”地一声,傅海卿感到后背淋上了滚烫的液体,回头一看,那个精通剑罡的高手就这样一刀把咽喉开了一道口子。
荆落云紧紧掐着他的喉咙,好像要割掉的是他的喉咙
傅海卿从震惊中再次转过头来,苦笑:“你不是刺客吗?没见过这种死法?”
荆落云白了他一眼:“这世界上有多少被刺杀的人是被人割了喉咙死的?”
说完之后他又捂着咽喉,刚才说了一句话,他嫌喉咙疼。
傅海卿站起身来,走到窗外把另一具尸体也拖进屋子,用布蒙上,对荆落云道:“我给你换房间,等雨停了处理一下尸体吧。”
荆落云捂着喉咙咳了两下。
傅海卿干笑,他想起自己的少年时代,他们那里防的是西夏人,又一次兵临城下,战场杀人哪有光用宝剑的?个个都提溜着长枪,有一个人一枪掷出去,一个西夏骑兵的脑袋就没了,马还在跑着,无头的人脖子里还喷着血。
傅海卿跪在地上就吐了,后来师父说他命真大,因为当时有人一把大刀正好抡向傅海卿的上半身,而谁想他跪在地上吐了?那个人一下子力不从心,摔在地上没起来,战场上站不起来,那就真的在别想站起来了。
他拎着剑,道:“走吧。”
荆落云揉了揉关节:“去哪啊?”
傅海卿道:“西市的撰风堂分行。”
荆落云从脑海里搜集了一下傅海卿和他讲过的自己在撰风堂碰的钉子,疑道:“那个老板不说事不关己吗?而且据说撰风堂的后台还挺硬,霜组不会在那里大开杀戒吧。”
傅海卿长叹:“为了一个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情夫,韩寻能清洗洛阳,真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出某些事情。”
荆落云一把薅过傅海卿的领子:“听着,那个掌门派人来洛阳杀人,就是为了找你,撰风堂的小子当年既然说事不关己,就让他亲自尝一尝冷漠的代价。你是我的主顾,我得为你的生命负责……”
傅海卿微笑:“咱们两个的协议好像是你替我杀人,杀到我死。”
荆落云把傅海卿按在了墙上:“今天晚上我接收到的东西有点乱,你那个弹箜篌的女人忽然成了韩霜,你和那个韩枫有所勾结,韩氏一族又要警告撰风堂,刚才这个刺客留了他的命他不离开反而自杀之前还给姬柳带话,对了,你和况宣卓还联手作战过?……傅海卿,少他妈和我说协议,我哪知道你想要的是你老丈人的命?我哪知道你是一只冲进风暴里的傻鸟?早知道你是这么一号人,疯子才会和你签协议!”
傅海卿静静地看着大叫的少年,道:“那里有霜组的人,韩枫说,霜组的人和秋凉比起来很不中用,大多都是善后的高手。所以她可能在那里。”
荆落云怒道:“那个女人会和你走吗?和你走又能走到哪里……”
“上次我见到她的时候,亲眼见到她杀人。”傅海卿打断他的话,“就像这样被割断咽喉的尸体有五具,用手洞穿心脏的有两具,三个人被一刀砍死,一个武功高出这个韩溪阁不少的高手的一身白衣被染红,他们拆了百余招,他中了无数刀,几乎鲜血流尽。杀完人之后,她看见了我,她跪在我面前,两只手上全是鲜血,恳求我杀了她。”
他的声音越来越沙哑,说到最后,自己已经没有力量。
你肯定想骂我有病,这样的魔女我还何必执着?我为什么要为她再次惹上韩族?为什么不结束她的生命来告慰那些被刺之人在天之灵?但你能想象吗?你最深爱的人离开你之前最后一句话是让你把心磨得锋利些,用剑刺穿她的胸膛。
她封住了武功,风餐露宿身无分文,人们辱骂欺凌她,她也把这划入命数的一筹。而她爱上的不是世界上最有权势,或者最有钱,最英俊的男人,只是一个平凡的像我这样的人,一个佳话都不值得为我落笔的人。就连这样,命运还要塞给她这样的惨剧。
傅海卿顿一顿,“所以我决定了,如果有人硬要逼着她下地狱,我就让那些人一个不漏地下地狱。如果她注定会下地狱,我就和她一起去。”
雨停了,傅海卿掰开荆落云的手,踏出了大门。
如果我们都是魔鬼,生前死后,都在一个地方了对吧。
秋凉,秋凉!
作者有话要说:
☆、九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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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海卿飞奔至洛阳西市,远远便看到那里的火光一片。人们忙着推墙打水,街上有孩子在哭,女人在跑,男人在吆喝……天上的雨点依然零星,但空气中飘荡着重重的油烟味。火焰在街道中央舞蹈,彰显着一种诡异的美感。傅海卿顺着火光举头一望一里外的屋顶上站着一群人,差不多有六个,中间一道光,傅海卿施展轻功飞奔而去。
近了之后才看见,中间的人正是丝绸铺的小老板,他从头到脚是一套黑色劲装,一把重剑足足有普通铁剑四个那么宽,他的脚边躺了两个人,像是晕死过去了,生死未卜,他把剑扛在肩上,厉声道:“一起上,还是我一个一个干掉?”
中间一个人大声道:“谢公子既然承认替中原几个门派密查韩氏一族的行踪,做消息一行的从来都是容易触犯江湖规矩,我等虽隶属东海,但有些规矩是整个江湖共有的。敝派掌门念在与贵堂堂主往年交情,仅与警示,不敢伤人,谢公子这又是做什么?”
小老板怒道:“生意的确有人给,但以现在局势,我撰风堂又岂能随便接管秘密调查?你道是我触犯江湖规矩,怕只是失了况氏一族的支持,又担心我撰风堂对尔等构成威胁。你道是念在与堂主的交情,怕是也惹不起堂主本人吧。”
小老板拎剑而上:“我告诉你们,对付你们这些杂碎,本大爷一个人绰绰有余。”
方才喊话的人见到他提剑就看,这一剑不见得多快,多稳,但够狠,势如破竹,周围的空气都在随之呼啸,那人一惊,避过,下令道:“都撤吧!”
“逃?”小老板铁剑呼啸而至,冲着那人的面门就是一剑。
那个霜组刺客就是想不明白,这一剑招式平平无奇,但是他感到一种压迫,除了直直地往后撤,不知自己应该如何出招。而周围的人看这一剑觉得实在太丑了,破绽,姿势,不像高手的样子,但想想方才两个人,一个直面攻击,一个背后攻击,都离奇地晕死过去,再想想韩霜的禁杀令。谁都不敢贸然上前。
小老板这一剑是被一把刀格住的,已然是另一个人了。小老板收势,于一丈以外落地。“帮手?”他鄙夷道。
是两个人,挡下这一招的人冷冷道:“我们是奉命掌门之命来找一个人的。”
霜组一人喝道:“这里是洛阳,韩霜已经直辖此城,副组长你懂得霜姐言出必行,另一位同门不怕理论便放手做好了。”
那个一个白衣人道:“不怕理论,你们可以走了。”然后对小老板道,“你是韩霜的情人吗?”
小老板寻思,这都什么和什么啊,提剑而上:“我是你奶奶的情人!”
适才两个人相互接了一剑一刀,对双方的深浅略有了解,出手时都不敢大意。小老板抬手就是名震天下的“九歌”的一招“东君”。他用的是重剑,重剑之道便是方圆半丈之内皆为自己的阵地,不容人接近。白衣刺客的武功不弱于韩溪阁,剑术倚重于虚实相生,和小老板也是斗得势均力敌。
傅海卿见霜组一干人纷纷撤退,想到这些人只是来威慑,韩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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