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他们是谁,真没想到能直面撞见这些让无数江洋大盗栽在手里的官差。想到自己左手基本就是个废了,打也不见得能打过这么一群人,除了束手就擒他真的没招了。
傅海卿就想不明白了。苏寡不是普通大夫,跌打馆的人是江湖中人,在江湖中名气也不小,与官府勾结是最遭到忌讳的,不可能是他。自己昏迷之前被人带到了凤凰馆,那人明明是要救他,为何要引来官差呢?着实奇怪。
在牢里傅海卿更加绝望,百里那个两千两赎金真不是骗人的东西。近来官家比较重视这种事情,没人问责还好,但也得个关上一段时间。有人击鼓这些江湖人士直接就被杀一儆百了。
闵秋凉来探监,带了一大堆补身子的东西。傅海卿告诉她,如果要钱,咱家的钱都在哪里你知道,如果要太多,你就带着钱改嫁吧……如果你敢再为了救我委屈自己,我就死给你看!
闵秋凉都好被气哭了,放了话说,三天之内傅海卿不能出来她就来劫狱,上了刑场她就去劫法场。
傅海卿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捂她的嘴:“哎呦新娘子你小声点,你再给自己整进来咱俩还不关一间牢那不亏大了?”
闵秋凉不乐意:“你一点都不平安,那个朋友就不能帮帮你吗?”
傅海卿苦笑:“人家也在生死攸关,也忙得焦头烂额的,我又死不了,还真不好求人家。”
闵秋凉叹息:“可你这也太对不起我了,我可是新婚,就直接上演这出戏了。”
傅海卿捏捏她的脸,在她耳朵边嘀咕了一阵子,闵秋凉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捂着耳朵站起来,小声道:“不正经的东西,就是个坐牢的该!”起身就走了,但走在这没有几米的昏暗的小道,却始终回头看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 算是修成正果了,等海卿出来可以写点肉文
☆、谈判
况宣卓坐在韩寻的面前,上次见面已经是两个月之前了,结果是他摔了杯子结束了谈话。这里是东西京路上的一座荒亭,旅人们称其为“厄华亭”。这里方圆数里入夜之后了无人烟,少有亭长照应管辖,周围的茶肆驿站都荒废了。后来官道修在了别处,此地更是鲜有人落脚。是夜,青阶石案,漫天星斗,四盏孤灯。
“你小子是不长记性吧。”韩寻托着腮,笑嘻嘻道,“这么托大,又一个人来了?”
况宣卓今年三十二岁,他认识韩寻二十八年。如果韩寻对他说话真的正襟危坐,那这个话才叫没法听。但是韩寻拿着一副“又花钱买了一堆破烂,你是不长记性吧”的语气来论讨论对他的生杀,让他难免心头微恙。
韩寻是一个男女老少见过他第一面后都会很喜欢的人,他相貌俊美臻于天神,精通琴棋诗词,举止得体,年轻有为。
但是第二面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不认识了韩寻的人,在较量中懂得他的厉害。韩寻被称为东海这一百年来最高明的刺杀策划,相比他对如何稳妥的杀死一个人、如何将一个人逼入绝境、如何走一步便搅乱整个棋局的刺杀策略,将他那个三百年一脉相传的刀法“望舒寒辰大写意”都衬得黯然失色。而作为熟人,都不约而同地被他一肚子烂话,整的一头雾水,弄不明白一个这么俊美危险的人,为何偏偏生了一张如此煞风景的嘴。
况宣卓无奈地搭了一腔:“你似乎也只是带了一个人,但是用处不大。”
“听这个话你好像恢复得不错啊。”韩寻笑道,“你看起来气色还不错,回头约着泡泡温泉如何?”
“算了你太忙。”况宣卓尽量让所有话变得简洁,语言会表漏出太多感情,他的感情或许很淡,可对这个人却不一样,“是要再伏击我一次,还是讲些我听不进去的东西,反正快一点吧。”
“告诉你一个秘密。”韩寻故作神秘,低声道,“刺杀璧伶的,是我的人,但是这件事情和我无关。”
韩寻始终在况宣卓面前叫姬柳“璧伶”,女掌门在拜入东海芝兰阁姬无夜门下之前姓柳,小字璧伶。韩寻明白后来的女掌门已经不再是那个嗔痴怒骂的少女,但是有些东西日积月累,他一生都很难改口。
况宣卓皱眉:“我不记得你有敢做不敢当的毛病。”
“切,这还不好理解。”韩寻向后仰了仰,“有人想看着东海开战,所以把这件事情嫁祸到韩族头上,让姬族况族注意到风霜,这么一来一定擦出火星。而韩族主战派希望看到的是我真的有决意拿下整个东海,而不是和姬族掌门之间拖拖拉拉。东海贵胄想看我和她两败俱伤鱼死网破,好换上可以操纵的新傀儡……所以我认下来也没有什么伤害啊,我要做的几件事情,开战,撇清关系,天下大乱……还一个手指头都没动呢。我倒是很清闲呢。唯一讨厌的是况掌门你神功无敌来搅局,我这块儿死几个人,弄得我不太好办。”
况宣卓冷冷道:“说得你好像很无辜。”
“没有没有我不无辜。”韩寻忙道,“我是坏人。我要拿下东海。”
他的语气惹得一人在黑暗中吃吃一笑,况宣卓皱了皱眉:“居然是枫主事。你也很托大。”
“带阿迢那小子来,就不是谈判了。”韩寻微微一笑,“以前的我不愿计较,说多了我自己的耳朵也有老茧。那不妨给你讲讲我们东海统一之后的美好设想……”
“你的美好建立在一个不可能的奠基上。”况宣卓叹息。
“我浪费口水的原因,只是希望,我和我的兄弟可以一同做这个未来的典奠基。”韩寻不以为忤,“东海的筹码还是很多的,朝廷微妙而实用的距离,足够的财力,惊人的高手数量,精确的分工,但是如果方向不能集合起来,那就像在河流中朝三个方向划桨,最后河流往哪里流,我们就得朝哪里走,能到大海自然是好的,但是掉下瀑布也是没辙。”
“我一直以为你在东海和侠义道的问题上,很中立。”况宣卓悠悠道。
“中立的意义不是两边不沾,而是两边通吃。”韩寻微笑道,“天下武林大会的建立,从战略上看是很危险的。东海不是朝廷的附属,对朝廷的态度一直是若即若离。中原门派原本是我们寻求后路的出口,但是正义厅将他们联盟起来之后,相当于我们被两个敌人夹在中间。主和派们花了那么久去维护两道之间的太平,然而被绥靖的敌人已然是敌人,东海向朝廷讨饭起码还有地位的确认,但是向侠义道讨饭是怎么回事?那只是割让,他们的创建就为了压制我们的蓬勃。即使杀干净了现在的主战派,还会有新的主战派对于我们现在和约提出质疑,采取措施。”
“令师的事情我很抱歉。”况宣卓沉声道。
韩寻神色不可察觉地抽搐了一下:“他自己给自己抹了脖子,关你什么事?主战派又不止他一个人。”
“但和平总是具有意义。”况宣卓话锋一转,自嘲道,“我们杀人杀到手软过,所以才比别人理解其中的痛苦,所以才会虚伪地拒绝让手上有更多的血。天下武林大会的人我也很烦,小帮小派的龙头我也见够了,但他们的命都是命,他们的前程与生存也都各自在乎。东海何尝不是这样,每个人的人生不一定都要‘牺牲’给集体吧。”
“况大侠,对敌人有信心不是每一次都灵验,你的善良不等同于别人会善待你。”韩寻皱眉,“宣卓,你这个人讲原则,做事公正明得失,你就像你所说,人生‘牺牲’给了东海。但是东海和侠义道不是同种性质的集体。东海是一个门派,侠义道是一个联盟。我不否认正义厅里几个掌事真的重视两方的太平,但是东海更能对下约束,侠义道配不上我们为了所谓和平付出的代价与努力。若有一天正义厅坍塌,他们同我们反目成仇,我们将在这个联盟无立锥之地。”
“如果侠义道荡然无存,”况宣卓淡淡道,“我们在朝政那里也无立锥之地。”
“如果东海可以统一,我们有能力瓦解侠义道。主和派大多在姬族,而主战派在韩族,这不是巧合。韩族占据中原位置,和侠义道联盟之后,就可以以‘朋友’的名义,制衡韩族的扩张,这是一场整个东海心照不宣的阴谋。我们之所以需要在朝廷那里要饭,是因为我们的力量还不够让朝廷忌惮。等到我们起码和朝廷可以做到井水不犯河水,还需要什么立锥之地?你要是觉得时机成熟,四哥尊你为帝……”
“我来这里是来化解战事的,”况宣卓清了清嗓子,“不是来颠覆朝纲的。”
韩寻苦笑道:“你想得太简单了。这场战争主观客观,都不是某一个自己挑起来的。韩族没有你们想的那么愚蠢,不可能有人没有理由地陪我玩三年,不计代价地为了这一场战争前仆后继。
况宣卓冷眼看着韩寻。
“年轻时人们说他们想要看看这个世界,其实也无过于比较更多见过的东西,找一个归宿。”韩寻微笑,“有人的归宿是一个地方,有人的归宿是一个人,有人的归宿在沽名钓誉里获得,有人的归宿在人为财死里找到……有人的归宿却是一生的漂泊。我总在流浪,当你们都可以停下的时候,我发现我抗拒不了再向前走上几步,即使那时毁灭。一直以来都以为这是骨子里带出来的卑贱,但后来发现这是我的归宿。孽是我作的,路是我走的,我所失去的是我原本就没有能力左右它们的得失,我所拥有的是我配拥有的东西里最好的。
“我不知道这是我的选择,还是我的宿命,”韩寻的笑容忽然变得无力,“反正韩族人觉得这是他们的宿命。这个宿命不来自于血脉,而来自于环境,而且在相同的环境里,每个人的悲惨都各有各的不同。有人说人生要向前看,但是如果不能打破重新塑造,世世代代,都会陷入了这么一场轮回中,再怎么向前看,看到的也是原来的悲剧。”
况宣卓皱眉道:“听起来,好似你已经成了这个什么‘韩族宿命’的教主了。”
“不不不,”韩寻纠正道,“我似乎也逃脱不了这么一个环,嗯,我想做大祭司。”
况宣卓把手托在额头上,他已经不知道这个时候韩寻打诨插科是抱着什么的心境。
至于很多事情,他懒得回忆。
二十六年前,三个流浪的孩子通过不同的方式来到东海,走进三个不同的家族,以不同的身份,不同的时间地点场合,冠以不同的姓氏。这一切都在为不知会从那一年开始的厮杀,埋下祸根。二十六年后,他们成为东海掌门甚至都不是巧合,首先姬柳舍弃一切坐上了掌门,平息族内,和侠义道签订和约,制衡东海最高裁决北斗,渐渐成了东海的实权掌门。姬柳党羽的触角延伸到了况族,况宣卓顺理成章地以“东海第一高手”的身份被推为东海掌门。韩寻在和姬柳决裂之后,自己谋求出路,直到今天,聆海宫的白玉殿堂上也有他的一席之地。
时间总是很快,而选择更艰难。选错了,就会死,选对了,别人就会死。况宣卓有时候想,可能他们当时急于摆脱的像烂泥野狗一样地活着,到了今天已经变成一种奢望?
况宣卓垂首:“其实你怎么看待这些,都只是你的选择。你明明不需要这样。”
韩寻大笑:“你不要和我装糊涂,我的选择,何时真的和我有关,而有关的那个人,那些人,从没放过我。”
况宣卓的语气忽然变得无力:“这一次再把道划清,是不是就变不了了?”
韩寻神色里的戏谑一点点地收敛起来:“宣卓,是我不愿意回头。这一场战争的意义,绝对不是为了息事宁人。”
他的冰冷中渐渐露出了惘然,“而且,我们没有那么多相互原谅的力量是吧。”
况宣卓站起来,缓缓地解开了他那个不显山露水布袋子。那是一只千节铁索,颜色深幽黯淡,仿佛地狱深处的无常锁链,月光甚至不能将它染亮。世上没有几个人愿意看见况宣卓在自己面前拿出它来,有时候况宣卓自己都不愿意。
韩寻苦笑道:“千军刑?我这等末流小鬼居然请得起这么一尊法器?”
“打个赌吧。”况宣卓不看他轻轻道,“我赢,你同回东海。你们赢,我死。”
韩寻的手在刀柄上缓缓地摩挲着,温柔如安慰一个爱人。
月光清亮,自然之声悄然凝固。
忽然,一串铃音忽然响起,一个俏生生的女声插了进来:“韩寻,机会难得,许我同宣卓叔叔过两招好不好?”
“不叫爹,显我年轻,这个我同意,”韩族掌门闻声抚着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但说话挑一挑时候,吓死我了。”
少女格格笑道:“居然能吓到你?听起来你刚才还是挺认真的。难得嘛。”
韩寻托腮叹息道:“你试不出他的伤来,我可奉劝你不出手。”
风主事韩枫乃绝色之人,一双眼睛勾魂摄魄,身姿曼妙玲珑,走起路来腰肢如风中的蔷薇一般飘飘摇摇,已然完全是女人的样子。她双脚踏着绯红的绣花小鞋,脚踝上系着一对铃铛,左手又缠着一串铃铛,通身是一件绛色的长裙,夜风掠过,她好似一朵修行成人形的曼珠沙华。
她不屑地笑了笑:“如果是姐姐,你就很放心是吗?”
江湖上过招也有着规矩,如果不是平辈之人,怎样才不算以大欺小,怎样守规矩,各有各的说法。但少女话音未落,寒光一现,夜风里传来了一声尖啸,清脆的铃声缠绵成悠悠银河,一枚羽箭将宁静猛烈地撕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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