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次在自习室撞到头进了医院,夜里意味不明的问话和如梦似幻的一个亲吻,迟钝如她也终于忍不住躁动了一颗心。甚至于对她而言最黑暗最绝望的那个夜晚,也是秦槐南陪在她身边,让如同溺水的她抓住了一根浮木而安心下来。
他一直对她那样好。
“对不起,昨天晚上我不该乱发脾气的。”郝柏突然说道。
她发现自己总是会陷入一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死循环中,就像每一次掉了钥匙就告诉自己要细心,每一次被偷了手机就告诉自己要谨慎。可是钥匙掉了再配,手机偷了再买,于是时间一长就又放松了警惕,没心没肺稀里糊涂地四处晃悠。
对秦槐南也是,她骨子里的胆怯和懦弱让她不停地逃,她逃一次秦槐南就把她抓回来一次。可是感情不是钥匙和手机,掉了可以再配偷了可以再买,所以她该是有多幸运,才遇上一个无论她多么任性都由始至终不曾放弃过她的男人。
“对不起,是我太心急怕抓不住你,一不留神让你又离开我的身边,才想用这样的方式拴住你,是我不好。”秦槐南小心翼翼地避过她手上的伤,又把她抱紧了一点,“你知道昨天晚上我有多害怕吗,如果你跑偏一点,我都不敢想象。”
“你是猪吗?”听着秦槐南破天荒地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话,郝柏反而扑哧一声笑了,笑着笑着发现自己脸上已经湿漉漉地一片,“最讨厌你了。”她把脸埋在他的胸膛里。
“怎么办,我喜欢你喜欢的要死。”温热的气息吐在耳边。
之后的日子天气持续的晴好,和郝柏高涨的心情也出奇的吻合,如果不是每天都要喝她妈咪炖的各种十全大补汤的话她可能会更开心一点——因为每每想起那天秦槐南在她耳边说的话,她都不免要心花怒放地把脸埋在枕头里偷笑一番,要是手没伤还得滚两圈才够。
而林冉风自那晚消失了好几天后,终于在一个略闷热的午后出现在郝柏的病房里。太阳逐渐被一层层聚集起来的阴云遮住了最后几道光线,天空灰蒙蒙的像是随时会落下雨来,却始终隐忍不发。
“柏柏,我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比起秦槐南,林冉风的形象简直更是邋遢的可怕,平时花孔雀一样的人如今就像被抽光了力气,整个人都空了,他声音喑哑地不断重复道:“为什么我不能把他拯救出来,为什么……”
郝柏揉了两把他的头发说道:“林冉风,你的头发真的好油啊。”
“他母亲的死不应该是秦楚临那个老混蛋该负责的吗,”林冉风拳头收紧,死死地攥住了郝柏身边的床单,“他为什么就那么想不通呢,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在林冉风间断的叙述中,郝柏终于弄清楚了叶禾和他们之间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事情。
叶禾是秦槐南叔叔秦楚临的私生子,纵使被知晓后也至始至终未被秦楚临接受,原因不用多说,最终不过是个“利”字。叶禾的母亲是个美丽而倔强的女子,所以他们多年以来一直过得非常苦,非常。
故事就是那么狗血的进行着,叶禾的母亲病重,而叶禾又恰好掌握了那么些秦楚临见不得人的事情,于是一对父子就这么开始相互制衡而行。叶禾为秦楚临继续做见不得人的事,秦楚临用钱让叶禾的母亲生命得以延续。
在秦槐南的不懈努力和林冉风的积极配合下,秦楚临终于落马,自身难保,更不要说去顾及他人。恰好在这时,叶禾的母亲病情急转而下,在叶禾赶到医院的时候只剩下孤独而冰冷的遗体。
如果说叶禾之前心中还存着几分真挚的感情和良知的话,那么他现在心中只剩下了恨,不是特定的、只对某个人的恨,而是从心底散发而出的对这个世界浓浓的怨恨。他发泄怨恨的□□首先就放在了让秦楚临身败名裂的秦槐南身上。
“当我发现我真的很爱他、不能没有他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说道最后,林冉风的情绪依然无法平静,他揪着自己的头发,眼眶仍是通红,“我不能让他醒过来,怎么样都不能,而我现在已经无能为力了。”
郝柏听后感觉心中五味陈杂的,想拍拍他的背安慰几句,无奈喉头堵着,提起气来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两人就这样沉默相对良久,直到窗外的天空划过几道闪电,滚滚雷声伴着倾盆大雨让世界陷入一片模糊之中。
夏天就要来了。
湖畔,从窗口望去,碧波荡漾的湖水中倒映着青山,峦影随着风动时而完整时而破碎,夹杂着点点日光洒下的银屑。窗内,郝安和秦槐南倚窗而坐,郝安让一旁沏茶的小姐退下,清雅别致的包厢里就只剩下他们二人。
“我一直都很疼柏柏,”郝安率先开口了,“从小到大,无论她想要什么我都会尽己所能给她最好的。”
“伯父请放心,我很爱柏柏,”秦槐南沉着地答道,并不为对郝安说这样直白的话感到脸红心跳,“我想在这一点上我并不会输给伯父。”
郝安爽朗地哈哈笑了几声,将青瓷茶杯端至唇边浅浅地品一口,然后说:“我知道你们曾经分开过,你是不知道那次她回家过年有多心不在焉的。”
秦槐南的面色微微一肃:“今后我不会让柏柏受到任何伤害,这次的事情是我之前没有处理到位,以后不会再有了。”
“槐南,你不用紧张,”郝安的嘴角依然带笑,说道:“我没有怪你,柏柏的性格我也明白,固执起来要么就是张牙舞爪的,要么谁也不理什么话也不听,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大概是想起郝柏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发誓要和他划清界限时候心痛又决然的表情,秦槐南的脸上也染上的笑意,心也变得柔软起来。
“我对柏柏做过最后悔也是最不后悔的事情,就是在她第一次比赛失败那年把她的钢琴搬走,不让她继续学下去——为了这个小丫头可是和我冷战了好多年呢。”
“柏柏脾气不好,爱钻牛角尖,我知道柏柏很喜欢你,我也知道你是那个能够给她幸福的人。我今天叫你来就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跟你聊聊,谢谢你能包容她,也希望你不要辜负她。”
郝安说起郝柏时,脸上满是柔情,任谁看见大概也不会想到这是那个商场雷厉风行的郝安。秦槐南觉得自己当了父亲后应该也是这个模样吧,他脸上的表情认真而坚毅:“我一定会做到的,伯父。”
**
Lisa最近很郁闷。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明明只许了郝柏一天假,谁知道这一天直接变成了将近大半年!
而她不但失去了一个赚钱的黄金时期,还得任劳任怨、时不时地让郝柏发一张弹琴的侧颜或者和啥恩师合影的照片,以应对那些媒体的好奇宝宝,昧着良心告诉他们——Becky大小姐重回法国进修,突破瓶颈blablabla……啥,昧着良心?哦,她的良心早就被狗吃了,他们爱信不信。
郝柏不在,她还可以转战别的小鲜肉。
而郝柏同学最近也挺郁闷的,她的手伤好得七七八八的时候就立刻被她爸又扔到了巴黎,找了块清净地儿住着,练练琴,看看塔,找Barret出来吃吃饭、谈谈艺术、八八卦什么的。令人欣慰的是,她发现自己的琴技在这段时间毫不受影响地又莫名其妙地突飞猛进了一大节,哦呵呵呵呵呵。
可是她恨啊,为什么连秦槐南总说自己忙,都不来看她!原来谈恋爱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呃,虽然说现在他们还是在谈恋爱吧……果然男人都是一个样,把女孩子弄到手就露出本来面目,哼。
郝柏百无聊赖地抱着枕头在床上打了个滚,手机短促地响起阵音乐,她爬过去从被子里扒拉出手机,嘴里不满地哼哼唧唧道:“臭阿南,是不是终于知道给我打电话了。”脸上却是满含期待的。结果一看,窃喜的表情顿时消失掉大半——是Barret约她出去喝下午茶。
悠闲的午后街道,空气里飘浮着咖啡的苦香和一种似有若无的清新味道。几丛绿意从二楼阳台的铁栏杆中探出头,阳光便顺着它们从街角咖啡店红白相间的遮阳棚上溜下来,落在桌角边。
郝柏支着脑袋坐在位置上打了个哈欠,揉揉从眼角泛出的泪花,心里纳闷一向守时的Barret怎么迟迟未到,打电话也是出于无人接听的状态——小老头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冒着热气的咖啡逐渐变凉,不远处隐约传来钢琴的声响,是一首从未听过的曲调,却莫名让人心中生出温暖的共鸣。
Barret终于打来电话跟郝柏抱歉说途中遇到急事的时候,郝柏已经顺着那阵音乐找到了它的源头——路边一架破旧的老钢琴,钢琴前磨损得看不出颜色的凳子上坐着个衣衫破旧但并不邋遢的年轻男人,周围的人们脸上都洋溢着惊叹的表情,纷纷驻足倾听。
他弹的完全是首信手拈来的曲子,没有过分华丽的段落,也没有刻意的炫技,甚至于几个琴键音也不是那么准。可当这些音符流淌出来时,郝柏却能够感受到一种纯真原始的快乐,循着音乐走进这快乐的深处,竟又生出想要流泪的冲动。
她从前被劳伦斯夫人的演奏所感染流下过眼泪,但这一次胸腔中所激荡的情感更加的真实和炽热,手不禁跟着那节奏微微动起来。
“小姐,可以和我一起弹一段吗?”男人慢慢停下,突然微笑着向郝柏发出邀请。
郝柏有些惊讶地指着自己:“你是说我吗?”
“我知道这也许有些唐突,但我想小姐一定也是个热爱音乐的人。”男人的笑容仿佛有种魔力,郝柏心中突然有了几分期待,欣然应允,坐到了他的旁边。
男人朝她点点头,然后垂首看着琴键静默片刻,接着有一段陌生但优美的曲子从他的手下释放而出,他转头对郝柏说:“来吧,一起。”郝柏深吸一口气,须臾便跟上他的节奏,两人就这么开始即兴地弹起琴来。
郝柏感觉自己仿佛进入了一片雾里,世界缩小到只剩下他俩和一座钢琴。忽而大雾散开,脚下是一片草原随着数以万计的铺展鲜花延伸出去;花开花落,季节从春季转换到了冬季,漫天飞雪将周围变成银色的殿堂,晶莹透亮,闪闪发光;雪融化成水,乌云聚集之后便是大雨滂沱,周身都被雨水重重困住;最后云开雨散,太阳光刺穿了一切阴霾,万丈光辉像无数只手将郝柏紧紧地拥抱住,世界变成一片金黄。
曲终,郝柏只感觉双耳在轰隆隆地震鸣,她听不见如擂鼓的心跳,也听不见围观人群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她只觉得自己刚才看见了这世上最美丽的风景,永生难忘。
“这真是太美妙了!”坐在她身旁的男人发出一声赞叹,“果然和那位先生说的一模一样,你就是个天才,Becky小姐。”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缓过神来的郝柏疑惑地看向他。
男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大捧满天星递给郝柏,细碎的白色花朵如同冬日刚落下的薄薄初雪。围观的人群有些疑惑的看着这一幕,轻声地议论交谈,男人也不介意,脸上的微笑依旧令人舒适的挂着。近看,他的眼睛蔚蓝得如同天空和海洋,闪烁着温和与愉快的光彩。
他站起来,然后弯下腰执起郝柏的一只手,落下记轻吻,说道:“Becky小姐,我相信您今后一定会很幸福的。”就像他偶然飘忽地出现一样,郝柏呆愣地捧着一大束花又看他飘忽地穿过人群,消失在眼前。
脑海中灵光一现,那张隐藏在胡子拉渣下的脸猛然变得清晰起来——Mark,才华程度绝不亚于现下被捧得火热的任何钢琴家,又一颗钢琴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她不知叨念过多少遍想和他见上一面,看看这个人到底是怎样把那些弹烂了的曲子演奏得天花乱坠,又绝不会脱离其本质,只可惜行程总是被Lisa安排的满满的,几次都错过了。
“给你,姐姐。”一个正太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把一支娇艳欲滴的红玫瑰插在了郝柏手上那束满天星中,仰起脑袋对她展颜一笑。陆陆续续,一个又一个的孩子从四面八方跑到了郝柏的跟前,在她的花里插上一朵或几朵玫瑰,红色越来越多,满天星逐渐变成了穿插其间的零星点缀。
她叫住一个想要跑走的女孩,“你是福利院的Ania,对吗?”
小姑娘点点头,“是的,但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调皮地朝郝柏吐了吐舌头,轻快地回答:“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郝柏不死心地继续问道:“是不是一个叫Kyle的人让你们……”说到这里她突然打住了,全身的血液如同手中这捧巨大的、鲜红的玫瑰一样沸腾起来,像有一股电流自上而下穿透她的身体,引起阵阵酥麻。
而引起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秦槐南,依旧以一副帅得惊为天人的样子出现在她面前,满面笑容,漆黑的眼睛里像有一团跳动的火焰,闪出令人沉迷的光辉。郝柏无法动弹,也说不出话,就那么傻傻地坐在破破烂烂的凳子上,脸上挂着傻傻的表情看着秦槐南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
时间变得漫长,画面如同一帧帧慢镜头,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步子都深深地印进郝柏的双眼里去——像过了一个世纪那样久,秦槐南终于来到了郝柏的面前,把最后一支玫瑰插到她手中的花束里,接着退后一步,在众目睽睽之下单膝跪地,将手中的盒子打开。
郝柏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又摸摸胸口确认一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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