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泰龙后面边走边揉眼屎。揉着揉着,她突然眼角一抽,脸上闪过一抹包含了集多种感情于一体的神色,然后低下头迅速地上前几步扯住史泰龙背上的一个背包,将脸别向另一边。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刚才从他们左边稍远地方走过去的应该是秦槐南。
“学哥,我的猛男壮腰都要被你掐断了嘤嘤嘤……”史泰龙扭过他那张面色扭曲的脸对郝柏说道,想把她从身后拉出来,却出乎意料地看到郝柏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她的头低低地垂着,墨色的睫毛轻微地颤抖,妄图把眼底的情绪都遮盖起来。她对史泰龙的话恍若未闻,一只手依旧紧紧地抓在史泰龙的腰上,半晌才轻轻挤出一句,“别,史泰龙,别拉我出来,就一会儿。”短短几句话像要花光了全身的力气。
她以为那个人早已变成了一颗埋在心底的腐烂了再也不会发芽的种子,没想到只消一眼心中便劈过一道惊雷,有什么东西又破土而出。
站在秦槐南身边的是林茹研,粉粉嫩嫩的毛呢外套把她衬得更加甜美可人,她的靴子很好看,她的头发烫了卷,她的嘴角因什么而浮现出笑容,她的手挽在秦槐南的胳膊上。郝柏甚至不敢偷看一眼秦槐南是什么表情——他是不是也低头微笑着,用温柔的眼神看着身边的人,说着动听的话?破土而出的嫩芽,迅速延伸的根茎将郝柏的整个心脏包裹起来,勒得生疼。
史泰龙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脆弱的郝柏,拼命想要掩饰什么,可那些想要掩饰的东西却无处遁形,硬生生地暴露在空气当中。
郝柏把头死死地抵在史泰龙的背上,狠狠地掐着他让他不能有所动作。心里正翻江倒海,前面被掐着的那个人突然转了身,双手一伸把她拥入了怀里,“人肉盾牌的正确使用方法应该是这样才对。”史泰龙嗡嗡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郝柏才发现原来他比自己还高挺多。
“谢谢。”郝柏闷闷地在他怀里回答,估摸着秦槐南和林茹研差不多也该走了,便伸手去推史泰龙。一下,没推动,两下,还是没推动,她抬起脚毫不留情地踹向史泰龙的膝盖,“抱上瘾了是吧,史迪仔。”
史泰龙嗷嗷叫地抱住自己的小膝盖,一双泪眼委屈地看向郝柏,脸颊飘上两抹不自然的粉红,“我这不是帮你嘛?不带这样恩将仇报的。”郝柏一扫之前的阴霾,笑嘻嘻地踮起脚去揽史泰龙的肩膀,“咱俩谁跟谁?站在同一战线上有着深厚革命友谊的好战友呀,还计较什么恩呀怨呀的,你说是吧。”史泰龙是瞎子也能感受到郝柏笑里藏的刀,忙不迭点头。
郝柏环顾四周,确认那两个人不见了,终于舒了一口气。和史泰龙两人走到大厅门口分完行李,正准备打车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一个声音让她好不容易放松的身体瞬间又僵硬起来——
“小柏!”这世界上最恐怖的声音,却又是把她名字叫得最婉转动听的声音,也就是林茹研的声音让她放飞的心顿时摔到地上,砸了个稀巴烂。
郝柏装作没听见,脚底已经开始偷偷抹油准备见车就上。林茹研却不给她这个机会,“小柏!”她又叫了一遍,并且这次还上前拉住了自己的手。郝柏在心里比划了无数个中指,骂了无数个晒特,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转身,挤出一个假的不能再假的笑容,“嗨,好久不见。”
她迅速抬眼扫过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人,在看到秦槐南脸的时候小心脏还是忍不住紧缩了一下——他瘦了,脸上的肉没原来多了,他最近一定是没休息好,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色。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秦槐南是什么模样,这一刻才发现对方的模样一直深深印在自己的心里,刻意压抑的思念也如翻江倒海一般朝她袭来,她真的很想他。
可是她不能。
郝柏把目光死死地锁在了林茹研发尾的一个漂亮的卷上。
不是说过叫她不要再出现在秦槐南面前么,为什么还要叫住自己呢?真的好难堪,呼吸好困难,谁来告诉她现在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才是合时宜的,谁能让她瞬间消失在这个嘈杂的、令人头疼的地方。
“你在巴黎可是待得乐不思蜀了吧,要不是姨妈叫你回来过年,你是不是打算一直赖在那儿了?”林茹研粉红的嘴唇浮现出一种状似满足的微笑,像她们之间从未发生过什么一般温柔地和她寒暄。
郝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出来,林茹研的嘴角更弯了,她拍了拍郝柏的肩膀“小柏,你发什么呆?”
“啊?”郝柏猛地抬头,冷不防就看见了秦槐南神色无波的脸和幽深的眸,他也对上了她的眼,淡漠得如同看见一个陌生人。她匆匆地移开目光,点点头,扯了扯有些干燥的嘴角,“呃,哪有,我还是很想念□□的大好河山的,呵呵呵呵。”
林茹研的纤纤玉手依旧放在秦槐南的胳膊上,郝柏在心里给自己不断地催眠,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看不见我,我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
“学哥,你怎么了,熟人?”史泰龙看见旁边气场怪异的三人,走过来问。
还没等郝柏回答,林茹研就主动出击,“你好,我是小柏的表姐林茹研,这位是秦槐南,你是小柏的?”
史泰龙暗自往郝柏和林茹研之间打量了几眼,随即揽上郝柏的肩膀回答,“原来是表姐和表姐夫啊,幸会幸会,我是郝柏的男朋友Steve。”郝柏瞪大了双眼看向史泰龙,刚想开口反驳,史泰龙就哈哈地笑了几声,一双手拼命地在她头上揉了几下,“我们家柏柏在这方面比较低调害羞一点,还没准备好要告诉家长呢哈哈哈哈哈哈。”
林茹研惊呼,“天哪,小柏你太坏了,竟然隐瞒军情,找了男朋友也不告诉我们!”
郝柏急了,大冬天额头上也冒出了几滴汗。她死命推开史泰龙,可史泰龙就是箍着她不放手,于是她连忙澄清,“不是,我们……”
“柏柏,都被发现了你就别害羞了,”史泰龙坏笑着捏捏郝柏的脸,看见一边来了一辆空的出租车,连忙招手拦了下来,边把郝柏往里面塞边扭头对林茹研和秦槐南说,“表姐表姐夫,我和柏柏说好了回家过年之前先去过二人世界呢,下次再请你们吃饭!”接着便“嘭”地一声关了车门,车屁股一扭销魂地开走了。
“挽够了吗?”林茹研还张望着没反应过来,秦槐南清冷的语调便响了起来。
“槐南,”林茹研倔强地不放手,有些受伤地望着站在自己身旁英俊而笔挺的男人,“你是不是还爱着郝柏?”
“我爱不爱她与你何干。”秦槐南把手强行抽出来,走向前方刚到的一辆黑车。林茹研跟了上去,“郝柏她都已经找了男朋友了,她心里根本就不在乎你!你为什么还是不肯接受我,我们明明……”
秦槐南转身,嘴边挂着一丝略带嘲讽的笑意,眼里却是一片寒凉,“我们明明?你要知道我是个商人,我们也不过是在各取所需。你非要带上你的个人感情我没办法,但我也从未说过我会接受。”
林茹研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她就知道,她就知道只要有郝柏在,秦槐南永远也不会拿正眼瞧她,哪怕那个人给他带来了多大的伤害,在他的世界里消失了多久!
“呵呵,你还不是和我一样么,爱着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林茹研冷笑道。
秦槐南的眼里闪过不耐的神色,“林小姐,就算我们是同学和伙伴,这样随意揣测别人的感情是不是很不礼貌呢?”
林茹研还想说什么,秦槐南只是径直打开车门,长腿一迈坐了进去,“上车,收起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和虚荣心。”咬咬下唇,林茹研跟着上了车,心中的不甘与怒火膨胀只增不减,烧得她理智全无——我一定会得到你,秦槐南,我一定会让郝柏看见,你最终会是我林茹研的男人!
作者有话要说: 哔哔波哔啵,懒癌晚期的我~
☆、白四十五
“怎么样学哥,我是不是很机智地在你前男友和挖你墙角的表姐面前演了一出恩爱好戏?”出租车上,史泰龙邀功一般对郝柏说道,如果鼻子能长长,他的估计就要翘到天上去了。
史泰龙眯着眼睛等待郝柏的夸奖,等来的却是一片静默无言。
“学哥,你——”他低下头戳郝柏的胳膊,先是凌乱,然后震惊,最后慌乱起来,急急忙忙去翻纸巾,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怎么——哭了?”
郝柏用手豪放地在脸上一抹,凶巴巴地对史泰龙吼道,“谁跟你说那是我前男友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哭了!史泰龙,你不想活了是吧!”吼着吼着她就带上了肢体攻击,眼前一片模糊,只能握着拳头在史泰龙身上乱捶,眼泪流得更凶,“你知不知道别人会误会的!你是不是有病啊,你神经病啊!”
他们并排坐着,出租车里空间又不大,史泰龙躲来躲去还是结结实实地挨上好几个拳头,“郝柏,够了!你给我停下!”气沉丹田,他朝郝柏吼了句更响的,把前方竖着耳朵默默听好戏的司机吓得握方向盘的手都滑了一下。
从来都是郝柏凶史泰龙的份儿,被史泰龙这么一吼,她顿时愣住了。
史泰龙怕她反应过来又开打,趁机牢牢扣住她的两只手。哎妈,皮肤挺滑的,心中荡漾了两下,他又说道,“不就是个前男友吗,遮遮掩掩什么,是人不看都能闻出来你身上散发出来那股浓浓的怨妇气息。”
郝柏反常地任他那么抓着没动,双眼有些无神,眼眶通红,脸颊上挂两行清泪。史泰龙看得心痒痒的,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伸出手去抹她脸上的泪珠,冰冰凉的,像雨后荷叶上的露珠。这好像,是他第一次看见郝柏哭吧?
擦完左脸颊,等史泰龙想去擦她的右脸颊的时候,郝柏轻轻地就把手从他手里抽走了,突然空下来的手心让他感觉好一阵失落。
“对不起,是我太矫情了。”郝柏垂下眼睛,把自己的手握紧又摊开,又握紧再摊开,接着转头对史泰龙粲然一笑,变脸的速度比变天还快。
“谢谢你啦史迪仔,”她故作轻松地说道,全身放松,把背靠在座垫上“早就没什么关系了,还怕什么误不误会的。”
郝柏承认自己在看到林茹研挽着秦槐南的手之后有多嫉妒,在史泰龙说是她男朋友的时候大脑也“轰”地一声空白了,慌乱之中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秦槐南的表情,可是还没看到就被史泰龙塞上了车。她愤怒,她尴尬,如同被撞见了什么不光彩的事情。最痛苦的就是她发现自己竟然还存有期待,明明最先放手的是她,最先伤害他的是她,她有什么资格去期待。
或许秦槐南早就不在乎、早就厌恶,或是早就连厌恶都不愿厌恶自己了呢。
郝柏,你够了。
车内突然安静得不像话,史泰龙看到郝柏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时而皱眉时而苦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知道这个时候谁也打扰不了她,于是也闭口不言,百无聊赖地摆弄起了手机。相册里反复滑来滑去几张照片是那天在福利院里偷拍的郝柏,钢琴后恬静的她,阳光下笑得灿烂的她,让人忍不住地怦然心动。
司机不声不响地把电台的音量调大了一点,Eason的声音萦绕在各怀心思的两人耳边,“我多么想和你见一面,看看你最近改变。不再去说从前,只是寒暄。对你说一句,只是说一句,好久不见……”
放得什么破歌,郝柏想。
年关将至,纵使北风卷着萧索而来,依然吹不走人们周身打心底散发出来的喜气洋洋。这种喜气和国外是全然不同的,又合着是在家里,便带上了一种不可取代的味道,让郝柏被阴霾罩着的心上也撒上几缕阳光。
许久没有看见女儿、儿子也整天在外面忙得三天两头见不着人影的薛江月终于又找到了当妈的快乐,家里过年的东西都有阿姨在置办着,她便兴冲冲地拉着郝柏上街扫货,买衣服化妆品和囤冬天的大白菜一样,还嫌不够。
“妈,我饿。”当薛江月买完一件颜色和打翻了的调色盘差不多的毛线开衫后,被一大堆购物袋包围的郝柏在沙发上发出一声哀叹,“你怎么就知道买呢?”
此时薛江月已经转移到了另一个战斗区域,纤纤玉指拈起一件衣服的一角,瞟了两眼后又松开手,“我这不是怕你被国外那些腿毛长的女人觉着寒酸么,看看你那些衣服,不是黑的就是白的,你以为你是黑白无常啊?”
“你女儿不也长腿毛么,”郝柏耸耸肩膀,“您是不知道,趁着年轻就得穿素,老人家才穿花衣服嘛。”
“放屁,”看着女儿衣服蔫了吧唧的样子,薛江月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这大过年的你必须得给我颜色鲜艳一点。成天就知道闷在家里对着电脑手机,在国外待了也有那么久了也没见你拐个长胸毛的女婿回来给我瞅瞅,好不容易把你盼回来了,还不得赶紧物色——”
“停,妈,停!”郝柏连忙打住她妈的滔滔不绝,“我是准备为艺术献身的人,你可别成天想着把我往那些不认识的男人怀里推,我受不起,你给自己留着吧。”
话说,她似乎还没告诉过她妈她和秦槐南的事情,估计被薛江月知道了,自己连个全尸都留不下了,还是不告诉的好。
薛江月听了这话,衣服也不挑了就要来揪郝柏耳朵,“郝柏,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呢?”郝柏也就嘴皮子上可以逞逞能,她站起来笑着往后躲,一不小心就撞到刚进店的一个顾客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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