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日子艰苦,还有……”她哀哀一叹,一副悔不当初的样子。竟落下了眼泪,支吾着,缓缓吐言,“还有寒食散。”
云千雪一言不发的坐在榻上,心想,这孩子来的是时候,也当真不是时候。虽然暂时解了她的窘境,却到底是在她最不宜有孕的时候出现的。
“你怎么还有脸在这!”绿竹端着药碗进门,瞧见李香薷跪坐在床边的脚榻上,恶狠狠的呵斥道。
李香薷往日对绿竹,从来都是漫不经心的清傲样子。从不肯受绿竹的白眼,最会以牙还牙的。如今竟一语不发的跪在云千雪的面前,也不回驳绿竹,由着她尖声狠厉的骂她。
倒是云千雪有些听不下去,阻了绿竹道:“说的再多,我吃进去的那些寒食散也吐不出来了!”
绿竹双眼微微红肿,快步进前,拨开了跪着李香薷。她下手很重,李香薷不意之间,便被她推得趔趄跌坐在地。绿竹将药碗放在床边的楠木嵌螺钿三腿半月桌上,看也不看李香薷,而是转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谢天谢地,主子总算是醒了。”她说着,捧了安胎药到云千雪的眼前,“主子快趁热喝了,用了安胎药,这胎必定就安稳了!”
云千雪未接那药,闭目,心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无所适从,极为缓慢的,疲惫的说道:“李姑娘,你先回去吧。”
绿竹听了云千雪这话,不屑的回身,道:“听见没有,主子让你回去冷宫,不是出去。别赖在颐宁宫不走了,主子胎气不稳,你是罪魁祸首!”
李香薷并不反驳绿竹这番话,而是缓慢的跪直了身子,对着云千雪拜了一拜道:“小主心里怨恨奴婢,也是应该的。便是小主立时想要奴婢的性命也使得,但请小主……”
“回去吧,”云千雪清清冷冷的开口,没容李香薷往下说。绿竹见李香薷身子一颤,嘴唇微微开合,还要说什么。忙上前将李香薷拽起来,拉扯着往外赶。李香薷原本就心虚理亏,再不敢多说什么,默然的回了冷宫。
云千雪有孕从冷宫出来,便留在了颐宁宫中调养。太后叫了御医细细的为云千雪调理身子,又时常打发踏月三不五时的来瞧云千雪恢复的如何。如此精心照拂,云千雪这一胎,才总算是安稳下来。且不说以后能不能留住,眼下,算是暂时的一切无虞了。
这一通调养,便是数日匆匆而过。
待云千雪身子好转,木兰那边也传回口谕。皇帝并未言语什么,只是请皇太后与和敬夫人自行处置。于此同来的,还有纯贵嫔有孕,晋封为从二品昭容的意旨。
皇帝口谕传回来的那日下午,太后才终于宣召了云千雪。多日的调养,让云千雪瘦削的脸颊,丰润了一些。面色,也不似前些日子那般惨白憔悴。她穿着一身月白绣翠竹青梅的衣裳,不施粉黛,发髻首饰也是极为平常素雅的玉质。让人瞧着,分外楚楚可怜,清丽可人。
皇太后闲适的歪在暖阁榻上,也是一身家常的薄衣,瞧着平实又慵懒,却仍旧带着几分太后该有的雍容与肃穆。
见云千雪进门,她微微坐直了身子。也不让她行礼,而是让踏月扶着她坐到了她的对面儿。
“身子还好?”太后啜了一口茶,缓缓咽下,才开口问道。
云千雪低垂眼眸,恭顺的道了一声:“是。”
太后略一扬眉,抬眼淡淡的打量着云千雪。波澜不惊的面容,沉肃如幽潭般深不见底,慢慢的开口,说道:“哀家有一句话要问你。”
云千雪敛容,静静答:“是,知无不言。”
太后一笑,眼角的细纹似是游鱼划过一般,细细打量着云千雪面上的神情,“哀家要告诉你,淅儿之死与你当初的假死,是一样的。”太后这番话无波无澜,很是平静。似是再说一桩平平常常的闲事一番。
可云千雪的眉心却忍不住遽然一动,面上是掩不住的震惊与惶惑,怔怔的看着太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太后对她面上流露出的惊动神情,似乎颇为满意。又懒懒的开口说道:“你顶着云千雪的身世回宫,无非是因为你姑母与苏家的凄凉下场,哀家答应你,必不会袖手旁观。如今,你若是点头,哀家即刻叫人送你出宫与淅儿团圆。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太后这一句说的尤为缓慢,尾音拖得极长。
云千雪只觉着心口怦怦直跳,脑海里蓦地浮出那年春日,梨花翩飞下,霍延淅温润清朗的神情。端的是公子如玉,世无双。只不过一晃眼,匆匆而过,似是旧日的梦一般。让人既是唏嘘,又是恍然。
她并不敢抬头去看太后的脸色,心里的思绪,在这一瞬间千回百转。那样的情绪,在这夏日的午后,凉爽的深宫暖阁之中,被染上了一股滚烫而汹涌的躁动,抵在心里难言的悸动直冲进一片空白的大脑中。整个人被莫名又复杂的情绪围困,四面激荡,碰撞着四肢百骸。似是要从身体里跳脱出来,将她整个儿撕个粉碎才算完。
可这样的情绪,只不过停留了半刻。很快,便被云千雪心里漫过的凉意而取代。转瞬,已经变成死寂的沉静。方才的错愕和难以置信,悉数变成云千雪唇边停留的讽刺笑意,“我,已经不是青萼了。”
太后幽沉的双眼盯着云千雪,见她没有刻意隐瞒,而是模棱两可的说了这样的一句话,那面上的笑容,愈发冷冽起来,“云千雪也好、青萼也罢,左右不过是一个名字而已。到底,心还是那颗心,脑袋还是那颗脑袋。你来告诉哀家,你这个云千雪与青萼有什么不同?”
云千雪的心头微微一震,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太后的话。
太后却是眯目一笑,轻哂道:“哀家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同!所以从见你的第一眼,哀家便知道,云千雪就是苏珞。你的心没变,哀家如今乐的成全你与淅儿的姻缘。何况眼下,皇帝对你已是无心,生死不问。这个孩子,哀家听御医提起,说是留不了多久了。你倒不如落了他,出宫去吧。一辈子安安稳稳的,岂不更好。”
太后说着,让人捧上了一碗浓浓的汤药进前,幽幽道:“青萼,从前你为了淅儿,罔顾你姑母与苏家上下。如今你已经没有那许多羁绊。喝下这碗东西,你可与淅儿真真正正的团圆了。”
☆、第49章 太后用意
踏月手中端着一碗浓黑的汤药,气味酸涩刺鼻。这些并不是云千雪寻常吃的安胎药。她通晓一些药理,轻轻一嗅,便知道这其中有桃仁、红花、附子等,最是活血化瘀的药物。这样浓浓的一副,足够将这个虚弱不稳的胎儿打掉。
云千雪嘴唇发白,抬眸,清凌凌的看着太后,直言道:“太后并不想动我腹中的孩子,若是当真想,只怕我刚入颐宁宫那会儿,就动手了。何必还要这么麻烦,那会儿,太后只消叫御医不必尽心给我医治。这个孩子,自然而然的就没了。”
太后不置可否的笑起来,抿了一口茶,眼皮也未抬一下,“哀家却是无心将这个孩子打掉,哀家也没那些个闲心思要动你。”太后放下茶盏,啧啧叹道:“人么,是很奇怪的。这决定若是你自己做的,往后过得如何,再痛苦,也得百般忍耐,打碎了牙齿活血吞。若这决定掺杂了旁人的半分所思所想,那就不同了。往后天大的苦痛,最先想到的便是怨天尤人。从前,你总没有个自己下决定的机会。今日,哀家便给你这样一个机会。”
太后说着,亲手将那浓浓的落胎药放在云千雪的面前,努了努嘴,“青萼,你自己往后的命运,就握在你自己的手里。是喝下这碗药出宫,与你心心念念的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好。还是拼命护住这个孩子,往后一心一意的待皇帝好。这个决定,没人能替你做,要你自己选择一条路。你若是选好了,往后就要闭眼走下去!”
云千雪想也未想,很快的将那药碗推到了地上。仿佛生怕多问一问那汤药散出来的气味,自己的孩子便会不保一样。“我已经在宫中了。”
太后瞧着飞溅的四面皆是的浓浓汤药,方才凌厉的神情,转瞬便柔和了下来。她徐徐一笑,道:“想好了?”
云千雪站起身,恭敬又规矩的跪在太后的面前。面上是坚毅笃定的神情道:“从前种种,如今想来,也是自作孽不可活。淅哥哥沦落至此,到底是我的错处。太后一手将淅哥哥养大,在心里恨青萼,青萼无怨无尤。以前做下的孽,总归是要还的。青萼,自从在建章宫里被先皇一杯毒酒赐死后,就已经死了。如今在太后面前的是冷宫庶人,云千雪。前尘过往,不过是一段封存在心里的念想罢了。就算往后当真想起来,也只会淡然一笑。笑自己年少无知做过的蠢事,误了那么多的人。时时警醒自己,再不要那么只顾着自己,飞蛾扑火的愚蠢了。”云千雪这一番话,似是想都未作多想,下意识的,就从脑海中一字一句的冒出来。
太后面无表情,波澜不惊的打量着云千雪,语气里,带着蛊惑,“机会只有这一次,若放弃了,往后可别后悔!”
云千雪面上似有一瞬的挣扎,低头道:“若是淅哥哥还在人世,我想,青萼也只有一句话要与他说。唯祝君好,一世长安。仅此而已,在无它想了。”
太后注视着云千雪清朗无波的神情,定定问她道:“不后悔?”
云千雪静静的摇头,似是有千言万语,临了,只慢慢的开口道:“不后悔。”
太后一阵无言,指了指云千雪。一旁的踏月便立时将云千雪扶了起来,又听太后幽幽开口,“既已有了决定,往后如何辛苦不易,也要自己受着。且不说从前如何,从今日起,你的路便是你自己选的了。”
云千雪低垂眼帘,让人瞧不清眼中浮动的神色,“是,来日如何,就算打破了牙齿,我也必定吞下去。”
太后似是有一丝不忍心,眼中也有了动容之色,道:“你既是能放下,往后的日子要如何过,要如何过好了,也得细想一想。你如今有孕,再不是孑然一身的人了。哀家曾说过,凡事执着太过,缘分势必早尽。”
云千雪喉间有些苦涩,眼睛也被太后说的发酸。紧紧咬唇,强忍着心里痛楚,一一应下太后的话。
“人呐,这数十年,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可别等到哀家这一把年岁,回忆起少时,只留下了后悔。心里蒙尘的时候,记得扫一扫。瞧清楚了,自己的心才是要紧。你是个女子,不是神佛。最终能主宰的是你自己,却不是别人。有些事,哀家劝你想清楚。别以为被蒙着眼的往前冲,到时候撞得头破血流。给自己留些余地,也是给旁人留些余地。这时间不平,自有老天攥在手里呢!”
太后这番话越发意有所指,惊得云千雪久久不语。最后,太后只和缓的笑了,闲适的说道:“你如今既是有身孕的人,总该有些补贴。哀家暂且将你复为从八品的采女,准你以后的吃穿用度,以才人礼相待。”
云千雪起身,深深的一福,道:“嫔妾谢太后怜惜。”
太后和暖一笑道:“和敬夫人是生养过的人,你暂且与她同住在关雎宫中。至于旁的,平安诞下孩子再说吧。”太后话落,不觉有些欣慰的感叹道:“所幸,如今宫中的牛鬼蛇神去了大半。旁人,都是未成气候的。你如今已经有四个月的身孕,再安安稳稳的度过那六个月,便好了。”
太后从前对云千雪一直是莫名的冷淡,如今竟肯如此告诫开导她,又和悦的为她积极打算,实在让云千雪有些受宠若惊的意外。她喏喏应下,又到了谢。太后这才让踏月亲自送云千雪去关雎宫。
出了寿康殿的门,晌午的晴朗天色早已不在。此时阴云密布,重重叠叠近乎就要压向颐宁宫的殿檐斗拱。踏月让人取了伞,为云千雪遮着风雨,送着她出颐宁宫。
雨势并不是很大,淅淅沥沥打在油纸伞上。伞边儿折下雨水,些微滴落在云千雪月白绣着竹纹的衣袂上。似是为竹叶点上了晨露一般,晶莹剔透。
“太后已经让小回子与绿竹两人去关雎宫支应了,把宫所收拾好,让小主能立时住进去。”踏月恭敬的说着,一手举着伞,一手不觉扶住云千雪,让她稳稳的迈过颐宁宫仪门的门槛。
颐宁宫是整个启曌城中,除去建章宫外地势最高的宫所,是为了表明太后万人之上的高贵。
云千雪站在颐宁宫仪门最高的台阶上,东西六宫中重重飞檐尽收眼底。那明黄的琉璃瓦,让细雨打湿,不似晴日里被阳光照着那般刚强硬朗,而是难得的温软柔和。这沉肃又无比华丽的深深宅院中,住着天底下最至高无上的一群人。
在民间,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是家人。可在启曌城中,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有许多时候都是敌人。一个个光鲜亮丽,闻言软语的面目下,不知藏着一个怎样戾气吃人血肉不吐骨头的巨兽。
踏月瞧着云千雪默然站在门口也不动弹,有些不明所以的说道:“下了雨,路上难免要湿滑。小主如今虽是采女位份,可太后也准小主以才人之礼。奴婢这就让人去准备轿辇,送小主回关雎宫。”
云千雪蓦地摇头,转身接过踏月手中的伞,道:“去关雎宫的路我认得,不必姑姑送了。”
踏月一愣,才道:“这条路说长不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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