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相视一眼,皆是莫名,却不敢多说旁的,讷讷应下,将那座屏搬上来,这才出门去请莫无名进殿。
莫无名踏进内殿,不由一怔。见那座屏之后,人影憧憧。座屏的绢纱像是一条巨大的沟壑隔着二人,无比的模糊迷蒙,只将秦妍瘦削的身影勾勒出来。莫无名喉头发苦,躬身提着衣襟上前一步跪地,恭恭敬敬的问安道:“娘娘万福金安。”他下意识的将位份省略,心怕自己说出来,便会刺痛秦妍。
秦妍声音清淡,无比的平静,曼声道:“莫大人免礼。”她话音甫落,将手腕自屏风间伸了出去。
莫无名一动不动,从那绢纱之间的缝隙里隐隐能望见秦妍盈白的脸庞,却是短短的一眼,便什么也瞧不清楚了。他恭顺的垂首,手指覆在秦妍的手腕上。隔着帕子,两个人的温度互相传递,有一种暖暖的熟悉感。
隔着绢纱,秦妍的眼波一动不动的凝在那影子上。她眼中带着水雾,模糊了莫无名的轮廓。莫无名静静的未动,时间近似于胶着停在原地。若非殿中更漏的声音还在嘀嗒作响,秦妍便会恍惚的以为,就这样时间就这样停住,一直停住。
儿子的夭折,给了她太大的打击。而霍延泓对云千雪的痴恋,更将她一颗心揉的粉碎。云千雪被复位的那一天,她哭了整整一夜,若非后来莫无名的劝导与关怀,她似乎,再难活下去。
此时此刻,没有人能看见她的神情,她眼中才敢流露出贪恋与不舍。
她从前总不愿相信,她的夫君,原本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可她竟会因为眼前这个籍籍无名,这个庸的太医而掀动情丝。如今,她却不得不承认。她是这样害怕,怕莫无名会死去,怕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向他那般细致而谨慎的关怀她。那种温柔与小心,是她不曾在皇帝身上收获的。她贪恋莫无名的温暖,而后,渐渐用各种法子想要留住他的关怀。尽管她知道,这些都不过是医者对病人必然会有的照看,在普通不过。
“娘娘因感外邪而肺气上逆,才会咳个不住……”莫无名声音宽厚,带着他特有的温和。秦妍每每听着,总觉着能听出另外专属于自己的温柔。她垂首,将手臂收回。一只手握在留有莫无名温度的手腕上,那是她能接近的,最近的距离。
“我,本宫没什么不好,往后也不必你来重华宫了。本宫若需要看御医,会另外请别人来看顾。”秦妍狠了狠心,自她昨日肯踏进颐宁宫,便在心里打定了主意。她要把自己的心通向莫无名的那条路给掐死,否则,便会为她与莫无名带来灭顶之灾。
莫无名一愣,似有些不能接受,“娘娘从前不是说过,您吃过御医院的亏。再不……”
秦妍强忍着泪,阖目,强稳着声音道:“本宫谋算了你,自然没什么立场再让你来给本宫诊脉,你不会再信本宫,本宫自然也不会再信你。”
莫无名如遭雷击一般,震惊的说不出话。秦妍也是默默无语,一颗心在腔子里被紧紧揉捏,堵着她,让她喘不上气,说不出话。
“娘娘,你……不是被冤枉的?真是你,要害微臣吗?”莫无名声音极为缓慢,幽沉。他原本就是来听一个答案,可如今真听见了,心里竟然是说不出的失落。
秦妍隔着绢纱,看不清莫无名的神情。却似乎能瞧见那幽沉的轮廓隐约地晃了一晃,失落的声线牵动了她的心弦。她强撑着眼睛,仰头,那将将流出来的眼泪,便如数都停在眼眶里。“本宫没有被冤枉,本宫就是要害云千雪的孩子,本宫……本宫委实利用了你,本宫要害你!”
莫无名带着一丝恼怒,“微臣曾经替元妃向娘娘解释过,大皇子并不是……”
“你一早便是元妃的人,本宫又如何能相信你。本宫尽力的拉拢你,可你却是死心眼,分明不会帮本宫做什么,本宫也只有自己动手。”秦妍语带讥诮,莫无名望着那人影,一双眼睛似乎欲将屏风看穿,看一看她此刻是何神情,看一看这番话,是否当真是出自她的真心。
“娘娘多年来让微臣看顾您的身体,原来不是信任微臣,而是因为微臣是元妃娘娘的心腹?”莫无名声音低缓,那失望与低沉的声音,让蓦地于心不忍。
秦妍紧紧的咬唇,将喉咙中梗着的呜咽如数咽了下去。一颗硕大的泪珠,再也经不住,从眼眶落了下来。她紧紧攥着裙摆,绣着木兰花纹上被她攥的都是皱褶。
一时静默,终于,她还是轻蔑而缓慢地说:“是,本宫一开始就想要利用你。莫大人,你这样的心智,实在不应该在宫中当差。这一次本宫一时大意,才让你逃出生天。可若你继续呆在元妃的身边,宫里有那么多的人想要她死,许多人都会把主意打在你的身上。你这样愚钝的人,只怕很难躲过去。”
莫无名不觉自嘲的笑起来,他压抑的垂着头,竟是无比的恭敬,向着秦妍拜了一拜,“微臣叩谢娘娘您的关怀。”
秦妍嘴唇直哆嗦,她不敢说话,生怕这一开口,那排山倒海的悲痛便会化作嚎啕,让他察觉出什么。她不语,纱绢上的轮廓比起以往任何一次的懒散模样,都要端庄雍容。连影子都带着妃嫔应有的架势与疏离,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
莫无名说不出心中涌动的情绪,他重重的叩头,咚的一声响,让秦妍心口跟着发颤。“微臣与娘娘您,再无话可说。”他话落,利落的起身,头也不回的出了重华宫。
弦音与砚语见莫无名离开,立时进门,可刚一踏进暖阁,便听见秦妍勉强,愣愣的叫了一声,“出去!”这声音冷硬,不容置疑。
听见珠帘掀动的声音,秦妍整个人缩成一团,瘫软的靠在软垫里。她一只手紧紧的捂在嘴上,五指用力的捏着自己的脸颊,捏的莹白的脸发红。眼中的泪水,无声无息的簌簌落下。穿过指缝,在脸颊上肆意的流着。她觉的心口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得她好痛,痛的说不出话,喘不上气,使不上力。
她不知道从前与霍延泓那般叫不叫爱情,可她现下觉着,她对莫无名应该叫吧。
秦妍的爱情大概是死了,她,大抵再不会拥有爱情了。可她以为没关系,从此以后,她与莫无名再也不见面,再也没有任何的牵连。她只将他放在心里,她可以放肆的去想念他。没人会知道,也没人会以此来伤害莫无名。
心似乎被掏空,可也好,总算能松下一口气。再也不必小心翼翼的刻意躲藏,生怕旁人看见或是知道。
秦妍这样的心思,莫无名自是全然不知。他跌跌撞撞的从重华宫出来,看上去有些失魂落魄。他说不好是为什么,可心里仍旧难掩失望。他有些不相信,也有些恼怒。那种复杂的情绪,让他头脑发热,全然冷静不下来。
莫无名便是这样浑浑噩噩了过了四日,终于难忍心头的抑抑向云千雪主动请辞。他不欲再照料东西六宫任何一位妃嫔的身体,转而请院判让他去照看冷宫的妃嫔或是给寻常的宫女太监看诊。这样的决定,无疑是自断前程。
几乎是与此同时,被禁足勒令思过的秦贵嫔,也让人去德妃宫中禀明,自己的身子再不必莫御医照料,请德妃另外遣何晟看顾。
因着莫无名激流勇退,何晟成了为云千雪看顾身子的御医,在御医院自然是水涨船高。他与莫无名一向关系亲近,这样悬殊的落差,令太医院与宫中的妃嫔都瞠目不已。
可对于她们来说,无论是秦贵嫔害元妃的事儿,还是莫无名因为香榧一事心生惧意,都已经是过去的事儿。宫中妃嫔向来健忘,半个月的功夫,便又生出了另外一件事,让她们彻底将秦贵嫔与莫御医忘了个干净。
☆、第47章 事端不断黄金大赛满200票加更
五月中,天气亦发热的让人不耐。午后的蝉鸣声吵得人心烦,夏日昏昏,各宫的妃嫔大多都在殿阁中小憩。
云千雪睡在临床的榻上,床边的小几上的托盘里乘着冰块儿,外面温热的风被冰块儿一染,带着几分凉意扑在云千雪的薄薄的纱衫上,隔着衫子隐隐能瞧见她丰润白皙如玉的肌肤。她阖着双眼,碧色绣着芙蕖的丝被搭在腰间。盖了一会儿,便觉着热滚滚的腻上了一层汗,这样一翻身,被子从她身上滑了下来。
绿竹昏昏欲睡的为云千雪打着扇子,扑着风凉。手上一动,头也跟着一点一点的。屋子里帘子隐隐响动,云千雪原本就是假寐,睡的极浅。绿竹也听见了那声响,手上一缓,对着来人比了一个嘘的声音,缓缓抬手让人退出去。
云千雪翻身过来,仍旧闭着眼睛,悠然开口问道:“是谁?”见云千雪转醒,绿竹才扬手让来人进来。
小回子打千儿回道:“奴才刚刚带人去了内府局起冰,听见内府局呈报,说是昭台宫的裴贵人唤了重病,敦肃夫人已经向太后请旨,即刻迁宫。”
云千雪微微眯目,抬手扶着绿竹递过来的手臂,半支起身子,疑道:“迁宫?得了什么病要这样严重?”
小回子道:“御医院的李昂李大人说裴小主脾胃阳虚,湿浊内阻,患了寒湿痢。因为会传染给她人,所以不得不搬去偏僻一点的宫苑,静养为宜。”
“我瞧着裴贵人一向身康体健,不像是得病的样子。怎么忽然就患了这样严重的病?”云千雪按了按眉脚,缓声犹疑的开口。
小回子低眉,似是晓得其中内情,道:“得没得病不好说,不过敦肃夫人与傅嫔都不想裴贵人住在昭台宫是真真儿的。五月初五那天,裴贵人不是打了周姨娘!敦肃夫人往日里一向温和,为着这个,则打了裴贵人身边动手的宫人。听说这几日,裴贵人在昭台宫住着也是不舒坦。如今能搬出去,未必不是好事儿。”
“搬去哪儿了?”云千雪漫不经心的缓缓开口。
小回子回道:“搬去永福宫的清馥阁了。”
绿竹闻言,不由啧啧叹道:“原本在西六宫住的好好的,竟是搬去了永福宫那样偏远的地方,这还能有什么好事儿!”
小回子却是不以为然,道:“总不必仰人鼻息,看人脸色了!”
云千雪一听一过儿倒并未将这件事儿放在心上,到了黄昏,姜子君来陪她用膳。提起裴似棠搬宫的事儿,不免说起当时裴似棠的嚣张撒泼的样子。
“口口声声的说自己没有病,她若是没病,御医何必要那样说!”待几个孩子用过晚膳下了桌儿,姜子君才抿唇叹道。
小回子立时让人将帕子、香茶、漱盂等碰了来,琢磨了一番,才笑道:“奴才可听说了,说是敦肃夫人与傅嫔都不乐意让裴贵人再住在昭台宫,许是让御医编了谎话!”
绿竹奇道:“到底是同一个宫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敦肃夫人即便是不把裴贵人放在眼里,何必下这样狠的手。那寒湿痢轻易可难好呢,非得细细调养不可。如今敦肃夫人又把裴贵人丢去了那么远的永福宫,只怕等裴贵人病好了,也要被人遗忘了呢!”
姜子君若有所思的一笑,“裴贵人责打了苏家的侧夫人,敦肃夫人别是为了做给周家看的,才下了狠手去整治裴贵人的吧?”
小回子陪笑道:“这个不好说,不过奴才听说,这裴贵人对自己的出身大是倨傲。入宫之后横行无忌,嚣张跋扈。六宫上下没一个人是待见她的。”
姜子君缓缓的摇首,笑了笑,满怀同情的说道:“这裴贵人也是自作孽不可活,她若是机灵一点,将一宫主位笼络好,实在也不至于。如今进了永福宫,往后的前程只怕都断了。”
云千雪却未与这几个人搭话,而是自己兀自思索不已。
这后宫诸人向来是拜高踩低、跟红顶白。裴似棠入宫之后,便没得到皇上多少青眼。如今又被一宫主位嫌弃,呈禀太后送去了偏僻的永福宫。沦落到这样的地步,越发没人将她放在眼里。
这日含露从内侍省领了月俸回来,裴似棠瞧见含露捧着的零碎银子和粗陋不能入眼的绢花,气的直哆嗦,顺势便将含露手上的盘子先了。银子、盘子、绢花朱钗一齐落地。
裴似棠咬牙切齿,狞笑的厉声道:“这点碎银子,就是扔在地上也没几个响头。内府局真是当得好差,如今也敢欺负、克扣到我的头上了!”
迎珠也是无比愤然,怒道:“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小主刚入宫的那会儿,一个个恨不得贴上来见天儿的巴结,如今不过是暂时迁宫,竟敢这样敷衍小主。这气,小主是断断不能忍!”
裴似棠倏地起身,重重的理了理裙摆,怒气冲冲的就要往外去。含露立时上前要去拉裴似棠,可袖摆却被芷凝拉住,“姐姐可别去,小主如今上来脾气,那可是十匹马都拉不回来。你这会儿过去,奴婢只怕你又要遭殃的!”
含露忙推开芷凝的手,急道:“都这样的关头了,还管我遭不遭殃呢!小主已经被迁来了永福宫,若是再惹出什么来,我只怕咱们都得完蛋!还不快跟着拦住小主!”含露话落,立时随着裴似棠跑了出去。
这永福宫往内府局,必定要经过御花园。裴似棠气冲冲的出了永福宫,一路走的极快,等含露赶上她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了御苑里。含露吓得了不得,上前跪地拦了她道:“小主,您消消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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