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眉走过去,帮他按着那条鱼,任他捏开鱼嘴把钩取出来,然后顺手将鱼扔进旁边的塑料桶。
他没正眼瞧她,直到她走到水边蹲在那里捧着水冲掉手上粘腻的鱼腥。
天气暖了,女孩子们都开始穿裙子,她也不例外。她似乎很喜欢白色,天冷的时候常见她穿白色的高领羊毛衫或白色长裤,这会儿又是一身白色的长裙。那裙袂很大很飘逸,她蹲下去的时候就在她脚边铺泄开来,趁着绿意盎然的草地,像朝露中的朝颜花。
黑白灰,在年轻女孩儿身上虽然永不出错,但稍不留神,就泯然众人矣。很少有她这样,把白色穿得没有一点烟火气,却又耀目的好看。
他依旧冷着脸,却赏了小凳给她,自己随性往地上一坐,“说吧,什么事儿?”
相信不用她细说,他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念眉只是言简意赅道:“叶朝晖来过了,四箱子□□全都撒了出去。海叔也已经在土地出让补偿的协议书上签字。”
他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你那一份儿呢,还在等什么?”
她垂眸沉默半晌,安静得他只看到她长而密的眼睫扑闪,还有两个人的心跳,似乎都是一个频率,快而用力。
“你……能不能借我点钱?”她说出口,没有想象的艰难。
他的呼吸不知不觉凑得很近,眼神却复杂难言,“借钱?你要借多少?”
“六十万。”
“做什么用途?”
“给夏安家里应急,他父亲有肾病,等钱透析和换肾。”
“你还真是周到,每次找我帮忙,都跟这个夏安有关。”他冷笑了一下,“还有呢,换肾也应该用不了那么些钱,剩下的你打算拿来干什么?”
念眉的手在膝上收紧,“……我想把钱投在剧团里,另外找地方安顿下来,然后加大力度做宣传和商演。”
他咄咄逼人,“怎么宣传怎么演,具体一点儿。”
她定了定神,过去那些在脑海里思量过的东西这段日子以来都渐渐成型,有了细节,她逐条讲给他听:“我会请人为剧团做专门的网站,还会找传统媒体作采访和专题报道。这回去海城,我发现高校学生对昆曲反响很热烈,我会试着联系高校做一些定点的演出……”
她第一次这样详细地向人描述她对整个剧团发展的筹划,没想到不是授业恩师、也不是同门师兄弟,而是一个几乎不懂昆曲的男人,不久之前,他们甚至只是存在于两个世界里的陌生人,彼此难有交集。
事无巨细,她甚至连他曾经的建议把食堂的美食公开外售都做了打算,知他一定会笑,脸色也不由红了红。
穆晋北听完果然弯了弯唇角,也不管那鱼竿了,拍了拍手道:“这算什么呢,跟我玩儿对赌协议?剧团有了起色就还是由你坐镇,继续以前你们乔家班沈家班那一套,没起色就归我收拾烂摊子?这重整的投资得从我这儿出,你是稳赚不赔啊,这主意打得不错。”
念眉脸色转白,咬住唇,“我只是想搏这最后一次机会。”
他深深看她,“是因为大晖吗?”
她抬起头,似乎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他已经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水面,声音冷硬没有温度,“你唱过这么多戏文,有没有听过自相矛盾的故事?用我手里的矛,攻我手里的盾,你说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念眉说不出话来。
“我给过你很多机会了,希望你慎重考虑剧团的将来,现在已经到了这一步,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为你这么几句话跟与自己共事的兄弟过不去?沈念眉,你以为你是谁?”
是啊,她是谁?无依无靠的孤女,坚守着一方窄小且可能永远广阔不了的舞台。
他的意思很明确,拒绝的话已不必再多。也许在穆晋北他们眼里,有现成的钱不拿实在不知好歹,没有比现在放手剧团另谋出路更好的选择了。
早有心理准备,至少已做最后一搏,没什么可遗憾的。念眉还是低声说了一句谢谢,就站起来转身走了。
不远处就能看到城际高速路,她在路边等了很久,好不容易才有一辆下客的出租车愿意拉她回城。
他们头一回下错匝道来这湖边的时候,穆晋北还担心她一个女孩子单独搭车会不安全,坚持要开车送她回去,这次他却始终没有再追上来。
就算做戏也要看你是不是还有价值。
念眉买了点水果和补品去医院探望夏安的爸爸。病房的护士好像是新来的,翻了一圈坚持说没有这么个人。
念眉有点急了,“麻烦你再帮我好好找找,姓夏的,有糖尿病,之前可能从其他科室转过来。”
旁边有资深的护士过来帮手,似乎才想起来,“噢,是今天转到特需病房去的那位吧?”
她翻出手续文件给念眉看,下方签名的人是夏安。
念眉诧异极了,特需病房单人单间,主诊都是专家级别,夏爸爸情况不好,需要更好的看护和更好的医生她知道,可照理他们现在正是捉襟见肘的时候,特需病房一日的费用是普通病房的一倍,怎么负担得起呢?
第30章 自不量力
花木交加丽景光,入幽深穿过回廊。飞阁流丹,曲栏遥望,好江天,丹青难状。
——《雷峰塔-楼诱》
她赶到楼上的病房去,夏安恰好也在,彼此都没多说什么。她先把带来的东西放下,问候躺在病床上的夏爸爸,“叔叔,您感觉怎么样?”
老人寡言却很慈蔼,“还好,最近感觉精神还可以。念眉啊,我知道你们最近遇到难处,你自己保重身体,不用担心我们。”
他跟夏安一样,一点没有怨天尤人的意思,反倒转过头来关心她。
念眉鼻子发酸。
又稍稍聊了几句,她才告辞出来,夏安跟在她身后,向她道谢:“念眉,谢谢你。”
“我是晚辈,来看看叔叔是应该的,你们这样客气,我会不好意思。”
夏安面色沉凝,“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你帮他转到特需病房来,这样的心意我心领了,可叶朝晖那笔钱是我自己心甘情愿放弃的,也心安理得,你更不需要对我有什么内疚或者亏欠。”
她怔忡,“换病房……你以为是我?”
“不是吗?那是谁,难道是叶朝晖?”他深深蹙眉,握紧拳头,“我们家人都不会吃这种嗟来之食,我去找他!”
念眉连忙拦下他,口袋里的手机恰好响了,是短信提示。
她平时惯用的□□里汇入了六十万元,银行方面发来消息提醒。
她一下子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连带着夏安爸爸这一桩,都是穆晋北的手笔。
她给他打电话,他口吻依旧淡淡的,只说:“沈念眉,机会我给你了。拿出点诚意和干劲儿来,别让我小瞧了你。”
她的欣喜难以言喻,拼命点头,又想起他看不见,才赶紧哽声道:“谢谢你,穆晋北。”
接踵而来就是天昏地暗的忙碌,她请了专人为剧团设计网站和全新的宣传海报,排过的剧目重新挑最好的,去高校和社区联系定点的演出,又一个一个游说剧团里选择了眼前现实利益的人们,请他们再一起努力一次,把剧团维系下去。
都是十几二十年在一起生活共事的人,不是不通情理,大多也不希望剧团落在商人手里,最后落得个分崩离析的下场。但最关键是要有安身立命的所在,枫塘剧院没了,南苑昆剧团得找其他地方安置下来才行,而这也恰恰是最难的。
苏城就这么大,有多少剧院一只手都数的过来。有没有人愿意接纳他们,这个真的很难说。假使找不到现成的剧院,有宿舍有练功房类似学校的地方不好找,他们可能要跟其他的剧团去挤,以后的演出就要去跟各个剧院经理谈判,这又是一件难事。
尽管困难重重,念眉依然没有放弃努力。现在这样一点微弱的希望和脚不沾地的忙碌其实也挺不错,至少她根本没有精力想其他,很快就将自己从那种伤逝的情绪里解救出来。
还未立夏,天气已经提前进入夏的节奏。
念眉睡到半夜觉得口渴,想起来倒杯水,听到外面有淅淅倏倏的动静,不由还紧张了一下,以为是小偷。她小心翼翼从门缝看出去,才发觉是程晓音在客厅里。
抬手看了下表,还不到凌晨五点,看样子她又是在外面玩到这会儿才回来。
念眉走出去,程晓音正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杯水出神。
“晓音?”
听到念眉的声音,她像是受了很大的惊吓,手一抖,杯子里的水都漾出来不少。
“师姐?”
“这么晚了,才回来?”也许本来就怕惊醒她,客厅只开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暗。念眉走近一些才发觉了晓音的异样,“出什么事了,你为什么哭?”
年轻摩登的女孩子不化妆都不肯出门,晓音眼下的黑眼线都哭得晕开,一擦一抹弄得一塌糊涂,整张脸苍白如纸,头发也很散乱,憔悴得就像刚从乱葬岗爬出来的女鬼。
她不问还好,这一问,晓音脸色更难看了,几乎立马带了哭腔,“……师姐,我难受,你别问了!”
念眉整个人都慌了,坐到她身边,耐着性子劝,“我知道你难受,到底哪里难受,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还是兼职的事做得不顺心?不要怕,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咱们一块儿想办法!”
程晓音把脸埋在臂弯里,伏在桌上呜呜地哭,“你别问了,别问了……我什么都不想说。”
她那么抗拒,碰都不让人碰,恨不能用金钟罩将自己与这世界隔离。阳台上有一扇窗没有关,夜风吹进来,念眉背上全是冷汗,最后一丝惺忪都散了,无力地在她身旁坐下来。
好不容易等晓音哭够了,她才递上纸巾,声音沙哑,“晓音……”
程晓音已经擦干了泪,“师姐,谢谢你陪我,我想回去睡一会儿。”
“嗯。”她知道一定有很不愉快的大事,而她们都已不是孩童,无法安慰她睡一觉起来就什么事都可以当作没发生。
程晓音站起来往门口走,念眉这才看到她浅色衣裙后面的血渍,而且走路的姿势非常奇怪。
可怕的揣测从心底冒出来,她快步上前挡在晓音面前拦住她,声音的腔调都变了:“……你流血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你是不是受伤?你说啊!”
有的事,一旦发生,说什么都只显苍白。
念眉坐在急诊诊室的门外,墙上时钟的时针还没有走到七,外面天色还是一片混沌。
医生从诊室探头叫了一声,“程晓音的家属!”
念眉几乎惊跳起来,“我是!”
医生摘了口罩走过来,眉头隆得老高,“怎么撕裂成这个样子,搞不好是要大出血闹出人命的。你是她什么人?要不要通知她男朋友过来,或者直接报警,帮她作伤情鉴定?”
“我是她姐姐。医生,她现在怎么样?”
“血是止住了,伤口也缝好了,要不要住院可以自己决定。反正要好好休养,年纪轻轻没结婚没生孩子呢,弄成这样多可怜!”
念眉一直冷汗涔涔,仿佛处在一个醒不来的噩梦里。
“谢谢你,医生。”
医生又确认一遍,“真的不需要报警?”
念眉抬起头,脸色惨白的程晓音正扶着墙艰难地挪步出来。在赶来医院的路上她就拉着念眉的手反反复复地交待:“师姐……姐,千万别告诉我妈,也不要报警,千万不要报警……”
念眉觉得随时要昏厥过去的人不止程晓音一个,她也差不多了。
可是她不能倒下去,还要去交费、拿药,怕晓音一个人想不开做什么傻事,只能把她留在护士站里叮嘱值班护士看牢她。
程晓音看起来极端虚弱,从昨晚到现在应该是一口水都没有喝。念眉去买了白粥回来,陪着她,两个人就坐在医院花园的长椅上,早晨也没有多少人过来散步,人影疏寥。
程晓音吃了两口就哭了,眼泪落在粥碗里,“师姐,对不起,是我贪玩,我夜里就不该出去……那么多人的派对,酒里应该是加了东西,我只喝了两口,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后来我醒过来,一共有三个人……他们有三个人……我疼得一直哭,他们不肯放开我……”
念眉只觉得有一只手从她喉咙伸进去,在她五脏六腑里翻搅,尤其是心脏的位置,每听一个字都像被狠狠拉扯着,快要接近她疼痛的极限。
她只能抱住程晓音,轻轻抚着她的背,不敢开口多说一个字,生怕泄漏自己也正流泪哭泣的现实,惹得她更加伤心难过。
晓音已几近崩溃,伏在她怀中抽噎着继续说:“是我不对,我就不该去做这份兼职……我承认我是虚荣,我想多赚点钱,让自己和我妈都过得舒服一点……可我从来没想过出卖自己,没想让人这么糟蹋我的!安子哥……安子哥总说我不为剧团考虑,不为你和老师考虑,我有考虑过的……我也想帮你们,可我能做什么?我只想多赚点钱……我也不想让剧团被卖给别人……”
念眉只觉得轰然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压下来,只一下就将她压趴在地上,刚才还有痛感的灵魂瞬间就碎了一地。
她整个人都颤抖着,想把怀中的人抱的更紧,却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别说了……晓音,不是你的错……你没做错什么。”
她尽可能地压抑,但捂住口鼻仍然控制不了哭声溢出来。
两个女孩抱头痛哭,这样的经历对她们来说都是极为陌生的,就算当初乔凤颜在世时对她们再严苛、练功再辛苦,她们都不曾这样哭过。
终究还是做错了,这样的坚持原来真的没有任何意义了,反而害了程晓音。
也许老师临终时说的话是对的——早就不行了的东西,何必还要紧紧握在手里?
她一人之力,是砂砾,是蝼蚁,是妄想挡车的螳螂,根本无法力挽狂澜。
是她太自不量力了。
第31章 签约
画不出潇湘春/睡,描不就颦卿风味,则见她骄喘微微,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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