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初一打算学魏道子,带寍丫去偷看别人颠龙倒凤。
寍丫不知其中深意,只听说要看景,便兴致勃勃的道,“去哪儿?先生难得有空,是最近去吗?”
宋初一正要说话,帘外一个带笑的声音道,“哪儿也去不成。”
话音落,张仪撩开帘子走了进来,径自在宋初一对面坐下。
宋初一满了一盏米酒给递给他,“大哥怎么得空?”
张仪接过酒盏,“我可不得空。”他嘬了口酒,才倾身凑近她,耳语道,“君上专程命我来提醒你,说好了是假装。”
假装停职查办。没有国尉,不出七日军队运作就要瘫痪,往日里许多人见宋初一调度起来十分从容,时间长了,不免让人渐渐觉得国尉一职实在很容易做。
张仪道,“新代职的国尉上任三天便累的病倒了,这会子正带病硬撑呢!”
一个军机要职,哪能轻松?起初宋初一刚刚接手的时候,每日都要花十个时辰处理军政,也曾一度累倒。熟悉政务之后,若战事不紧急,则只需五六个时辰即可,但这也是需要实力和悟性,并非人人都熟能生巧。
“那敢情好,秦臣奋发向上,君上应当欣慰才是。”宋初一赞道。
见她装傻充愣,张仪笑着摇了摇头,“罢了,我知你的打算,就暂且为你斡旋一回!”
“哈哈,能得张子一张利口相助,荣幸之至,有劳了。”宋初一甩开大袖,装模作样的施礼。
张仪哈哈笑着端坐受礼。
经这一回,他又重新认识了宋初一,她趁着这回,取得连弩图却让墨家两派依旧针锋相对,还迫使楚昭显不能将她私财之事抖出来,力压谣言,巩固地位,帮助赵倚楼保住师父,抓住暗敌的尾巴,又借势暂退下国尉一职,一来让满朝文武都看清楚,她国尉做的悠闲是她的本事,旁人未必就能胜任!二来给那“尾巴”一个逃跑的机会,以便于扯出背后之人。
更重要的是,在这次的事情中,她让君主看到了一个为了大秦不惜名声、不惜得罪墨家、不择手段的忠臣……
这么一来,就算有人能胜任国尉一职,君心未动,宋初一的地位就不会动摇,况且她暗地里还握着秘密训练的十五万新兵,国尉不是任意能撤换了的!
这一步看似惊险,实则固若磐石!
“纸包不住火,赵将军不知能否明白你的良苦用心?”张仪道。
他的意思是,从墨家那里得来的连发弩的事情,很快就会被列国探知,这无疑是将显子一派置于火上,是艰险,却也是显子一派崛起的最佳时机。连弩图流入秦国,列国必然紧张,显子的名声鹊起,她领导的那一支派地位也会随之提高。
这是绝佳契机,但若是不明其中缘由,很容易便误会宋初一无义,不仅骗取机关图还反过来陷害。
第322章 阴沟里翻船
“你算是下血本了。”张仪道。宋初一的计纵然谋算许多,却也把自己搭进去了。她火烧分院的事情做的很利索,并未留下尾巴,可是一旦会见楚昭显取得连弩图的事情被曲锢一派确认,她难免要受责难。
这一举得罪了墨家两派,于长远来说,十分不利。
宋初一又何尝不知道?可是赢驷给予她的包容和信任,她无以为报,倘若连谋算还有所濒,怎么对得住他给的机会?
宋初一笃定的道,“大哥早晚会与我一样。”
他们这些策士谋士,哪一个没有几万个心眼子?然而有时候明知道是赢驷的御下手段,却忍不住心怀感激,忍不住倾注全部心血。
这是赢驷作为君主最大的魅力之一。
张仪不可置否的笑笑,以后如何他无法断言,但他走遍列国,就目下来说,赢驷是他心目中最愿意效力的君主。
“话已带到,我就回去了。”张仪抚了抚衣袖,站起身来。
宋初一道,“晌午了,大哥用完饭再回吧。”
张仪一边及履一边道,“在外头不坐你的马车,不吃你的饭,是我人生须谨记的两条要事。”
第一回和宋初一坐马车时遭狼群围追堵截,还有一回被她在烈日炎炎半道儿丢下,他们同乘一车也统共就那么两三回。
“我不记得在外头请你吃过饭呀?”宋初一纳闷道。
张仪穿好鞋子,理了理衣冠,“就因为没有过,所以防患未然。”
“哈,那我可省了。”宋初一知晓他是开玩笑,便起身拱手道,“大哥路上小心。”
目送张仪下楼,宋初一的酒盏刚刚递到唇边,便听外面有人暴喝一声,“有刺客!”
宋初一动作一顿,刺客显然不会行刺一般人,那么是张仪遇刺了?
大堂中陡然乱了起来。宋初一拨开竹帘向外看,隐约能看见门口有十余覆面刺客与张仪身边的护卫厮杀,转眼间便已经突破防卫。
“快去保护丞相!”宋初一立即道。
前后两间雅舍中黑卫应道,“嗨!”
几条人影闪出,从房梁上窜到大门,以最快的速度加入战局。
“保护丞相!”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喝一声。
居然有人敢在都城光天化日之下行刺丞相!这还了得!秦人被激起血性,有些汉子举起长案便抡上去,一瞬间局势大变,有几名黑卫都受了无妄之灾。
下面打的乱作一团,宋初一正仔细分辨张仪的身影,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她正欲开口喊人,忽觉视线一阵模糊,眼皮越来越沉重,眼前光线迅速变少,“……”
一句话未说完,便栽倒在案上。
寍丫一惊,扔下酒壶。她知道附近还有暗卫,立即大声疾呼,“来人!救先生!”
听见哗啦的帘子声响,寍丫放下心,伸手去扶宋初一,尚未碰到她,却未防坐垫下陡然一空,尖叫一声掉落下去。
待四名黑卫冲过来时,雅舍内一切如常,就是没了人。
“有机关?”一名黑卫发觉一侧没有席子,立即伸手敲了敲地面。
下面发出空空的声音。
几人摸索机关缝隙,用剑撬开。
一丈高的方井,四周没有任何可踩踏之物,若是贸然这样跳下去一准将下面的人踩死,这样的设计,下层一定有门可以进入。
这座博弈社的建筑是凹字形,不像别的博弈社那样一楼还有个走廊。这一小块地方正是房间里留的夹层,有夹层的这一间是仓库。
“怎么没有国尉?!”一人惊道。
四个人仔细看了一眼,这方井之内就只有晕过去的寍丫,根本没有宋初一的身影。
“会不会是被人弄出去了?快下!”
一人留在上面,其余三人冲下一楼去。
方井之内有草垫,寍丫只眩晕了片刻就清醒过来。忍着浑身疼痛抬头向上看了看,见到一名黑卫,“先生怎么样?”
黑卫道,“其他人正赶下去营救。”
“下来?下来做什么!”寍丫急道,“你们没有看见先生吗?她并未同我一起掉下来!只有我一个人掉下来了!”
“什么?!”黑卫一惊,立即绕到栏杆边上探出头去,发觉两边房间窗户只相距一尺左右,轻而易举的便能将人拽过去,几息之间便能够完成,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下面,就算注意到这边的异动,仓促之间也未必能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黑卫两鬓陡然渗出细密的汗水,数念闪过,他翻入隔壁雅间,寻找到暗井,用佩剿开地板,下面空空如也。
此时行刺张仪的刺客已然全部伏诛,无一活口。
张仪看了一眼最先过来帮忙的几个人,“你们是……”
黑卫训练有素,不同于一般游侠儿,是以张仪虽不认识他们,但也能隐约猜测一二。
“我们是国尉护卫。”谷义拱手道。
张仪心头一紧,“糟!快回去看看怀瑾!”
话音未落,他已然回了店内。
刚刚开始遇刺之时,他就觉得有些奇怪,他最近也没干什么缺德事,怎么会有人这么急切的想只他于死地,青天白日人来人往就下手?
敢情是一计声东击西!
“属下该死!”留守在上面的那名黑卫见张仪和谷义上来,立即跪地请罪。
张仪心下大骇,他瞧见雅舍内的暗井,下令道,“封锁这家博弈社,从商家到仆役一个不许放过。”
他掏出令牌交给身边护卫,“立即去廷尉府调人!”
“嗨!”
“嗨!”
众人领命散去执行任务。
张仪看向谷义,“你带人去问问,是否有人目睹这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嗨!”谷义道。
张仪坐进雅间里,须臾,两人扶着寍丫走进来。
“丞相。”寍丫眼泪止不住。宋初一是从她眼皮底下消失的啊。
张仪道,“先坐下,发生什么事情了?你细细说来。”
“嗯。”寍丫膝盖摔伤,只能歪坐在席上,“您走后片刻,楼下便有人喊‘有刺客’,先生一见是您遇刺,且情况危急,就下令让暗卫去帮忙,左右两间的暗卫领命冲了出去。先生担忧您的安危,便扶栏观看,谁想只几息的时间就突然晕过了过去,我心中着急,喊其余暗卫,刚刚喊罢,只觉得席下一空,我掉进了陷阱里。当时很心慌,并未看清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我敢肯定先生没有跟我一起掉下去。”
第323章 惊动咸阳城
寍丫虽受惊吓,但及不上对宋初一的担忧,口舌利索的将方才经过说了一遍。
张仪沉吟一下,解下自己的腰佩交给身旁护卫,“传我令,即刻封锁城门,仔细盘查过往行人车辆。”
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张仪依旧忧心忡忡,不过令他比较欣慰的是,对方如此费尽心机的绑了宋初一,说明一时半刻没有要她命的打算。
张仪等廷尉府的人赶到,便立即进宫面君。
角楼里,赢驷与司马错樗里疾正在议事。
“君上,左丞相求见。”陶监道。
“请。”赢驷端起茶盏,示意暂停议事。
张仪匆匆而入,甩袖行了一礼,言简意赅的道,“君上,国尉被绑了!”
霎时间,屋里一片死寂。
赢驷端到嘴边的茶又放了下来。
张仪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始末一丝不落的说出来。
赢驷听完,脸色早已阴云密布,堂堂国尉在都城被绑,简直就是往他脸上狠狠掴了一巴掌,对大秦来说,是何等的耻辱!
“何人竟如此猖狂!”司马错怒道,“碎尸万段都是轻的。”
赢驷冷声道,“陶监,传廷尉。”
“喏。”陶监应声。
一时间,传召声响彻咸阳宫。
廷尉居穰五十余岁,出身法家,一贯刚正不阿,然而时间消磨了他身上的锐气,如今早已不复当年跟随商君之时的热血,却是一个端容严肃之人,他任廷尉多年从未出过差池。
他一听说国尉被绑,顿时震怒无比,想他历经两代君主,即使并无什么丰功伟绩彪炳史册,也算是政绩斐然,如若不能将绑架国尉的狂徒绳之以法他就是晚节不保啊。
传召一到,居穰顾不得什么体统,一路狂奔到角楼,趁着内侍通报的间隙,飞快的整理自己的仪容。
“廷尉请。”寺人返回请他进屋。
居穰一面上楼,一面抚顺自己的胡须,调整呼吸,待到达三楼才垂手顿足隔着竹帘甩开大袖躬身施礼,“臣应召前来,参见君上。”
“进来。”赢驷道。
内侍挑开帘子,居穰走进去才发现两位丞相和大将军都在。
待几人略略见礼之后赢驷道,“廷尉暂停一切公务,全力追查国尉下落,城外守军戒严,三日之内,除了朝廷信使,不许任何人进出!”
居穰心中一凛,决然道,“倘若此案不破臣以死谢罪!”
再隔一两年,他就能功成身退了,大秦历史上怎么都能添上并不显眼却完美的一笔,若是此案真不能告破,他就算以死谢罪也难平心中之气啊。他现在的处境就像是费劲千辛万苦的爬到绝壁顶端,就差那么一点点,只要他再一伸手就能够得救,却突然脚下一滑,摔了下去。
他决不能让自己的政绩和人生上抹了一个污点!
天色渐晚,咸阳不仅城垛上明了灯,就连街巷之间也全部灯火通明,光亮将远方的天际衬得更为幽黑。
黑暗……
宋初一只觉得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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