眸,淡淡望了江月一眼,默默将伞抽回去,自顾往前走。
彦璋的个子颇高,因为长年习武的关系,身姿挺拔又修长,立在茫茫风雪中,宛如严寒里的傲然青松,再配上一脸淡容,他身上总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气势。
跟在彦璋旁边,江月心里少不得有些打鼓。此刻再被他这么淡漠一注视,江月便愈发不自在了。但一想到眼前这人居然和邱路升是一丘之貉,还克扣自己的俸禄,她又格外愤慨,誓要替自己讨个公道!
用力攥了攥拳,江月咬牙追上前:“大人,卑职想跟您说件事……”
“什么事?”
江月横下心,一口气道:“大人,卑职确实做错事,可是,您罚了我两个月俸银,转头又告诉邱大人我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太过分了些?……能不能少罚一点?”
彦璋闻言,顿住步子,回身冷冷望着那人。
江月有些怕眼前这人。此时被纪大人这么漠然望着,她不自觉地越说越低,可输人不输阵,她咬牙回望过去。密密雪花中间,她的一双眸子乌黑,犹如两颗耀眼的宝石,闪着别样璀璨的光,又极为清澈。
“本官没说过。”彦璋面无表情道,话又短得厉害。
江月愣了愣,旋即明白其中的意思。她张了张口,彦璋蹙眉,冷冷道:“随你,爱信不信。”说罢,转身就走,也不再多做解释。
直觉告诉江月,纪大人没撒谎,如此一来,她的气不禁短了一截。江月追上前,又喏喏问道:“大人,那卑职的俸禄……”
彦璋偏头,扫了她一眼,嗤道:“你的意思,是想再多罚一个月?”
“大人,你这……”江月嘴皮子往上扯了扯,挤出个笑来。可眼前那位寒着脸,不苟言笑,肃然而立……江月不敢再惹怒纪大人,她连忙敛起笑意,低头拱了拱手,转身快步离开。
纪大人这边路子走不通,江月很是垂头丧气。她赶紧去找宋书。可到了药铺,偏巧宋书不在,江月失望极了。她又累又饿,失魂落魄地从药铺出来,看着近在眼前的回家的路,她咬咬牙,仍旧回衙门去。
这一去,竟遇上一件“好事”——
有人死了!
有人死,便意味着自己可以去查案子。夜里当差查案,就意味着有补助!
谁会跟银子过不去?
江月回大理寺的时候,纪大人正召集夜里当值的衙役去死人的地方看看。可是,彦璋命人催了好半晌,居然整个衙门居然只有两个衙役在!而且,那二人酒气熏天,立在那儿身子摇摇晃晃,显然是喝大了……
彦璋很不高兴。
他明白,其实,这算是右少卿王晟给他使的一个小绊子。——在彦璋上任前,王晟根本不管左隶的事,而这一夜居然才安排两个人当值!
朝堂上的事弯弯绕绕,他根本不愿过问,本想一门心思在边关杀敌,可他们纪家连出好几个武将。为此,父亲没少受内阁首辅刘廷和的挤兑,甚至,还有……
彦璋不得不听从安排,考进士入朝为官。他躲了两年,现在终于躲不过去。这朝堂上下文官,无不巴结刘廷和,他们当然明里暗里与自己作对了!
亲眼见到这样的情形,再联想到刚才江月的话,摆明是有人在自己身旁安插眼线……饶是心里有准备,饶是性子再沉稳,彦璋这时还是生了一肚子气,脸色难看至极!
江月知道自己挣钱的机会来了,她连忙跳出来向纪大人举荐自己。
“大人,卑职可以去!”
彦璋冷冷望了她一眼。此人拳脚功夫很差,性子不够沉稳,眼风也烂,可现在……看看那两个醉汉,再看看精神的活蹦乱跳的江月,彦璋不得不退而求其次。他唔了一声,道:“你去拿行头,本官在衙门口等你!”
江月偷笑,一个箭步窜出去好远。
雪越下越大,她到衙门口的时候,彦璋已经在那儿了。他脱下官服,换了一身束腰长袍。上好的缎子服帖地裹在身上,衬得他英挺又利落。见江月来了,彦璋微微颔首,阔步往雪里去。他心里惦记着死人的事,一时匆忙就忘了带伞。不消片刻,他的肩头便落上了雪片。
因为有求于纪大人,江月见状,连忙小跑上前,麻利地撑开伞,遮到那人头顶。见纪大人冷冷探究过来,江月笑嘻嘻道:“大人,这是卑职应该做的。”
狗腿的很!
彦璋哼了一声,不发一言,只随她这么撑着去。
彦璋身长腿长,此刻步下生风走得极快,江月跟的极为吃力,不过一会儿就累的直喘气。偏偏她还得逞能,实在是辛苦至极。
察觉到江月呼哧呼哧的动静,彦璋蹙眉,嫌弃地往后头打量过来。只见那人身子离自己老远,手却还得高举着,肩头和发间积了雪,雪消之后,沁湿了衣袍,濡湿了发髻……
漠然收回视线,彦璋走得更加快。
江月这回彻底追不上了。她打着伞叉着腰喘气,望着前面那人的背影,忍不住挠头,暗忖:“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古怪、不可理喻之人?”歇了一歇,江月又拔腿追过去。
这一追,到赵家桥头才追到彦璋。
已经入夜,再加上下鹅毛大雪,根本没有什么围观之人,只一个打更的吓得哆哆嗦嗦立在那儿。江月到的时候,纪大人已经蹲在死尸旁边——
“大人,你看出什么来了?”她三两下跳下河滩,问道。
彦璋冷冷嗤道:“是你查案,还是本官查?”
当然是你查啊!
江月内心如实回道,可她嘴里不敢这么说。自顾撇撇嘴,接过打更人手里的油灯,她蹲下身子查探起来。彦璋见江月开始老实干活,他便起身去盘问那个打更的。他一走,这里就剩江月和死尸独处了。
偏生手里这盏灯昏暗,配合着莹莹白雪,一瞬间,“两人”脸上都是惨兮兮的。
江月胆子再大,此时还是被青面女尸吓了一跳。
她的心扑通扑通猛跳,险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时暗叹这银子不好赚,一时又默念阿弥陀佛,江月心里焦灼的不得了。忽然,身后传来彦璋的问话声,男人的声音沉稳如水,比他训人的时候好听一些。
这么胡思乱想一通,江月不知不觉定下心来,这才从头到脚仔细查看起来。
彦璋问完话之后,撑伞立在一旁。见手下这人趴在女尸身上,两个人挨得很近,也没什么忌讳,勤勤恳恳的,他脸色终于好看了一些。
江月全部探过一遍,方吁出一口气。她起身去河边洗手之际,就听彦璋问道:“你看出什么来?”声音不咸不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禀大人,这女人脖子上有两个掐痕,应该是被人用力掐住过脖颈。”江月甩了甩手,往自己脖子上卡了一下,又道,“手腕也有勒痕,应该是被什么给绑住了,还有……”
这些和彦璋看到的一样,见此人眼风似乎没那么差,查的还算细致,他勉强“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可说到这儿,江月顿住了,面上似乎有些犹豫。彦璋眉心微蹙,丢过去一记凌厉的眼色。江月见状,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道:“大人,她那个……底下似乎被插了根针,得回去等仵作验尸才晓得。”
“哪个底下?”
对于这种吞吞吐吐的行为,彦璋很是不喜,眉心蹙得越发紧。
江月指着被撕烂的裙裾,隐晦示意道:“大人,她裙摆都被撕烂了。”
“……”
“咳咳——”他干咳两声,忍住尴尬继续吩咐道,“将她拖回衙门让仵作仔细验一验,你再去查查哪户人家丢了个女子。”
“纪大人,这可不是什么清白姑娘。”江月忍不住又道。
彦璋难得目露疑惑地望向她。
江月解释道:“大人,她身上有股胭脂气,浓的厉害,而且,里头肚兜也是……呃,反正寻常姑娘绝不会如此打扮。卑职待会儿就去教坊查一下。”她一边说一边想,这位纪大人看着年纪也不小,怎么对姑娘家这么不了解?
江月絮絮叨叨说完,只见纪大人非常奇怪又别有深意地看了自己一眼,方缓缓道:“如此……倒是凤英受教了。”
似乎话里有话啊,江月忽然意识到,纪大人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
☆、银子
——管他误会了什么,讨银子才是王道!
江月如实想。
趁那打更的被纪大人支使去寻板车,这里只剩下她和纪大人两个活人,江月连忙堆出个笑,满面讨好道:“大人,卑职真的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她一开口便有些心虚,只敢偷偷抬眼觑对面的纪彦璋。见那人照常板着脸,面色虽然冷峻,却非常意外地没有出声反对,更没有露出任何的不耐与不悦。江月暗暗吁出一口气,胆子也随之大了一些。她继续道:“大人,那个……能不能劳烦您回衙门之后,将卑职今夜当差的补助先预支给卑职一些?”
“你没有补助。”
那人回的云淡风轻,很是痛快,却如一道雷直接劈在江月头顶上。
“!!!”江月一蹦三丈高,格外的激动,“怎么可能?”
彦璋颦眉,眸子微转,面无表情地望向眼前那人,难得耐着性子一字一顿解释道:“今夜不是你当值,怎可拿补助?”
“这……”这话忒无耻了些!
江月瞪大了眼吃惊愣住,等转过弯来仔细想一想,她虽气不可遏,但也觉得这事好像是自己一厢情愿了。可这时骑虎难下,江月只能道:“大人,话可不能这么说,卑职现在不是在这儿尽心尽力查案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话确实是这么说。”彦璋慢条斯理的点头,江月心下稍安,没想到此人接下来的话更是气人。
只听眼前那人道:“可刚才是你向本官自荐来查案子的呀!”居然有一丝无辜的意味。
这……
江月瞠目结舌,她都不知该如何回嘴了,恼羞成怒之下只恨不得当场拂袖走人,让这可恶的家伙自己玩儿去吧!可她到底不敢忤逆,这人毕竟是四品左少卿,给她使绊子、穿小鞋是件太容易不过的事……想到这儿,江月很是垂头丧气,故意哼哼道:“大人英明神武,为衙门鞠躬尽瘁,卑职真是好生佩服。”
彦璋哪儿听不出话里浓浓的怨气,他终于抬眸正色打量了一眼,然后问道:“你缺银子?”
这不废话嘛?
江月使劲点头,满怀期盼地望着纪大人,心里却道:“真是朱门狗肉臭,路有冻死骨!您衣食无忧不代表我也吃穿不愁啊,居然还狠心扣我两个月的俸禄,足足好几两银子呢!现在又这么苛刻对我……”这么一想,江月不禁有些怀念以前的武大人,好歹那一位好说话!
彦璋不理她的点头示意,只冲着不远处颔首。
顺着他的视线瞧过去,江月看见刚才那个打更的推来一辆板车,她默默叹气:“这位纪大人怎么光支使人干活?驴子累了还能歇一歇喘口气呢,我好歹是个活人,也得歇歇脚吃口饭吧!”
江月朝食吃了一碗面,中午啃了两张冷饼,因为担忧银子的事,她一晚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又从衙门去宋家药铺来回折腾了两趟,再从衙门到赵家桥头,一口气没歇就扑倒尸首上面查案,现在还要干苦力活、抬尸首……真是要她的命!
饥肠辘辘之下,江月恍恍惚惚有种错觉,自己比那拉磨的驴还可怜一些,哎……她忍不住又重重叹了一声。
这回叹气的声音有些大,彦璋蹙眉:“有意见?”
“怎么可能!”
江月立刻很有精神地反驳,顺便举了好几个例子证明自己有多喜欢抬尸。比如之前城门口悬着的那具无头尸,就是她和孙大义巡夜时发现直接抬回衙门去的;再比如啊,每次开棺验尸也是她最积极,只要大人一声令下就撸起袖子开挖,绝无二话云云。
她还在一旁拍着胸脯振振有词,说着不着调的话,彦璋眉头紧拧,抬手一指,不客气道:“少废话,快去!”
“好咧——”江月高高应了一声,让自己显得特别勤快与积极。
打更的搬头,江月则抬女人的腿。尸首总是很沉,她吃力地搬起来没走几步,肚子便不合时宜地咕噜咕噜叫起来,而且,动静还不小,真是又饿又丢人!
偷偷瞥了眼撑伞立在一边的纪大人,那人也不知听没听见,只依旧寒面如霜地盯着他们手里的动作。江月不禁呜呼哀嚎:“这人真是不好伺候!以前的武大人多好啊,至少不会亲自在旁边看着,现在连个偷懒的机会都没有……”
一想到自己没有银子白在这里做苦工,江月很是不情愿。哼哧哼哧将女尸抬上车,她懒洋洋回身正欲向纪大人禀报,却没想到纪大人手里突然攥着一些碎银子,看样子还不少呢,她精神一下子振奋起来!
江月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莫非纪大人良心发现?夜里当差顶多一百个铜板,现在差不多二两银子,这怎么能行?”
她连忙推辞道:“哎,大人,这多了多了!”
“是你想多了!”彦璋冷笑,“今夜你二人抬了尸,这是压手的钱,拿去喝酒压压惊。”他将银子丢给江月,也不管他二人如何分,自顾撑伞走了。
压手的钱?闻所未闻啊!
江月自然觉得莫名其妙,再看这比值夜补助多得多的银子,她才懒得管那些了,直接笑得合不拢嘴,以至于都忘了纪大人手里撑的那把油伞还是她的……
将尸首运回衙门,江月这才得空去买碳和火盆。回到家,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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