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其事,陈氏一颗心早就七上八下,这会儿更是不安,“何事?”她问,声音不自觉发颤。
见母亲如此紧张自己,江月笑了笑,宽慰道:“娘,你莫担心,我真的没事。”
陈氏闻言,还是放不下心,只死死盯着她,虚弱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江月此时却无端端紧张起来。她不敢再看陈氏,只低低垂下眼。那些关于纪大人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因为姑娘家的娇羞,通通咽了回去。江月有些懊恼,心底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让她快说,一个又提醒着她羞意……
从陈氏这儿望过去,江月垂眸抿唇,眼波流转,白皙的脸上浮现出薄薄的一团红晕,俱是姑娘的娇羞。
只怕是动心了……
陈氏心里明白大半,她偷偷一笑,柔声问道:“是哪家的后生?”陡然听母亲这样说,江月惊了一跳,慌忙抬眼望向陈氏。可陈氏只是笑。她是过来人,怎么会不明白这些儿女情长?她又问:“月娘,你告诉娘,他心里也有你么?何时派人来提亲?”
母亲这么体己,江月虽然害羞,可心下稍宽。她低下头,轻声回道:“就是衙门年前新上任的那位左少卿纪大人。”
“少卿大人?”
陈氏嘴角噙着的笑意慢慢收敛起来,继而是忧心忡忡的模样。她问:“这得几品的大官啊?”
“……四品。”
“四品?”陈氏顿了顿,叹道,“月娘,咱们家高攀不上啊!”
江月也明白自己高攀不上纪大人……
眨了眨眼,乌黑的眸子里就覆上一层蒙蒙水汽。她攥着手,小声道:“娘,我知道,可……”
可她就是喜欢他呀!
喜欢他为了救自己奋不顾身,喜欢他对自己的全心全意,喜欢他只对自己一个人笑,喜欢他的谦谦君子,喜欢他好看的眉眼,喜欢到宁愿委屈自己去给他当妾……
陈氏叹气:“那位纪大人他怎么说?要以何礼待你?”日子再苦,她也不愿女儿去给别人做妾,后宅里那些多污秽的事,哪儿是清清白白的女儿该受的?就算这会儿嫁一个穷一点的,只要本分、勤快,日子也能过起来,还不用受糟心的罪……陈氏打心眼里不同意这件事。
江月明白陈氏的担忧,于是连忙道:“纪大人说他回去就跟双亲提,让人来提亲……”
提亲,便是要娶月娘为妻了……可那人是个四品大官,陈氏心里仍然不乐意,见女儿一脸兴冲冲的,她只好再问一句:“哪里人?年方多少?”
“纪大人父亲是柱国将军纪石杭,他在府里排行第三……”
“纪将军?”
“嗯,纪将军!”江月点头,又道,“爹爹原来不还是纪将军手下的么?”
高门大户,更加不般配!
陈氏这回是彻底不乐意了。她看着江月,江月亦望着她,眼底尽是哀求之意。
陈氏叹气,抚着江月略糙的乌发,道:“月娘,他们那种人家的日子,哪是我们能想的……他们是什么身份,咱们又是什么身份?你嫁过去,一个人在那种地方,我怎么放心的下?娘怕你过去受苦啊!”
这些道理江月怎么会不知道?
可她管不住自己的心啊……
陈氏又道:“月娘,找个安安分分的人嫁了,哪怕嫁的人苦一些,可你不用遭心里的罪,能活的更开心。”
江月自然不乐意,她要说些什么,陈氏捻了捻眉心,一脸的倦意:“去给你爹上柱香,他在天上看着,也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的。”说着背对江月躺下,不愿再搭理她。
“娘……”
江月唤了好几声,可陈氏再也没转过来,只是说自己主意已定,让她赶紧出去。江月怔怔看着,心底越来越冷,眼底氤氲弥漫。
她知道,若是今生错过此人,只怕会抱憾终身,只怕再也遇不上对自己这么好的人了……
默默走到外面,上完香,江月簌簌眨眼,待眼圈没那么红了,她才去灶间。
见她过来,云娘悄声说道:“姐,我都听到了,那个纪大人是你送熏鱼的那一位么?”
想到那段熏鱼,再想到纪大人,江月苦苦一笑,她将从临安带回来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本来想带糕点的,但是路上怕坏,所以只带了桂花酿,莼菜干之类的东西。
云娘喜不自胜,每个都尝了一点,又担忧道:“这得花不少银子吧?姐,你……”
江月摇头:“这些都是纪大人买的。”
没想到说这话的时候,陈氏突然出来,她听在耳中,登时火冒三丈高,气不打一处来,“都丢出去!”她吼道,“你怎么好拿旁人的东西?咱们家再穷,也不该如此不知羞耻,坏了德行!”
这话极重,云娘怔愣住,江月亦手足无措,她只觉得羞愧无比又无地自容。她原本也不要的,只替云娘买了个银簪子。可纪大人知道云娘喜欢,早就买好了……
“到你爹跟前跪着去!”
陈氏身子不好,如今吼了两句,气喘不过来,停顿片刻,又道:“云娘,去找李婶过来。”
李婶正是附近出了名的媒婆,现在叫她过来,意思不言而喻!
江月心下一凉,急道:“娘,旁人我不想嫁!”
“说什么胡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娘还有几年可以活,趁我还有力气……”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母亲说出这样的重话,江月愣了愣,不好再顶嘴,只默默去父亲灵位前跪好。
含在眼眶里的泪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开出一朵又一朵哀伤的花儿……
云娘被陈氏遣去找李婶。她心念一动,先去宋家药铺找宋书,“宋大哥,劳烦你去纪将军府里找纪三公子过来一趟。”
“怎么回事?”宋书放下手里的东西,不解道,“你哥哥呢?”云娘很少过来找他,定然是出了什么事。
云娘来不及解释其中缘由,只是交代道:“你就说我娘要替我……哥哥定亲,让他速速过来。”
宋书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见云娘一脸着急,也不多问,连忙往纪府去。
且说彦璋这会儿见过父母兄长,已随父亲去书房,细细交代何忠明案子的来龙去脉。纪石杭自然怒不可遏,拍着桌子将刘廷和骂了一通。
待父亲平下怒意,彦璋才终于找到机会,袒露心意:“父亲,我想娶一位姑娘。”
“哦,哪家的姑娘?”三子极少提起情爱之事,纪石杭这会儿微微一怔。
彦璋抿了抿唇,浅浅一笑,满是欢喜:“她是普通人家的姑娘,姓江,单名一个月字。十六年前与吐蕃一战,她父亲战死,母亲如今健在,底下还有个妹妹。”
纪石杭蹙眉:“十六年前和吐蕃一战?不正是我带的兵?”
彦璋点头:“她父亲叫江三夏,爹有印象么?。”
江三夏?
纪石杭默默念叨数次,忽然面色微凛:“他?”
与此同时,陈风在外面道:“老爷,三公子,外面有一位姓宋的公子说要见三公子,说江姑娘家中……”陈风话还没说完,彦璋一把推开门,问道:“她家怎么了?”
他难得毛躁,这会儿像个失了魂的愣小子,纪石杭看在眼里,眉心蹙得更紧。
察觉老爷的脸色不好,陈风缩了缩脖子,回道:“那位宋公子没细说。”
“快请他进来!”彦璋焦急道,“不不不,我还是自己去吧。爹,我晚上回来再细说此事,劳烦您让娘找个媒人……”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纪石杭在后面静静看着,面色又是一沉。
作者有话要说:
☆、成亲(三)
江月这一辈子都没有经历过这么混乱的时候!
李婶被请进家门,便对着她是个姑娘家的事大呼小叫,好生感慨一番。李婶的动静这么大,惹得旁边人都知道江家在衙门里当差的大郎居然是个女儿身,没一会儿,原先那个屠户家的李翠兰也闻讯而来,“大郎,咱们的婚事如何?”她吊着嗓子在外面喊。外面的人皆说江家大郎是个姑娘家,可她不信啊,好容易赖上个人,怎么能变成个姑娘家呢?
江家门户紧闭,李翠兰对着门拍了许久,最后,陈氏让云娘去外头说一声,让围观的人都散了。
云娘这才开了一丝门缝,道:“李姑娘,你快回去吧。”
李翠兰哪儿愿意回去,她生的壮一下子便挤进去,云娘拦都拦不住!
左邻右舍围着都等着看好戏,没一会儿李翠兰就失魂落魄地出来,“翠兰啊,怎么样啊?”有好事者窥探问道。李翠兰生的泼辣,这会儿直接啐了一声,骂道:“整日在这儿问东问西,嚼舌根子,要你管什么闲事?顾好你自己家吧!”待那人要理论,李翠兰挥了挥拳头,那些看热闹的都散了,只是嘴巴里嘀嘀咕咕地说,看来江家大郎真是个姑娘家,一时啧啧称奇。
李翠兰失魂落魄地回家,迎面正好撞上两个步履匆忙的人,一个生得清秀白净,做儒生打扮,另一个却是棱角分明,模样清冷又凶煞,不是个好惹的,身上的袍子却价值不菲。她回头看了看,见那二人也拐进江家的小院子,一颗心便碎成好几瓣儿,李翠兰暗自垂怜,这世间的男儿怎么不看她一眼呢?
她摇了摇头,捂着胸口独自离开。
去江家的那二人,正是彦璋与宋书。
他们到的时候,云娘悄悄开了门。初次见到未来的姐夫,想到他家里那般显赫,再见彦璋模样清清冷冷,脸色沉峻地绷着,像蒙着层寒霜一样,云娘怯怯地往后避了避。察觉到她的不自在,彦璋知道自己吓着她了,于是脸色稍缓,低声问道:“你是江云?”云娘垂眸点点头,彦璋又对症下药地夸道:“你熏得鱼极好吃,下次再送我一段尝尝?”
这话说的人极爱听,云娘浅浅一笑,又指了指堂屋里头。
堂屋里,江云正跪在她爹的灵位前,腰杆挺得笔直,身上穿着回来时候的男装,可头发却是已经散乱下来,柔柔地披在身后,模样可怜极了,惹人心疼。
听见外面的动静,江月也侧身回屋过来。
这一看,彦璋便又心疼得要命,先前还好好的,这会儿那双水灵灵的眼睛已经肿的像桃子一样,不知掉了多少泪!
江月见到纪大人过来,彻底愣住,再见那三人立在一起,当下便明白了是云娘的鬼主意。一时间,心里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什么滋味都有,有喜,有忧,还有无限的伤感。
她递了个眼神过去,示意纪大人先回去,可彦璋这会儿哪儿能走?
他未来的岳母大人正在里面给月娘挑人家,他就是死也不离开啊,他娶定她了!
彦璋请云娘去东屋跟陈氏说一声,他和宋书站在院子里等着。没一会儿,里头传来陈氏冷冰冰地拒绝声,又淡淡高声道:“纪大人请回吧。”这便是彻底不愿意将江月嫁给他了。
江月明白母亲的意思,她低低垂眸,刚刚止住了泪又涌了上来。
彦璋自然是不会走的,他让江月先出去,留他和陈氏谈。可江月静静跪在那儿,怎么都不愿意动。彦璋便给另外一边的云娘使了个眼色。云娘心里对这个未来姐夫满意的不得了,于是麻溜地扶起江月,又将仍怔愣的宋书唤到外面。
都这么久了,宋书依旧一脸震惊与不可思议。
他抬眼望向江月,那人却只是低着头,目光落在脚尖,一副心灰意冷、生无可恋的模样。
认识这么多年,宋书何时见过江月这样?
“江兄弟,你……”
他到现在还没转过弯来,云娘让他去找纪三公子过来,居然是为了阻拦陈大娘给江月定亲一事,这——好复杂!
他根本弄不明白啊,难道纪三公子与江月是断袖?
见宋书还要再问,云娘连忙将他唤到一边,悄悄将江月女扮男装的事情都解释清楚。宋书听得一愣一愣的,这回儿更是不可思议了。他再望向一边失神的江月,就见那般好看的模样,还有光滑的脖子,哪儿有男人的粗糙?
宋书一时怔忪。他与江月认识这么多年,他都不知道江月是个姑娘家,往日竟还与她称兄道弟,真是蠢到家了!
这么一想,宋书便很是不安。再看向堂屋里,一同过来的纪三公子还立在门帘外头,也不知在说什么。
太阳底下众人明晃晃站着,忽然,外面又有人敲门:“这儿是江家么?”是个中年婆子的声音。
今日实在是热闹!
云娘上前开门,口中应道:“正是,不知是……”
门一开,就见外面站着几个妇人,其中一位头戴帷帽,旁边还跟着两个妇人。看他们身上的料子就知道是富贵人家,云娘一时愣住。
中间那贵妇人笑着问道:“这儿是江月江姑娘家么?”语气和善,听得人心里极为舒坦。
“正是我姐姐。”云娘回道。
那人又笑了:“我那不成器的三子贸贸然来了,这会儿在么?”
云娘一听,“讶”了一声,问道:“您是纪夫人?”外面的人点头道“正是”,云娘连忙请他们进屋,另一边宋书也垂首避在一侧。江月这会儿回过神,呆呆望着来人,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纪夫人姓周,她这会儿摘下帷帽,递给一旁的嬷嬷。帷帽底下,是一张温婉和善的脸,目光柔柔又透着看过世面的大气,让人瞧在眼里,生出好几分热切。
江月傻傻站在那儿,喊了一声“纪夫人”,周氏上前握住她的手,左右端详一番,笑道:“凤英眼光倒是不错。”她说这话,里面的陈氏也已经出来,彦璋和李婶在后面,几人见到周氏亲自登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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