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无欺辱之意。这是查案子,有何不可?”
“那为何不让旁人去?”
“让旁人去?”彦璋说完这四字,笑了,“孙大义么?”
想到孙大义那副骇人尊荣,江月默了默,咬牙道:“大人,卑职扮不来女人,卑职不去!”
她说完这话,室内一时缄默。
彦璋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静静注视着江月,视线从她半旧的中衣领子上缓缓扫过,方淡淡道:“本官记得你缺银子……现在,你,缺还是不缺?”
用银子来勾她,未免太无耻了些!
江月手攥得更紧了:“大人,卑职暂时不缺银子。”
彦璋起身,自案后转出来,颦眉缓缓道:“昨日你去买鱼,一条鱼大概七八个铜板,可本官给了你……约莫二两银子,那二两银子呢?”
那二两银子江月给了陈氏!
这话正戳软肋,江月咬牙切齿道:“大人,你未免……欺人太甚!”
“哪里哪里。”彦璋回得坦然,更是难得耐着性子解释,“江衙役,本官有此安排,确实迫不得已。若衙门里有女官差,本官决计不会让你……”他顿了顿,又道:“这一次只你我二人知,本官更不会到处宣扬,末了,再给你二两银子,如何?”
这个买卖其实挺划算的……
江月听了,咬着唇畔怔了怔,又慢慢松开,终无力道:“大人……能再多点么?”她说完这话,头垂得愈发的低。昨日夜里,陈氏咳嗽更加厉害,江月一心想请个好点的大夫,可那笔诊金不是她能负担的。
彦璋微微一愣,走回内堂,再出来之际,手里拿着锭银子。
江月接过来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羞耻极了——
人说人穷志短,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为了娘亲和妹妹扮了十五年的男儿身,如今,又要为了银子,扮一回女人……
可女儿家到底该是什么样的,她哪儿知道?
心不在焉吃过午饭,江月换回自己的灰色长袍,脚步沉重地走到衙门口。
只见门口停着辆马车,车帘被风吹开一角,露出里面半张棱角分明的侧脸。那人根本没有在看她,可江月心中一怯,连忙踩着软墩子上车。她掀帘而入之际,作了个揖,默默坐到角落。
一路经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越走越僻静,七拐八拐最后停下来。江月挑帘一看,见停在个不大的宅邸门前。彦璋探身而下,江月连忙跟着出去。
“大人,这是哪儿?”
彦璋不答,江月跟着他身后,边走边看。这是座不大的三进院子,庭院里空空落落,一路过来,只几个仆人。他们见着彦璋都客客气气见礼。待走到后院,传来一缕清香。江月轻轻一嗅,不明所以。再见这院子里的窗户边,种着几排翠竹,竹影婆娑,偶尔吹来一阵飞,沙沙作响。
一小婢在明间门前立着,彦璋问她:“准备好了?”
那小婢点头,忽然又摇头——
“怎么?”彦璋挑眉。
“奴婢小心再小心,还是被四小姐身边的人看见……”
彦璋蹙了蹙眉,摆手让她去前头候着,自己一步当先推门而入。江月在外头磨蹭了会儿,这才战战兢兢地跨进屋。对她而言,里面就是个未知的世界,她很害怕,可不得不做,谁让她收了银子呢?
明间摆着普通的桌椅,东侧做成书房的样式,放着多宝格,而西边则置着张纱绢屏风。透过屏风,能看出里面有张榻,边上摆着衣柜、黄花梨案之类的东西。
江月打量完,望向彦璋。
彦璋抬手指了指西边,道:“换身行头,还有别的事。”说着,他自己去了东边书房。
江月忐忑不安地绕过屏风,打开衣柜,只见里面除了有男人的衣衫之外,还有各式各样的长袄、褙子和裙裾,而一侧的案桌上则摆着琳琅满目的金银首饰……江月有些恍恍惚惚,她愣了愣,道:“大人,卑职一窍不通啊……”
那边厢“嗯”了一声,道:“本官命人替你更衣。”
江月一听,急忙推辞:“不用不用,我自己来,自己来!”顿了顿,她又支支吾吾道:“大人,您能先出去么?”
彦璋瞥了眼屏风后抓耳挠腮的某日,关上门自顾出去。
江月吁了口气。她在衣柜前看了看,挑挑拣拣,心里别扭的很,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再从镜中看见自己用小巾束起的男子发髻,江月默默叹了一声……
不过少顷,彦璋便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正欲出言催促,忽听后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
“谁?”
话音落,一个着湘妃色绣金玉富贵小袄的姑娘探头探脑出来,笑嘻嘻道:“三哥哥,你耳朵真灵……”眼前之人正是纪府的四小姐,单名一个姗字。
“你怎么来了?”
“偏许三哥哥你金屋藏娇,就不许我来看看?”她说着,踮脚往里面张望。
彦璋将她拦下,冷着脸道:“我这是公事,快回去!”
纪姗才不怕他,她继续跳脚蹦跶。彦璋正欲唤人进来送她回府,只见一个着浅青如意云纹交领窄袄、底下是桃红百褶裙的姑娘怯生生走出来。来人与纪姗年岁相仿,立在那儿亭亭玉立,刚叫了声“凤英哥哥”,又羞红脸,扯着纪姗跑了。
远远地,传来纪姗胡言乱语:“你不是想见见三哥哥嘛,怎么又要回府……”
彦璋脸色沉了沉,只听身后吱呀一声,门开了——
他默默回身,眉头不由蹙得更紧,“江月,你到底怎么回事?”
只见那人还是灰色长衫——
江月苦着脸道:“大人,卑职真的没办法……”何况,刚才她听见外面有人说话,差点吓出毛病来。
彦璋气急,提步走到西厢房,随便扯了几件丢给她,不耐道:“利落些!”
江月灰溜溜抱着衣服,走到里面,这才胆战心寒地换上。她这回再开门,彦璋脸越发黑——
就见江月上面穿一件湖水蓝绣竹叶梅花对襟袄子,底下是烟色长裙,可头上那黑色小巾束发……是怎么回事?
见那人彻底黑了脸,江月连忙道:“大人,卑职真不行啊!”
彦璋唤了先前那个小婢进来。那小婢见到江月一愣,又快步上前:“呃……里面请。”她实在不知该怎么称呼此人,索性连称谓都省了。
等江月再开门出来,彦璋匆匆瞄了一眼,转身就走,江月提着裙裾飞跑着跟上,剩小婢在后面摇头,这人是谁啊?
这一回,二人直奔秀安堂。
江月叫苦不迭,这都是什么事?她瞄了瞄全程黑脸的那位,又扶了扶脑袋上乱七八糟的东西。
此时是下午,寻欢作乐的人不多,江月有些庆幸。
刘嬷嬷迎出来,“三公子,您来了?”
彦璋推开她,冷冷问道:“上回我吩咐的事办得如何?”
“我办事,您还不放心?”她走到后面看了江月一眼,笑道,“快请快请。”
三人继续往里走。刘嬷嬷请他们到了里面僻静的院子坐定,这才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江月听明白了,原来,她现在顶了个花名,叫兰香,是秀安堂新来的姑娘……江月瞥了瞥一边的彦璋,暗忖:“这人什么时候安排的这些?莫非,早就在打这个主意了?真是可恶!”
心里虽烦,可依旧耐着性子听着,临出门前,江月将袖子在暖炉上熏了熏。
“你这是?”彦璋疑道。
江月垂眸,仔细熏着手里的袖口,口中回道:“大人,教坊女子身上多有助情的熏香,卑职不敢大意。”
彦璋淡淡看了她一眼,转身而行,江月熏完香,这才跟过去。
这一顿忙,外面天色便有些暗了。
稀稀拉拉有客人往里头走,江月只低垂着头,跟在彦璋身后。忽然,前面那人步子顿住,江月只能跟着停下来。她正狐疑,就听彦璋拱手道:“武之,敬晖……”
江月愣了愣,忽然反应过来,那个“敬晖”不正是卫铭那厮?想到此处,她浑身一僵,头垂得越发低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实在抱歉,明天停更一天。因为写《陛下》一文的时候,我有些轻微的神经衰弱,所以,现在元公公强制我必须休息下。
各位亲,周一不见不散,谢谢你们的支持,爱你们!本文情节如戳雷点,我在此一并抱歉!
☆、珠串子
江月最恨卫铭这厮,偏偏又在秀安堂狭路相逢……
若是被他看到自己这副女儿家的装扮,还不知会说出什么样的胡话来!
这么想着,江月恨不得掉头就走,可那三人直挺挺立在跟前寒暄,她现下也只能杵在那儿。
她有心躲避,熟料有道视线一直玩味地探究过来,江月叫苦不迭。迫不得已,她又缩手缩脚地往彦璋身后避了避,以期挡住自己的身形。
江月一动,站在对面的卫铭愈发留意。
“凤英,没想到你喜欢这样的呀?”他笑着揶揄道,“这丫头一直躲躲闪闪,生涩又害羞的紧,想来……别有一番滋味吧……”
这话流里流气,语气暧昧不明,江月听在耳中,只觉阵阵作呕,跟吞了苍蝇似的,恶心透顶——若是有刀子在,她怕是要和这人拼命!她又气又恼,头垂得越发低,两手死死攥着,身子气得忍不住簌簌发抖……
彦璋闻言,淡淡疏离一笑,又顺着卫铭的视线,侧过身,看了看躲在自己身后的江月。
正对他的,是斜插在江月鬓间的一柄珠钗,那悬下的珠串子正好落在这人耳畔,一晃又一荡,闪着清冽的光……
视线擦过耳畔,又落在湖水蓝的袄袖下——正是愤愤捏起的拳头。
彦璋默了默,解下披着的大氅,径直罩到江月身上……
这大氅料子极好极软,里面夹杂着男人的温热与特有的气息,江月怔了怔,只觉得这一刻,自己浑身上下,都染上了属于这人的味道。
她耳根子烧得厉害,不自在地拢了拢衣襟,头埋得更低了。
只听卫铭那厮夸张调侃道:“啧啧,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武之你瞧,凤英居然知道疼人……”
而那叫武之的俊朗公子却只是道:“敬晖,别耽误凤英的正事。”
“哦,对对对,武之说的对极了!咱们就不该耽误正事,凤英兄,别气恼啊……”卫铭还在出言不逊。
江月不知道纪大人此刻是什么心情,她只知道自己更想宰了这家伙!
就听纪大人道:“刘嬷嬷,你不用招呼我们了……”依旧是淡漠的口吻,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说罢,提步往前。江月心底暗暗松了口气,连忙低头跟上。
这一回,彦璋走得并不快,江月拢着他的大氅,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与那二人擦肩而过时,她的心不可遏止地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最后,连眼皮子都跳了起来——
果然,卫铭那厮“咦”了一声,道:“刘嬷嬷,这位姑娘倒是有些面生……”他边说边往江月那儿瞟。
查觉到一道灼灼视线落在自己的侧脸上,江月浑身不自在极了,她只想赶紧离开。
卫铭上前一步,“你是……”
江月又是一惊。
忽然,一个身影不紧不慢侧过来,抬手松松揽住她的肩,又将她往前带了一步,有礼道:“武之,敬晖,凤英先行告辞。”
江月随着此人胳膊的力道往前走了一步,旋即彻底怔住。
她茫茫然抬头,只看到一张棱角分明的侧脸……她又恍恍惚惚低下头,就这么被那人揽着,一直往前走……
这条路很长,长到她数不清到底走了多少步;
这条路也很短,短到发个呆,就到了秀安堂门前。
街上人来人往,喧哗依旧,江月突然缓过神来。发现揽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开,而那人自顾往前走。她搓了搓发烫的脸,连忙跟过去,坐上马车。
这车是彦璋命刘嬷嬷提前雇好的,而车把式,正是经常接送秀安堂姑娘的老刘。
车厢不大,两人对坐着,没办法离得太远。
气氛沉默又诡异,江月定了定心神,刚想开口,就听彦璋漠然道:“江衙役,刚才多有唐突。”
江月一惊,连连摆手:“大人,客气客气。”她哈哈干笑几声,见那人冷着脸,便悻悻止住笑。
忽的,她“啊”的一声,手忙脚乱解下大氅,双手奉着递给彦璋。
江月恭敬道:“谢过大人。”
彦璋没动,他只是垂眸望过去,偏巧江月抬眼冲他示好一笑,视线撞在一起——
他这才伸手接过来,搁在一旁。
江月暗忖,这人定是嫌弃她……
她想了想,又问:“大人,卑职去柳家买胭脂,需要注意些什么?”
“不用。”彦璋言简意赅道。
“那……”
彦璋不愿多说,他阖上眼,倚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江月见状,扁扁嘴,挑开车帘看着外头。看着看着,她就察觉出一些不对劲了——
“大人,大人!”江月窜到彦璋旁边,悄声道,“有人跟着咱们……”
彦璋复又睁开眸子——
入目是一张女人的脸,干净又明朗。
他下意识地往后避了避,旋即簌簌眨了眨,这才又望了江月一眼。彦璋回身掀开车帘,偏头向后看去。少顷,他搁下车帘,什么都不说,只淡漠坐着。
江月急得不得了:“大人,是不是卫铭那厮……哦,卫大人啊?”
彦璋冷冷垂眸,蹙眉道:“过去点!”
他这么一提,江月才发现自己快凑到这人脸上去了。她讪讪一笑,又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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