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和纪子卿,她在柳珠儿的记忆里见过两人,杜蘅活生生的打死柳珠儿时才不到二十岁,如今老了许多,有些发福,却是神采奕奕,眼角的笑纹让她看起来慈眉善目。
纪子卿就坐在她身侧,笑眯眯的看着她与小儿子,一派和乐融融,唯有纪淮雨默然的坐在对面。
“慧心呢?”纪子卿瞥了纪淮雨问。
纪淮雨忙起身道:“阿姐身子不适……”
“又不适?”纪子卿微微皱眉,“前几日不是请了太医来给她瞧过了吗?她总是这般病恹恹的,到了这般年纪还不养好身子,把自己都耽误了。”
纪淮雨低着头不讲话。
纪子卿最是看不过他这副样子,挥手想让他退下,门外丫鬟引着一人进来,刚掀了帘子就听到那人笑道:“表姐可又老一岁了。”
九生微微抬眼就看到一人从门外走来,浓眉大眼,走到九生身边时微微一顿步,瞅着九生“咦?”了一声道:“这个小丫鬟以前没见过啊?长的这般标致。”伸手要来勾九生的下颚。
纪淮雨快一步过前将九生护在身后道:“杜表舅来的晚了,大夫人一直在念着你呢。”
杜行山?
九生手心一紧,这个就是杜行山?
那人又瞅了九生一眼,笑嘻嘻对纪淮雨道:“你这小丫鬟长的可够漂亮的。”嘿嘿一笑快步到了桌前,对杜蘅行了一礼,恭恭敬敬道:“祝表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杜蘅笑嗔道:“说什么混话呢?我有那么老吗?说这些个老祝词,等你三日后过生辰了,我也这么说你。”
纪淮雨猛地抬眼,飞快的看杜行山一眼,又看九生。
九生提着的一口气终是轻轻稳稳的吐了出来,这才对了,纪淮雨,这才是你该找的人。
杜行山。
出大厅门时雪是小了些。
纪淮雨低头走的极快,快的九生要赶几步才追上,是在出了院子纪淮雨猛地顿下了脚步。
九生堪堪撞在他的后背,他便回过头盯着九生道:“你说我母亲念过杜行山这个名字?”
“是。”九生道:“但我并不知道为何。”
纪淮雨低眉看着九生,又想是在自己想着什么,“她怎会无端端的念起这个并不相熟的人,一定是为着什么……”
九生没有撒谎,柳珠儿确实念过这个名字,恨极了,像恨柳眉山一样恨,发狠的念着。
为着什么呢?
九生等着纪淮雨说。
果然他问:“让我母亲重生的身子除了生辰八字相符,可有性别限制?”
九生在心底里松出一口气道:“没有。”
“好极了。”纪淮雨笑了,“既然我母亲念着他,那就选他了,三日之后正是大好的日子。”
好极了。
九生望着他问:“可你要如何让他刚好就在三日后死?让出他的身子?”
纪淮雨低了低眼帘,再抬起眼中亮晶晶的印着九生,他扶着九生的肩膀道:“他似乎看上了你?”
九生短暂的一顿后笑了,“果然是纪淮雨,你可想好了,你要再一次利用我吗?”
他望着九生,慢慢的收回手,转过身慢慢的往前走,走到第三步时回头望她,“你放心,我会护着你的,你只需要引着他,他碰到你之前就会变成一个躯壳。”他又道:“再帮我这一次,好不好?”
九生低眉笑了,“纪淮雨,你别后悔。”
☆、第六十九章 六十九
院子中空落落的下着雪,无人打扫。
纪淮雨就是这样的人,亏心事做多了连不是自己养出来的下人都不敢在院子里放。
小夏端端的坐在屋中盯着她。
纪淮雨端药进来时他才松了一口气,对纪淮雨道:“我这次可没多嘴。”
纪淮雨让他守在外室,端着药进来坐在九生身边,轻轻的吹了吹,亲自喂给她。
九生低眼瞧了瞧那药,“是什么?”
“别担心。”纪淮雨温声道:“只不过是一剂让你好好休息的药。”
“迷药?”九生眯眼看他,“你是怕我不配合?”
纪淮雨便望着她的眼睛道:“怕,你和旁人不一样,你连李从善都对付的了,绮罗又不在我身边,实在让我不安心。”舀了汤药送到她唇边,“来,乖乖喝了,你放心我会护着你的,你只用好好躺着,杜行山近不了你的身,我发誓。”
九生看着他笑了,伸手接过汤药,盯着纪淮雨一口一口的喝了干净,将碗底对他,轻轻松手,那碗“当”的一声滚在脚边,对他道:“这下你放心了吧纪淮雨?”
纪淮雨望着她,叹了一口气,“若是你没有这双眼睛,愚笨一些,普通一些,或许我们真的可以在一起,在遇到李从善之前,我真的想娶你为妻。”
九生禁不住笑了,“纪淮雨你真让我恶心,就算没有李从善你也不会娶我为妻,你只会娶一个可以助你飞黄腾达的,不是吗?”
纪淮雨看着她,苦笑着摇了摇头,“不,那时候,我是真的想过娶你为妻,真真切切,那种念头在我心里存放了两年,整整两年。”
“九生。”他轻轻握住九生的手,“若是有一日我先死了,你就用你的眼睛来看一看我的记忆,那些是做不得假的,在你对我笑时,站在我身边时……和我看见你满脸是血的坐在门槛上时,那是你第一次主动给我抱,你让我娶你,那一刻,就是那么一刻,我已经动摇了,若不是李王爷带人闯进纪府要拿阿姐来威胁我,我是真的想要娶你为妻,带你走,走的远远的。”
那药劲上来,九生开始发昏,浑身发软,眼前的他都有些模糊,被他握着的手指软绵绵的无一分气力,险些支撑不住的往后倒去。
他伸手轻轻的抱住了九生,柔柔的抚摸她黑沉沉的发,声音像是催眠的咒语,慢慢道:“九生,你能不能原谅我?这是最后一次,我发誓,只要让我的母亲重生之后我会好好待你,只要你能原谅我,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九生意识清醒,只昏昏欲睡,身上没有半分气力,靠在他身上梦呓一般道:“我不是绮罗,任你利用牺牲……”
之后再没有一丝的力气,闭上了眼睛。
她只听到纪淮雨摸着她的发道:“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迷迷糊糊中,纪淮雨为她裹上厚重的大氅,抱着她往外走,她听到细细的风声,卷着凉冰冰的雪花落在她的眼皮上,凉的她一颤。
纪淮雨便伸手把她往怀里拥了拥,“你在这里太不安全了,我们换个地方。”
去哪儿?他是怕闻人越和柳眉山再找来要人要带她转移吗?
九生心里有些急,想睁开眼却费力的很。
是被抱着要上马车时,她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万分的熟悉,从远远的风雪中传来,略带沙哑的倦意。
“纪大人,我来只为找纪淮雨,不想与你争执。”
是柳眉山,是他。
九生费力的挣开眼睛,从眼前细狐绒的兜帽缝隙中看到了白茫茫的一片雪色中,远远站在纪府门前的柳眉山,他裹着重黑的披风,扶着归寒微微咳着。
纪淮雨也是一顿,望那边看了一眼,就瞧见自己的父亲纪子卿脸色铁青的嘲讽道:“我如今该叫你柳五爷了吧?你可真是本事,堂堂纪家长子居然做了个最下贱的商人!倒是还有脸到我门前来!”
“纪大人。”柳眉山冷淡的开口道:“我在十二岁那年就已经和你断绝了父子关系,剔出了宗族,祠堂里的那一百零八鞭还是纪大人亲自动的手,你忘了吗?我如今姓柳,并非纪。”
纪子卿忽然大怒的伸手抽过去,却被归寒一把抓了住。
“我说你这老头子怎么回事?我们五爷早就说了是来找人的,你横加阻拦又冷嘲热讽的还敢动手打人了,你当王法是你家的啊?”归寒一把甩开他。
纪子卿一介文弱书生被归寒甩的一踉跄,险险的被下人扶住,火气登时上头,指着柳眉山连说了三个好,咬牙切齿道:“很好,你姓柳,也不怕丢尽了你母亲的脸!作贱了你母亲的姓氏!”
“少提我娘!”柳眉山抓着胸口的依旧猛的咳了两声,嘴唇发青道:“你不配。”
九生是鲜少见到这样的柳眉山,一句话都能让他失态。
纪淮雨却笑了,低头对她道:“柳哥哥对你真是情真意切啊,为了你居然肯回这纪府门前,当初他从祠堂半死不活的走出来可是发过毒誓的,这辈子除非天塌地陷,洪水滔天将纪家人淹了埋了夷为平地,不然永世不踏进纪家半步,不见纪子卿一面,不然他就夜死街头,魂飞魄散。”
九生看着茫茫大雪中快要站立不住的柳眉山,纪子卿发了怒红了眼的骂道:“我纪子卿上辈子作孽养出你这样的畜生,你既有本事自请剔出宗族断绝关系,今日就不要求到我门前!你不是发誓再与我见面踏进我这门槛半步就立即死于街头吗?”
“闭嘴!你这老头子……”归寒恼了,刚要还嘴。
柳眉山拉了拉她,险些站不稳。
“五爷!”归寒忙扶紧他。
就听他虚弱的道:“别跟他废话,等苏伯找了阿越来,就进府找九生,我撑不了多久。”
“好。”归寒怒瞪了纪子卿一眼,低声道:“不如我和嵬度冲进去找人算了,还用在这里听这些!”
“不行。”柳眉山脑子里柳珠儿的叫嚣越来越重,他摇了摇脑袋道:“九生有心不让嵬度插手一定有她的意思,不能带嵬度来。”
归寒虽不太明白,却还是点了点头。
大雪中,他在高大的府门前,抬头望了一眼那鎏金的“纪府”二字,脸色极难看的笑了,“纪大人,听说今日是你夫人的生辰之日,府中喜事,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三日后是我娘的生辰之日?若不是她当日成全你和那位高贵的杜家大小姐,今日你怕是无法如此风光了吧?”
“闭嘴!”纪子卿脸色一变,怒道:“来人啊,将这下贱的商人给我赶走!”
九生软绵绵的挣了挣身子,纪淮雨搂紧她道:“你担心什么,纪大人当初骂的可比如今难听多了,他都受得住。”抱着她上了马车,伸手拉上了车帘,将柳眉山从她眼前隔开。
却是不行车,只坐在车里抱着她道:“不急,我们来打赌看看王爷会不会来,今日他能不能进这纪府的门。”
这话让九生想起了绮罗。
他们就在车中等着,听着街外偶尔路过的行人私语窃窃,听着纪子卿气极了的破口大骂。
也不知过了多久,九生听到有人急匆匆的跑了过去。
“苏伯!”归寒急道:“你可算回来了!”又是一顿,看着他身后空无一人,“王爷呢?”
柳眉山的一双眉头蹙了紧。
苏伯近前在他耳边低低道:“王爷说他不方便,不能来,让五爷自己想法子……”
不方便。
柳眉山忽然闷咳起来。
归寒急喊了两声“五爷”,柳眉山抓着她,只来得及说了一句,“别让嵬度乱来,再用那法子克制住柳珠儿让我再清醒半日,半日就好,我来处理。”两眼一黑的昏了过去。
归寒低低骂了一句,“娘的!你真不要命了!”矮身将柳眉山抗在了肩膀上,吩咐苏伯让马车过来,又回头一指惊讶的纪子卿道:“你们纪家除了纪慧心没一个好东西,都不会有好下场的。”见纪子卿要发怒,她又道:“你不必冲我发火,我只是在提醒你,你,你府中的人做了多少害人事你比我清楚,因果报应,迟早的事。”
纪子卿一愣,她已扛着柳眉山上了马车。
马车从九生的马车旁急急驶过,九生听着那车声远了,纪淮雨才道:“走吧。”
车夫扬鞭策马。
纪淮雨拢了拢她的发,“没想到王爷竟是真的对绮罗有些心思的……”蹙着眉想什么,喃喃道:“可他只见过绮罗一面为什么会喜欢绮罗?”
他想不明白,却是知道自己这次的取舍对了,只要王爷对绮罗是有些喜爱的,肯听绮罗说话,那对他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比如这次,不管是不是绮罗派上了用场,王爷终是没有再插手,这就很好。
他低头看九生,正对上九生看着他的眼睛,微微一愣,“你是有话想对我说吗?”
纪淮雨低下头,听见九生虚软的道:“你会逼死绮罗。”
“怎么会?”纪淮雨轻声笑了,“她是我最亲近的人,是我的利剑,我怎会舍得逼死她?”
九生便昏昏沉沉的闭上眼不讲话了。
她睡了零零碎碎的一觉,这一觉让她浑身酸软,像是陷在松软的流沙中,动弹不得,不断下陷。
她昏昏沉沉分不清是醒着还是在梦中,有人站在她的榻边,低头看着她,叫她,“贱人贱人,你乖乖从了我我一定会好好疼爱你……”
她猛地睁开眼就看到李从善浑身是血的站在她眼前,她想往后躲,身后忽有声音哑哑道:“蜜娘开开门,让我们进去躲一躲……”
她一回头就对上了大娘黑洞洞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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