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特地许他们带夫人同行。
叶之洵很清楚这道诏令上多出来的这几个字,是湛容为了晏沧云而写。所以对于本该在当值的晏沧云的到来,他毫不意外。
“这么说,君上纳你为妃,不过是迟早的事了?”顾昔蹙着眉,望着晏沧云的目光满是担忧,“那君大夫怎么办?”又埋怨道,“这个君后也太过贤惠了。”
坐在一旁自顾自看书喝茶下棋的叶之洵闻言一笑:“这是真正有资格做有大志之人身边唯一正妻的女人。”
顾昔蹙眉,回头:“你的意思是,我没有资格?且你很遗憾连唯一的侍妾都放走了?”
叶之洵含笑的话音中透出无奈:“你近来越发敏感了。”
顾昔轻声一哼,转过头不再理他,然后又继续担忧地看着晏沧云:“云姐,你是不是在想法子逃走?”
晏沧云闻言一顿,下意识抬眸看向叶之洵,却见他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一样,依然专注地看着自己的书,喝着自己的茶,下着自己的残局。
她有些羡慕顾昔和叶之洵之间的这种信任,也觉得有些苦涩,如果君意扬那时也肯多相信她一些,即便他们此生无缘在一起,最后一面也该是幸福的。
“若你从南境走,我与侯爷一定不会拦阻你的。”顾昔说着,又想到了什么,“我也可以请西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话音刚落,叶之洵无奈失笑的声音就从她身后传来:“一孕傻三年,古人诚不欺我。”
顾昔怒目回头:“你说什么?”
晏沧云这才意识到什么,讶道:“小昔,你有身孕了?!”然后盯着她的小腹,“多久了?”
顾昔的脸有些微红:“来时的路上诊出来的。”说完又想起了什么,继续愤怒幽怨地盯着叶之洵,“我哪里傻了?”
“你们两个的关系,君上难道不知道么。”叶之洵放下书,转眸看着她们,“她若不见了,到时君上首先要堵的就是通往西南两境的路。”
“那怎么办?”顾昔问他,“照你这么说,她是没有办法逃出君上的手心了。”
“逃就不要想了。”叶之洵站起身,走到了她们面前,“还记得当初没有人找你,是因为什么?”
“因为先君不许啊。”顾昔脱口道。
叶之洵摸了摸她的头,眼睛里的笑意明明白白写着你再想想四个字。
顾昔忽然想起她回王都后众人的反应。
“因为他们以为我死了。”她说。
叶之洵没有直接回答她什么,他只是笑了笑,说道:“出去散散心,看看花吧,这样你的心情会好些。”
***
她走出驿馆,脑子里满满想着的,都是刚才叶之洵说的话。
时间,还是时间。她得出这个结论,无论是要等到机会,还是要等到叶之洵派司马如来帮她,她都需要时间。
忽然有人撞了一下她。
“老人家,你没事吧?”她以为是自己太专注想事情而冲撞了对方,又见被撞倒在地的是一个老者,于是赶紧去扶。
靠近他的一瞬间,她嗅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这淡淡的香味有她熟悉的药草香,晏沧云不由一愣。
老人家捂着心口表示自己很不舒服,晏沧云看了他一眼,扶着他回了家。
一推开院门,她便怔了一下,这个坐落于小巷尽头的小院里停着一具棺木,看起来孤凉又透着阴森。院子里有一个老人家坐在躺椅上在树荫底下睡觉,他们进来的动静显然惊醒了他。
晏沧云还未开口,对方已经先跳了起来。
“就你们两?”他问。
晏沧云身边的老者沉着嗓子嗯了一声,。
“你跟她说了么?”那人又问,这次的声音听上去却不再苍老。
她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但她无暇去细想,因为这张脸和声音的不符,已经让她刹那间确证了什么。
她蓦地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他凝了她片刻,转身走到一旁就着盆里的清水开始卸下妆容。
“沧云。”他脸上沾着湿漉漉的水珠,在阳光下反射着薄薄的光,“是我。”
晏沧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睛越来越红,却什么也没说。
君意扬慢慢走近她,小心翼翼地迎着她的目光:“你在生气吗?你是不是也很想我?”
“一点也不想。”晏沧云压抑着眼眶的酸涩,“你不是走了?还回来做什么?”
君意扬眼睛亮亮地看着她:“我本来觉得难过,想出去走一走,也让你想想清楚。后来……”他看了一眼晏沧云的表情,随即决定跳过中间这些无所谓的过程,伸手拉住了她的指尖,寸寸向上,握紧了她的手。
“我想起我们两在一起时的种种,觉得不到黄河心就死了是很不划算很不甘心的事。所以想再问问你。”他认真地凝着她的眼睛,“沧云,你愿意跟我走么?”
晏沧云咬着嘴唇忍着眼泪不说话,就在他鼓起勇气想再问她一遍的时候,她却忽然伸出双手抓住了他的耳朵。
“再乱跑就揪掉!”她一开口,眼泪立刻破功,簌簌往下掉。
君意扬高兴地抱住她:“不跑了,以后去哪里都带着你。”
她带着鼻音说:“你要教我轻功。”
“好。”他一口答应。
“咳咳……”一旁传来做作的咳嗽声,“虽然我很为你们开心,但是现在还有正事要处理。”他说着,指了指那具卧在院中的棺木。
“这是什么?”晏沧云发觉对方的身份后,这具棺木的存在自然就变得极为奇怪。
君意扬只是轻轻一笑,说道:“原本想直接下手帮你报仇,证明这件事不是湛容才能为你做的。但我觉得还是应该让你自己处置比较好。”
说话间,棺盖已经被他一掌推开。
在君意扬卸去棺中人的面具后,晏沧云倏然震住。
棺木里躺着的,赫然是那个曾经带给她地狱般噩梦的男人。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晏沧云的脑中先是一片空白,继而仿佛有一把大火在她心中点燃,蔓延全身,甚至连毛孔都在呐喊着要报仇。
但最后,她看见君意扬的脸,看见他握着自己的手,慢慢冷静了下来。
“如果我把他交给君上,你会生气么?”她抬眸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君意扬笑了笑:“你肯问我,我就不会生气了。再说我也明白你为什么要把他交给湛容。”
晏沧云沉吟道:“我杀了他,顶多是心中痛快一阵,但于现实没有任何帮助。”
她顿了顿,眸中燃起坚定,说道:“我想用他,来换我的自由,和身边人的平安。”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居然二更了。。。
☆、决裂
三个月前,君意扬意外被智月国太公主索映月用药迷昏,准备劫他回去做驸马,但这位骄傲又好大喜功的公主殿下却没有料到,君意扬并非普通的江湖人士。
因为他父亲的缘故,君意扬自小便有与常人不一样的体质,一般的毒物用在他身上,效用都会立时减去七八分。更遑论蒙汗药,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小孩玩意。
所以那一天他比索映月预料的提早了很久便醒了,且从她口中得知了当初害晏沧云的罪魁祸首原来是两个人,他那时便下定了决心要让他们生不如死。
他先是制住了索映月,威胁她告诉自己更多的情况,更从她口中得知了索致远此时正在与东境接壤的智月国边境处练兵。抛开为人不谈,索致远是智月国出了名的悍将,在军事上他确实有本事,这也是索千行始终无法不重用他的原因。
至于白环,也被索千行派去辅佐他,因为白环的智慧和沉稳,皆能弥补索致远的不足之处。此时索千行需要防备大燕,但也不想让索致远坏了事去挑衅对方。
索映月是个怕死的人,更怕她自以为长得出众的容貌被毁,君意扬从小就有当混世魔王的潜质,天生就会折腾人。少时叛逆期之所以没有搅得整个岛上鸡犬不宁,全是因为有他爹治着他。索映月在他的手段下,完全没有招架之力,剩下的只有害怕,怕自己被毁容,怕自己会死,怕自己会被割了舌头挑断手脚筋丢入青楼自生自灭。
为了自己,她毫不犹豫地出卖了本就与她不和的白环,还有她的亲二哥。
考虑到晏沧云过去从不告诉他仇人是谁,更从不主动提及那件事,他清楚她并不希望他代自己去报仇。再加上她现在在湛容身边,智月和大燕又正暗流汹涌,君意扬虽然并没有什么济世的高尚人格,但他到底是大燕子民,他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不能处理的太过任性和不顾后果。
于是他选择了一个迂回的做法。首先,他通知了萧随来和他会合,两个人联手先把索致远给掉了包,然后由萧随先把他运走。君意扬则在他们安排的假索致远的庇护下,把白环给整了一通,最后安然离开。
“你怎么整她的?”晏沧云知道他轻飘飘的一个“整”字,绝对不是真的轻飘飘。
一向在她面前都很坦白的君意扬此时却微微顿了一顿,然后说道:“你不必知道。”
晏沧云笑了笑:“我不会嫌弃你的心狠手辣。”
君意扬望着她也笑了:“也没什么,不过是加倍奉还。”
生不如死,再于痛苦中慢慢灭亡。这就是他对白环所做的事。彼时发现这个所谓的宜安郡主就是当初的燕南还时,君意扬也不过是稍微讶了一下,这讶色甚至在他脸上都没有停留超过须臾。对他而言,这个女人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害了晏沧云。
“咦,这个……”君意扬忽然看见了晏沧云放在妆奁匣子里的一样东西。
一条绿色的面纱。
“我以为你已经扔了。”他将面纱拿在手中,轻轻用手指摩挲着,眸中有些讶然,有些微光。
正在梳理散落下来的青丝的晏沧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微微一笑:“没有扔,那时你的心意我虽然不能接受,却也无法弃如敝屣。”她垂眸看向那匣子里静静躺着的另一张锦帕,似有些感慨,“那时这两样东西,对我来说都是需要埋葬在心底的。”
君意扬没有问她那方锦帕的来历,他从她的神情和话语中能够猜到那是属于谁的。
“现在你可以把它从心底挖出来了。”他一边笑着对她说,一边似随意地把匣子推了进去。
晏沧云笑,从他手里把面纱抽了出来,展平,用手抓着边沿将它覆在脸上,“现在它是我们的定情物。”她说完,踮起脚尖隔着面纱亲了一下他的下巴。
君意扬柔柔看着她,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片刻后,说道:“我好像还没有对你说过这句话。”
她望着他,等着他续下去。
“沧云,”他从怀中拿出一枚白玉梅花簪,凝着她,莞尔一笑,“我们成亲吧。”
“好。”她盈盈笑着,如是答道。
***
湛容知道晏沧云要对他说的话并不简单。
自打她一脸正色地主动提出有话想单独对他讲的时候,他讶然之后,已经隐隐料到了她想说的话题是什么。
果然,她连婉转的铺垫都没有,一如她的性格,直来直往。
“沧云无心于官场,更无意于后宫,”她说,“请君上准我归隐。”
湛容没有说话,他转身慢慢走到了水榭中的紫檀木矮几前,看着那案上放着的,傅烟雨刚刚才令人送来不久的疏文,那是她以君后之尊首先提出希望国君能尽早纳妃的疏文。
“他不是已经走了么。”湛容低声缓缓道。
晏沧云顿了一下,才觉得自己明白了他的意思。
“卑职的意愿,与旁人是否存在,并无必然关联。”这是她的真心话,“他离开了,并不代表沧云就愿意入宫。”
湛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低沉:“你当真不肯再给我一些时间?”他回过身,终于看着她的眼睛,“沧云,我们不过因为别人的罪恶错过了一年,你为什么不肯给我们之间一个弥补的机会?”
“因为没有意义。”晏沧云狠下心说道,“我与君上的感情没有在一个时间遇上,错过了便是错过了,强留也不过是徒增伤感,甚至会令往日情谊也破灭。”
湛容皱着眉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有些晦暗:“在你心里,我已经给了你这样大的包袱么?”
晏沧云在袖子里攥了攥拳,在心里鼓了一口气:“君上。”她没有后退地看着他,“这包袱不仅在我身上,也在你身上,还在君后娘娘身上。我很珍惜如今的清醒,也珍惜我还能重新拥有的自由,我知道我不想做什么,也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一个人应该珍惜得到的,放下错过的,那才算是不辜负自己和别人,不是么?”
湛容沉默了许久。
“我原本还告诉自己,你拉远与我的距离,只是因为你曾受过伤,所以心有顾虑。”他看着她,苦笑着牵了牵唇角,“但你方才那番话却让我明白,你是真的想要离开我。”不等晏沧云说话,又续道,“但那也没关系。”
她蓦地一怔。
“就算你此刻心不在我这里,也没有关系。”湛容眼中的颓色渐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的东西,“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就好,这一次,我有能力再也不失去你。”
见他朝自己走过来,晏沧云被他眸中的不容置喙和怒气吓到,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几步。
“君上!”她突然拔高了声音,心脏因忐忑而在快速跳动,“与大局比起来,一个晏沧云又算得了什么?!”
湛容一顿,疑惑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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