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别的小孩,总喜玩闹,他小的时候,几乎和个女孩子一样,喜欢整日关在房中写写画画,韩伯照料他倒是没花多少心思,也不必担忧他在这偌大的将军府内玩得兴起,出了什么意外。
那时他还是很喜欢粘着母亲,每每画出一幅画,或写了几个字,就要拿去母亲面前显摆一番,满心期待得到几句赞赏。可母亲总冷着一张脸,只淡淡扫一眼,连敷衍都不愿,大部分的时间都直接冷着他。
久而久之,他似乎也明白了,自己那样亲的母亲,并不喜欢自己。
他曾在被父亲抱在膝头的时候,搂着他的脖子闷闷地问过原因,可父亲也只是摸摸他的头,苦笑几声,却不说话。
那之后的记忆并不十分美好,韩无期蹙着眉,很快停止了回忆。
有些事,并不适合记得。
那便不如忘了。
午后的将军府十分宁静,许是韩伯吩咐过,并没有下人来打扰。
竺青坐在竺幽房中,闲闲靠着椅背,看她在面前素白的纸张上不断勾勒。
黑色的墨汁在纸上勾出细细的线条,不过片刻,已是十分完整的一副将军府地图。
竺幽手指着图上的某几处道:“这是韩将军的卧房,这里是书房,那图若在府中,在这两处的可能性极大。”她微微皱眉,当时竺青打探到的情报表明,将军府的守卫非常严,若贸然行动,很容易打草惊蛇,因此她才定下了这个计划,从侧面入手。“那些守卫比较麻烦,彼此之间都能看得到位置,点穴不行,下药难度也很大。”
竺青仍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样重要的东西,他该不会随身携带。而若就藏在这府中,以他们这些老奸巨猾的人来说,少不得设个密室之类的。”
竺幽点头,自己费尽力气才顺利进了将军府,但这才只是个开始。
但好处是,她是以韩无期未婚妻子的身份进来的,不管怎么说,行动都要自如些。
这也是一开始计划时,竺青无法反驳的原因之一。
说了许久的话,她才觉得口干。将图妥善收好,倒了杯茶凉着,凝神听了会动静,没发现什么异常,她才淡淡开口:“师父的人都召集齐了吗?”
竺青点头,“来之前已将他们转移到了木苏山后的校场,师父当年有一个副将,暂时由他负责训练。至于几位大臣那边,”他顿了顿,看她一眼继续道:“已经收到回信,一切都在密切进行,不必担心。”
竺幽点头,正想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话题自然而然过渡到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敲门声响起,竺幽起身去开门,就见一个侍女立在外面,神色极为恭敬道:“将军回府了,韩伯让我来请二位去前厅一叙。”
竺幽温声表示知道了,回头去看竺青,后者起身,露出一个不甚在意的笑,看向她的眼睛却是极亮的。
这条路注定艰难,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 宋齐大将
到了前厅时才发现,自己竟然是最晚到的。
韩无期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在自己身旁坐下,而竺青则挑了沈陌璃旁边的位子。
不甚明亮的光线下,能看到他有些紧绷的侧脸,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竺幽想了想,伸手在他掌心挠了一下。韩无期侧眸看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他看了她一会,脸部的线条不自觉就放松了。
“各位稍等片刻,将军的马刚到门口,马上就进来了。”韩伯笑着解释,谁知话音刚落,一道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韩伯,阿威说府里有客人来……”男人醇厚的声音戛然而止。
竺幽抬头,一个穿铠甲的男人就站在门口,一只脚刚踏进门,另一只脚还停在门外,就这么僵在了原地,愣愣地看着韩无期,面上神情变了几变,最终仍是有些不可置信般开口:“无期?”
韩无期起身,垂眸喊了声:“爹。”
说起来,韩无期虽住在百草谷,可父子俩却也不是不见。
韩挚每年都会抽出时间来去趟百草谷,知道儿子不会同意和自己回来,他索性提也不提。大部分时候,就是两个人相对吃顿饭,再在沉默中告别。
却没想到,今日回来,竟会见到以为永远也不会在这个家里见到的人。
到底是在沙场驰骋惯了的人,韩挚神色很快恢复如常,走进来,拍了拍韩无期的肩,虽面色沉着,但声音里终究是带了丝颤音:“回来就好。”
两个差不多高的男人站在一处,韩无期的面容与韩挚有三分相似,只是韩挚经历了太多风霜,那张脸上皆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韩无期却淡淡开口:“我这次来,不会留很久。”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傅秋笑着上前喊了声韩将军,这才略略缓解了有些僵的局面。
韩挚这才看向他们,与傅秋寒暄了几句,就发现除了沈陌璃之外,厅中还多了两个陌生的年轻人。
“这两位是?”
韩伯笑着上前道:“将军,这位是公子相中的姑娘,竺幽,那位是竺姑娘的兄长。”
话音刚落,竺幽就感觉到两道审视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如同山一般无形的压力,沉沉笼罩周身。
可她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唇角一勾,露出一个十分得体的笑来,行了个宋齐国见长辈的礼,温声道:“竺幽见过韩将军。”
正低着头,韩无期已握住了自己的手,清朗的声音随即响起,“我即将迎娶竺幽,这次来,是按着宋齐国的传统,将她带回来拜见你。”
无形的压力一瞬消失,韩挚爽朗的笑声响起,“我儿子果然是长大了,这么快就给我带了个儿媳妇回来,好!”
竺幽有些意外地抬头,正对上韩挚的眼睛。
明明是笑着的,笑意却不达眼底,审视的意味太浓,她想忽略都难。
她的心倏地就一沉。
晚上的饭很丰盛,比起中午有过之而无不及。
竺幽坐在韩无期身旁,听着韩挚与傅秋时不时说起些陈年旧事,原来韩挚与沈晓峰年轻时就是至交,与傅秋自然也是极为熟稔。
而傅秋,显见得是不大愿意提起自己故去的丈夫的。或许是悲伤太深,至今仍难以习惯。
竺幽记得,傅秋好像就是因为怕留在百草谷中触景伤情,才搬去芮城居住。
此刻她笑得端庄,说起些韩无期幼时的趣事,倒也热热闹闹。
“不得不说,无期真的是万里挑一的好苗子,当年我从五毒岭带回来的厚厚的毒理大全,我用了好几年时间才参悟透的东西,他在短短一年内就学了个通透。”
想起那时的岁月,傅秋仍是感慨万分,连带着看着韩无期的目光也暖暖的,无限欣慰。
“韩将军,虎父无犬子,你福气真的很好。”她由衷感叹。
韩挚与她碰了碰手中的杯子,将杯中物一饮而尽,看向韩无期的眼光也是极为赞赏的,只是那欣慰中又隐隐有些落寞,竺幽在对面看得清楚,可她身旁的韩无期,面色始终淡淡的,听旁人提起自己,犹如不相干。
一上席倒是没自己什么事,她一边听着他们的对话,一边吃着菜,却不知为何,有些食不知味。
而韩挚终于看向她,语气温和道:“竺姑娘是何方人士?既然要与无期成亲了,不知何时方便,我好去府上拜访亲家?”
终于来了。
竺幽抬眸,正待回答,身侧竺青已带了几分歉意开口:“双亲早亡,我与妹妹相依为命长大,家中……并无其他亲眷了。”
竺幽配合着给了个黯然的表情。
“如此,倒是可惜了。”模棱两可的回答。“你们兄妹二人也不容易,现在以何谋生呢?”
韩挚不仅沙场骁勇,场面话倒是也说得不差。
就听竺青语气悠悠,丝毫没有任何不悦的成分。
“我和妹妹流落在外许久,后来被一个山寨的寨主带了回去,在那里生活了很多年。”
韩挚浓黑的眉深深皱了起来。
竺幽垂眸,她与竺青商量过,与其编什么谎话,等着他查实后徒添麻烦,倒不如大大方方地说出来。
“山寨?”
竺青点点头,“我们是非观还是很明确的,不曾做过歹事,而且,日前已经解散了。”
场面一下子僵了。
竺幽想开口,却有温热的触感抚上自己垂在桌下的手。竺幽下意识转头,韩无期面色依旧淡淡的,出口的话却是冷冷的,“这些事我都已处理妥当了,爹不必思虑过多。”
场面更僵了。
韩挚顿了一顿,一口饮尽杯中酒,看向韩无期欲言又止,终究是按捺了下来,沉声应了声。
傅秋连忙圆场,加之沈陌璃嘴甜,之后倒没有太尴尬。
一顿饭吃下来,一桌六个人,心思各异。
并算不得和谐。
韩伯礼数十分周到,众人回房时,房内已有准备好的簇新的换洗衣物。
竺幽倚窗坐了半晌,她的房间正对荷花池,从窗口望出去,能看到池中央那孤零零的亭子,不知当时设计是为的何意,在夜色中看起来,并无半分美感,配合一池枯荷,只余萧瑟。
韩挚的态度在她意料之中。宋齐第一大将,不为儿子亲自安排婚事已是例外,却根本没理由能接受一个草莽女子当媳妇。
可虽然道理上知道,心里却莫名还是有些难过。就好像,自己是真的跟随未来夫君去拜访他的双亲,而因家世不好被嫌弃了一样。
竺幽深吸一口气,微凉的空气瞬间涌入鼻腔,有些生涩的疼。她自嘲,自己是怎么了,假戏真做么?可心里那不舒服的感觉仍是一层一层泛上来。手在窗台搭了太久,凉意透过指尖传过来,连带着心里也有些冷意。
若是假戏真做,她又有什么是配不上他的?
这样的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就被惊到了。探手摸过一杯凉茶,一口饮下,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将那些荒唐的念头瞬息浇灭。
不可多想。
门外突然就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她迅速调整了一下思绪,起身将门打开,是沈陌璃。
“怎么这么晚还过来?今日赶路该是累坏了,你身子不好,早些休息才是。”她将沈陌璃迎进屋内,关上门,就见她盯着洞开的窗户瞧了一眼。
她无谓地笑笑,“方才屋里有些热,开窗凉一下。”
沈陌璃伸手握住她的指尖,凉凉的触感传递过去,她蹙起眉,温婉秀丽的一张脸,马上就染了几分嗔怪。
“深秋了,屋里哪还会热,你是心里烦闷吧?”她走到窗边关了窗,才走回来坐下。
竺幽无奈一笑,“陌璃,你太会察言观色,以后的夫君可遭罪了,想骗你都不成。”
她有意活络气氛,沈陌璃却不接话。
“是不是在意韩叔叔的态度?”
竺幽脸塌下来,只好承认,“是啊,他好像……对我的出身很介意。”
“是我不好,没有提前知会你师兄的家世,不然,你早些做准备也好。”
竺幽摇摇头,“怎么能怪你呢,这样的事,做再多准备也无用。”
“不过你也别太放在心上,韩叔叔一向疼爱师兄,更何况师兄这些年执意不回家,难得回家还是为了你,他不会为难你的。再者,”她顿了顿,脸上涌起笑意,“日后成了婚,是师兄与你过日子,师兄还是要带你回百草谷的。你大可不必难过。”
竺幽也笑了,由衷感叹:“陌璃,日后谁娶了你,真的是很好的福气。”
沈陌璃脸上的笑容却突然顿了一顿。竺幽细心,忙追问怎么了,沈陌璃却只摇摇头,唇角却涌起似有似无的笑意。
“莫非……你有喜欢的人了?”
沈陌璃蓦然抬头,眼中有惊慌闪过,一贯沉稳的她,脸上竟也有些不自然,带着丝丝缕缕的红晕,即便不说话,也默认了答案。
“是哪家公子?”竺幽笑着打趣。
“瞧你扯到哪去了,我是特地来开解你了,显然你现在用不着开解了,我乏了,先回去睡了。”说完,起身开门,当真头也不回就回了房间。
可竺幽怎么看,都像是落荒而逃。
看着她素白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竺幽唇角不自觉浮现起笑意。
虽然很多东西都是假的,但也有很多是她付出了真心对待的。
比如沈陌璃这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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