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皆举着手里的武器围上来,一时间呐喊声不绝,大有不把韩无期碎尸万段不罢休的气势。
竺幽举起手,压下一众愤怒的呼喊声,一双好看的眼一瞬不瞬地看向韩无期。
白衣男子绷着一张面瘫脸,并不作声。
包围圈更小了一些。
“你答应过帮忙解毒的。”绯红色的唇微微撅起,一双眼带着期盼,微卷的长睫在眼眶下落下温柔的阴影。方才还在愤怒呼喊的大汉们看得呆了,自家寨主一贯与他们一同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何曾见过她这番形容?
一时间鸦雀无声,气氛有些诡异。
韩无期嘴角微抽了抽,转过脸不看她,“我正好从那谷中来,身上带了几株。”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纸包,厚实的油纸展开,是晾干的几株植物,通体莹白,花朵微微下垂,此刻背对着火光,在夜色中隐隐透出几分纯白的色泽。
本来带着是为了以防万一有人被自己误伤的,谁曾想竟还真的碰上了不要命的。
一双素手从他手里接过一株干花,含笑的眼望着他,唇角上翘,吐出的声音也宛若山泉叮咚般沁人心脾。
“竺幽在此谢过公子了。”
长睫微卷,随眨眼的动作不时盖住一双灵动的眼,那里面绽放出的光芒,比远处的星光更绚烂。
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看到他眼里闪过一抹光,可惜那光消失得太快,再眨眼间,韩无期的脸上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淡然。
“大恩无以为报,竺幽只能以身相许了。”蓦然染上脸颊的淡粉色将她出尘的容貌映得更为娇嫩。
韩无期默默将手里的纸包重新放入怀中,转过身背对着她。
不过是一个有着好皮相的寻常女子罢了。
轻浮了些。
恢复过来的弟兄背着石柏,一路安静,唯有竺幽行在韩无期身侧不时响起的笑声。走了约一炷香的功夫,面前的山上渐渐有橘黄色的暖光。许是惦记着老婆热饭,队伍前进的速度明显快了不少。
复行数十步,是被削得干净的梨木搭就而成的门框,上挂一副牌匾,上书“安宁寨”三字,笔风雄浑有力,隐隐可以看出主人不羁的风骨。韩无期淡然看了一眼那牌匾,眼角余光扫过身后一众五大三粗的汉子,无论怎么看,这笔迹都不像是出自这群山野莽夫之手。
一旁的人已迅速捕捉到他的目光,“这字好看吧?”女子眼角眉梢微微上挑,潋滟的眼波间是丝毫不加掩饰的自豪,“那是我师父写的。”
微微侧眸,映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灯火,女子脸上明明灭灭,那笑容过于耀眼,即便是在漆黑的深夜,落入旁人眼中,也仿似夜空绚烂的花火。
“你师父?”
“嗯……”骤然暗下来的眼眸,那人的音容笑貌仿似还在眼前,她依旧是那个爱调皮捣蛋的小女孩,偷了大黑的短刀偷偷耍弄,却不慎伤到了手。依稀是还不懂得忍痛的年纪,捂着流血的手跌跌撞撞跑向主殿,带着哭腔喊师父。
面容沉静的男子一身青布长衫端坐于桌前,长发随意用发带绾至一旁,自肩膀垂下。握笔的手沉稳而略微用力,如水的眼静静凝视手下的字,一笔一划,遒劲而不失风雅。
少女看得呆了,忘了呼喊,手仍紧紧握着伤处,微红的眼一瞬不瞬地看着那人的方向,直到身边有少年的惊呼声响起。
“小姐,你的手怎么了!”
殿中那人抬起头,浓黑的眉微微皱起,将笔放至一旁,颀长的身影没有任何停顿,疾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细细查看她掌心的伤口。
“怎么这么不小心?”
富有磁性的嗓音,入耳却是严厉的音调。
少女颤了颤,眼眶迅速泛红,噘着嘴泫然欲泣地看着男子,却不答话。
将伤口处置妥当了,又经过反复包扎,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抚上她的头顶,低低叹了口气,“还是这么调皮。”
听出那声音里有隐约的宠溺之意,少女将嘴撅得更高,红扑扑的小脸高高扬起,蹭到男子身边,另一只手轻轻拽住他的袖袍,委屈道:“师父,疼……”
一旁少年声音清冷地开口:“小姐你又装可怜……”
眼风横扫过身旁面容尚显稚嫩的少年,小竺幽抬眼看向男子,后者嘴角上扬,绽出一个无奈的笑。
“到寨子了,你跟我来吧。”
将眼底的黯然迅速掩去,她又恢复成了那个明媚不可方物的女子。
韩无期在身后看着她,若有所思。
石柏所中之毒处处透着古怪。虽配制解药所需材料并不稀有,然而四十九种常见药材,药性相生相克,需严格按照顺序配制方有解毒效果。哪怕只是其中任意两种的顺序出了差错,或许便是另一种毒药。
进了寨子,竺幽吩咐人为韩无期收拾一间客房出来,将他带到寨子里用来议事的厅堂,自己折转出去,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找了个位子坐下,韩无期开始细细打量这个地方。
厅堂中的主座上铺着整块的兽皮,底下是可供多人坐下议事的长条形桌子,桌旁的椅子上也各自铺着毛毯。厅中面积不大,却并不显得狭窄,各样物件收拾得井井有条。桌子中央放了一个小巧的花瓶,几支桂花自瓶中探出花枝,清香阵阵,似乎将这一室冷清也驱散了不少。
“公子喝水。”
韩无期抬头,身侧站了位扎着包头巾的妇人,寻常农妇的模样,看着他笑得嘴都合不拢。
见他打量她,妇人抿了抿唇见了个礼,笑着开口:“我叫梅娘,是这里负责寨子膳食的。”
他只是淡淡转回了脸。
梅娘略有些尴尬地站到一旁不再说话。
“还给他喝什么水,要不是他石柏也不会中毒!”
一身兽皮短袄的汉子走进来,颇有些不忿地看着他。但因着过他的道,他不敢走太近。
“二黑!来者是客嘛,况且石柏的毒还指望着人家解呢!”妇人将他推到一旁,低声劝着他什么,还不忘回头冲他歉意地笑。
“嫂子,你就是太善良!”气哼哼地抱臂走到一旁,继续斜着眼看他。
韩无期倒似完全不在意,伸手拿过茶盏姿态优雅地凉茶。
二黑“……”
“寨主!”明显惊讶的声音。
韩无期抬头,竺幽穿着一身黑色短装,长发高高扎成马尾垂在脑后,原本柔媚的面容霎时多了几分干练。不过片刻功夫,气质已同先前截然不同。
“这么晚了……还去打劫?”韩无期微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竺幽脸上有些微淡淡红晕,眼里似乎有尴尬一闪而过,走到他身边重新扬起笑脸,“我怕石柏的毒耽搁不得,你把那几味草药的样子画给我吧,我这就去找。”
“其实不必这么……”
“无期,你是在心疼我吗?”骤然潋滟开的波光,带着几分期盼几分惊喜。
“……”
自座位上起身,沉吟片刻,韩无期道:“我跟你一起去。”
明显欢快起来的语调,“无期,你真的在心疼我吗?”
转过身不看她,韩无期淡淡开口,“我怕你太笨,找回来别的草药反而害了他。”
“无期……”淡淡的失落语气。
“我与姑娘似乎不熟?”依旧冷淡的语调。
身后沉默半晌,一道声音试探着开口:“你不喜欢我喊你无期,那……期期?”
面无表情地回头,“你跟谁都这样自来熟?”
“喂喂,小子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好吧,我们寨主看得上你是你的荣幸好嘛,寻常男子她向来不屑一顾的。”二黑在一旁愤愤开口。
凉凉一眼扫过去,韩无期写了满脸毫不掩饰的“你猜我信?”
二黑气结,转向自家寨主,“寨主,天都这么黑了,我陪你去吧。”
竺幽低头忙着将袖口处的抽绳绑紧,头也不抬地说:“你觉得我遇到了危险你在有用?”
看看她又看看韩无期,二黑脸涨得通红,默默地出了议事厅的门。
某人终于将袖带绑好,继续扬起明媚的笑脸:“期期,我们走吧。”
韩无期扶额,绷着声音:“韩无期。”
身后默了一瞬,一道欢快的声音响在身侧,“喊无期?”弯弯的眉眼带着笑意看他,“好啊,无期。”
☆、解毒二
时已至秋,入夜后寒意浓重。
落英山不远,自木苏山往北行半个时辰就到了山脚下。
竺幽手搭眉骨望了望黝黑的山道,将手中灯笼的罩子掀开,挑了挑灯芯。烛火跳了一跳,映照出更大的一片暖光。
回头看向韩无期,眉眼弯弯,那笑极其自然,明明眼前是才见面的人,偏生像是已相识多年。
这种自来熟的功力绝非一朝一夕能练就啊。
“无期,你跟在我后面,如果看到了草药你就喊我。”
紧绷着的嘴角抽了一抽,韩无期默默看着自己手里的灯笼,微冷的音色透着些无语:“其实,我会武功。”
女子已转头朝前走去,清冽的声音自前方传来,飘渺得有些不真实。
“这样啊。”
握着灯笼的手紧了紧,韩无期想起白天轿子突然停下时的情景,原本以为只是几个散盗,他武功虽不算出众,料想着对付几个山野之盗也不是难事,何况自己一身的毒,用内力一逼便可将毒渗至皮肤表面,实在无足为惧。
帘子被掀开,有剑光一闪而过,一幅黑色广袖出现在眼前,方才在轿中隐隐能听出是个女子的声音,却没想到还是个会功夫的。
更没想到功夫居然不差。
想也未想地,用手中折扇一挡,映着帘外天光的剑尖换了个方向,如游蛇般再度席卷而来。
惊鸿一瞥。
依稀能看到女子唇边势在必得的笑。收回已在手中的银针,他不停用扇子挡着攻势,左右躲避之下,女子似是不耐,一阵内力激荡,轿子从中间裂开,他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身形。
这才看清她的脸。
弧形恰到好处的柳叶眉,眸色很深,黑白分明的一双眼,待看清他的脸,似乎有一瞬的愣怔,而后缓缓笑开,薄唇弯向两侧,映出浅浅的酒窝。
单单那样一个极浅淡的笑,仿佛就能让天地失色。
随后却是与容貌全然不符的语言。
他皱眉,可惜了那样一张脸。
默默看了看天上零星的几颗星光,前方的女子似乎是在等他,时不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一眼。
他便也紧着上前几步。
“无期,这个是铜芸草吗?”略微雀跃的声音。
他上前一步,走到她身侧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茶色的眸合了合,声音冷淡道:“为何觉得这是铜芸草?”
女子用手绞着垂下来的发尾,一脸理直气壮:“……猜的。”
“……猜错了。”
“那这个呢?”紧身黑衣勾勒出出挑的身材,话音落处,灵动的身影已窜至几步之外。
“……不是。”
“那这个?”
韩无期默默走到她前面,不再理会她胡乱的指认。
“无期,你别走那么快啊,山里晚上很危险的。”明明是充满善意的提醒。
韩无期却莫名觉得有些焦躁。
“小心脚下,别被绊了!”声音近了一些。
他紧握着灯笼继续往前走。
“其实,山里晚上会有野猪哦。”蓦然低沉下去的音调,然后试着模仿野猪嚎叫的声音。
韩无期忍无可忍回头,目光清冷地看着在身后张牙舞爪的女子,眉角突突的跳。
“你把我当小孩?”
仍是那般轻盈的身姿,甚至手里的灯笼也未曾随迅速走动的步伐有丝毫晃动。竺幽在他身侧仰起脸,弯弯的眼眸里有流动的光泽,“无期你不要这么闷嘛,笑一笑十年少啊。”
紧绷的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笑点在哪里?”
认真的表情,绝没有半分作伪:“不好笑吗?”继而又举起手装出张牙舞爪的样子,“还是说,你真的被吓到了?嗷呜……”
“闭嘴。”
韩无期默默疾行几步,拉开了与她的距离。
没多久就采了好几种草药。落英山是附近最大的一座山,因植物品种多而出名。一路行来,路两旁形形色色的植物见了不少,但就是药方上缺的最后一味虎耳草,遍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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