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碗桂圆银耳羹。
那甜腻的口感尚可回忆,如今他却只身一人处在这陌生的屋子。
惶恐几乎要将他掩埋,而略略平静下来,便是铺天盖地的绝望。
娘亲向来冷淡待他,那一日,却笑意盈盈地端了碗汤羹给他,从未见过的温柔表情,让他一瞬间失了神。甜腻的口感混合着突如其来的幸福感,他几乎要晕眩。
而后,他便真的晕眩了。
他不笨,略略一想便知道了,只是下意识地,不敢去想,不敢去问。
在百草谷中治疗了整整两年,沈晓峰每日为他准备各类毒药补药,两年过去,原先的毒是解了,可他却成了个怪物。
经年累月的浸泡,各类药物渗入体内,逐渐达到平衡,毒素被限制在身体里,稍用内力驱动便可逼至体表,令触碰者瞬间中毒。
因此,他不喜习武,只学了些防身的招式,与身边人更是保持了疏淡的距离。
屋外天光淡淡,冷清的小道上没什么人迹,随处可见各类植卉交相掩映,分明是秋日,却不见萧瑟之相。
他站定,脱了手套细细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线条修长。这样一双手,救过多少人的性命,却连随心所欲触碰亲近之人的机会都没有。
忽而想起那日夜间,他冰凉的手指未隔着任何布料,仔细为竺幽肩膀处的伤口上药。他其实真的练了很久。为了避嫌,他不得不用白布覆眼,而相对的,视力不能及,便只能靠触感感知。
如此亲近地接触一个女子,其实他是第一次。自然而然地紧张,因怕自己情绪波动之下内力不稳,将毒素逼至体表,会让那女子中了毒,他甚至提前调制好了解药。
“可是……不是说病不避医么?”
他看不见女子的神情,却也能从她微扬的音调中想象出她睁着一双杏目看着她,眼中满是狡黠的样子。
刚刚才有些波动的情绪,就这么冷静下来。
明明生了那样动人的容貌,偏偏行事乖觉,性子一点也不柔和。
他脑中浮现出女子两手张开,故意压低了声音想吓唬她的样子,将她绑走,程复真的不会后悔?
颠簸的马车中,竺幽猛地打了个喷嚏。
昨日睡得不好,她的脖子到如今还僵着。一边肩膀受伤,脖子还因落枕扭向另一边,她苦着脸靠着马车壁坐着,心情沮丧无比。
而外面驾车的人技术真是啊……饶是在马上驰骋如履平地的她,也在这样没有任何节奏的上下起伏中被颠得七荤八素。
她费力地扒着车窗探出头,掀开帘子,再也忍耐不住,对着车窗外空旷的道路,吐了。
再坐在光线明亮的客栈内,对着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时,竺幽简直有一种再世为人的感觉。
努力忍着酸痛将脖子慢慢扭过来,她两眼放光地看着桌上的菜,伸出筷子就要夹菜。
所幸伤的不是右边啊……她心满意足地想。
气氛有些古怪。
她停下动作,看了看身旁冷冷看着她的程复,讪讪一笑,将已经夹到的肉放到了程复的碗里,“程公子,吃肉!”
程复一脸心安理得地将肉夹到嘴边,还顿了一顿,满带挑衅地斜她一眼,再将肉塞到嘴里,慢条斯理地嚼了咽下,末了还不忘评价一句:“还算上道。”
竺幽垂下眼克制想要杀了他的冲动,嘴边仍噙着勉强的笑,缓缓伸出筷子,再缓缓伸到自己碗里,迅速吃掉。
这肉真是好美味啊好美味。
看在美食的份上,暂时不与他计较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迟早有一天,我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仿佛已经能想象出程复跪地求饶的场景,低着头努力克制着要溢出来的笑意,默默而迅速地吃菜。
程复看着低头安静吃菜的竺幽,唇边笑容越来越大,欺负她的感觉,怎么就这么爽!日后找韩无期报完仇,不如把这女人掳了留在身边每日逗上一逗,一定有助于延年益寿啊。
吃过饭几个人便张罗着上路。
竺幽在进客栈前仔细观察过地形,此处尚算热闹,逃脱的机会应该很大。
借着内急的理由走开几步,客栈的后院很宽敞,那墙不算高,若是自己的武功还在,翻出这面墙轻而易举。
想完她就狠狠唾弃了自己,若是自己武功还在,还用翻墙?直接打得程复满地找牙即可。
墙边没有趁手的工具,换句话说,即便她能从这里翻出去,凭她现在软软的身子和落枕了的脖子,只怕走不了多远就会被抓回去。
正在环视间,身后一道冷冷的声音响起,带了些让她磨牙的戏谑,“可勘察好地形了?要不要我帮你?”
咬牙切齿地回转身,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竺幽歪着脖子看着他笑:“程公子说笑了,我刚去完茅厕,程公子可吃饱了?”
程复微微错愕,转而眼睛一眯,阴沉着声音道:“这张嘴倒是伶牙俐齿,看来我得给你加点药?”
竺幽立马站直了身子,杏目圆睁,紧紧抿着唇。
又是半日极其的颠簸。
竺幽扶着马车壁,晃晃悠悠地自车上下来,整个人已处于神游状态。
眼睛适应了眼前的景致后,她伸手指着前方,错愕道:“医仙堂?堂呢?”
不远处耸立着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上用朱砂大笔写着“医仙堂”三字,其后是一条蜿蜒而去的小路,直通向后方的山间。
难道医仙堂不该是坐落于闹市街道上,门庭若市的一间宅子?
程复微勾着唇扫她一眼,“这字是不是雄浑有力,威武非凡?”
竺幽看着眼前黑色巨石上张牙舞爪的几个红色大字,试探着开口:“这莫不是程公子写的?”
程复斜眸看她一眼,狭长的眼中透着几分自得。
“果然是雄浑有力,威武非凡……”竺幽违心恭维着,同时暗暗记下地形。
山后倒是有一片建筑。
暗沉沉的色泽,一眼望过去便让人觉得压抑。
才从狭长的山路走到入口处,眼前便是十几个人恭敬站着,清一色黑底红纹的服饰,见了程复,声音嘹亮而统一:“恭迎堂主。”
竺幽牙酸了一酸,这下是真的入了狼窝了。
☆、 逃跑
天光暗淡。
零落的星子尚遥遥挂在天边,公鸡还没啼过第一声。
竺幽于睡梦中听到门吱呀一声响。
警觉睁眼,是个程复的手下,一手捂着嘴打着哈欠,见她醒了,有些不耐烦道:“既然你醒了,就起吧。”
竺幽迅速起身防备地看向他:“作甚?”
那人扔了一把扫帚给她,声音犹带着睡意:“堂主吩咐了,堂里缺人干杂活,在韩无期来之前这里的卫生就交给你了。我们医仙堂不养闲人。”
竺幽挑眉,一声“凭什么”尚未出口,那人又从怀里拿出一颗药丸:“堂主说了,若是你没有异议,就把软骨香的解药给你。”
竺幽伸出双手唇角弯弯:“没有异议,自然没有!”
那人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若是你不照办,堂主说他不介意让你再体验几次四肢发软的滋味。”
半个时辰后。
东方渐渐露出了鱼肚白。竺幽整个人都快靠到扫帚上,哈欠一个接着一个,在连人带扫帚将要倒地之前猛地睁了眼。
原以为那软骨香的解药可以解除自己身上一切异常,可调息后才发现,只是身子不再瘫软,自己原本雄厚的内力依然如同石沉大海,半分踪迹不能寻。
她忿忿地踢了一脚路上的小石子,程复这倒是摆明了让她干活的,不养闲人,这样把黑的说成白的本事也真是了得,她无缘无故被掳来,到如今,竟成了人家不乐意养的闲人!
索性将扫帚往边上一扔,她捡了处方才扫干净的台阶坐下,开始仔细想对策。
她也希望韩无期能赶来。毕竟她是因他无辜受累,他不来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可想起他一贯冷冷淡淡的模样,她心里还是有点虚。
万一,他真的不来呢?
向竺青传信显然不可能,距离太远,一路上她也找过多次机会,可程复那双阴森森的眼像是长在她身上一样,她一有异动他便用招牌式阴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冷嘲热讽。
捡了根树枝在地上一一排除掉不可行的方法,她用脚尖将地上的土再次抹平,求人不如求己,武功的事稍后再说,逃出这里才是当务之急。
再次捡起扫帚,她大刀阔斧般将尘土扫得满天飞扬,迅速将四周查看了一遍。
入谷的路只有一条,便是昨晚他们进来时那条狭长的山路,入口还有两个人日夜把守。医仙堂便伫立在谷中地势较平处,清一色暗沉沉的十几座建筑,最中间那一处是程复看诊及休息的地方,而边上稍矮一些的便是谷中其他人的住所以及厨房等处。
绕过建筑群,后方是一座高耸的山。竺幽盯着那黑漆漆的山许久,若从入口离开,凭自己现在的情况,硬闯根本不可能。而若从后方爬山走,虽辛苦了些,但还是有些可能。只不知山后方又是什么情况,若是个悬崖峭壁,自己可该如何是好?
衡量了一下利弊,她还是决定先试试前一种。
慢腾腾挪到膳房,程复一人单坐一桌,其他人分散着坐在周边,沉默地吃着早餐。
“扫完了?”
冷冰冰的音色,竺幽下意识地就要皱眉,生生忍了,抹了把额上因运动而沁出的汗,一边笑一边用手扇着风挪到程复对面坐下。
程复挑眉,竺幽仿似不觉,手已伸向桌上的小笼包。
“我没有说你可以吃饭。”
竺幽一手将包子往嘴里塞,一手迅速又抓了一个,含糊不清道:“你不是说不养闲人嘛,我都干活了,自然该有饭吃,一堂之主,自然说话算话,对吧?”
程复眯着狭长的眼看她,可对方完全不接招,一口一个包子吃得不亦乐乎。末了,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清茶,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道:“你们医仙堂的伙食还不错嘛。”
一旁的手下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
从来没有人,跟堂主同桌吃过饭……
程复往四周冷冷扫了一眼,方才还四散悠闲地吃着早餐的众人,瞬间拿着早饭散了个精光。
忽略程复阴沉沉的脸色,她随意找着话题:“你把我抓来是为了让韩无期过来,可如果他不来呢?”
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端过一旁的茶杯,轻抿一口茶润了润嗓子,像是想到了什么,程复心情突然好了些,也不再计较她方才的举动,开口缓缓道:“我这正好缺个杂使丫鬟,你习过武,动作应该挺利落才是。”
嘴角抽了抽,就知道他说不出什么好话。
竺幽略过这个话题不提,转而问道:“那他来了以后呢,你预备做什么?”
程复的狭长的眼微眯了眯,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连带着声音里也透了些踌躇满志的意味:“我要赢了他,然后让他在江湖上公开宣布他韩无期输在我程复手下。”
竺幽看了他片刻,撇撇嘴,落下一句“那我看没希望了。”径直起身,向后扬了扬手:“我去歇会,没事不要来打扰我。”
程复手紧紧握成拳,这死女人到底知不知道她现在是被他绑架来的啊!
睡到日上三竿时竺幽才幽幽转醒。
早起毁一天,竺幽揉着仍有些昏昏沉沉的头,稍迷茫了一会,意识逐渐清醒过来。
踱出房门,抬眼望向入口处,不知何时,那条狭窄的山路处已聚集了一些人。
时不时地有人,被人带到程复的屋子里。
拦下早上给她送解药的人,那人生了张很有福相的脸,宽额胖脸,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肉嘟嘟的,唤作方圆。
方圆正端着一篮药材往程复的屋子去,见她拦路,微皱了皱眉,看着她不说话。
竺幽眉眼弯弯,看向方圆的视线颇亲切,长得这般福相的人,应该不坏才是。音色柔和地开口:“小哥,这聚集着的人是干嘛的呀?”
方圆有些纠结。一来堂主有训:女人皆祸水,要远离。二来,这女人眉眼过于灵动,一看就不怀好意。想了想,冷冰冰地开口:“这些是来医仙堂求医的人。”说完转身就走。
竺幽摸了摸鼻子,自己就这么可怕?再抬眼看向入口处有些喧嚣的人群,计上心来。
正厅旁另有间屋子,竺幽此时才知道这是让拿到号的病患等待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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