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是敢说!
萧折靡都不禁为之心神震动,殿下这是准备快刀斩乱麻,直接硬碰硬大战,但其实这样胜负只在五五之间。别看现在朝局被控制住,但并不是所有兵权官员都已经归顺了东宫,这暂时的风平浪静,只是维持在齐王人事不知的情况下。一旦齐王醒来,曾经暗流涌动的波涛便会瞬间冲破桎梏,打破帝京虚幻的繁华安静。
殿下从来不是一个沉不住气,看不穿形势而鲁莽行事的人。她知道为什么殿下这一次会这么急,因为,帝京除了圣上和皇后,还有一个更大的威胁,那是原本的盟友,宇文炎。
殿下为了防止兵变,特意传信宇文炎,准他领兵十万一路进入楚国,如今就囤聚在离帝京最近的那座城中,行兵至帝京只需两日之遥。一旦逼宫,在势均力敌的情况下,这十万越军就是决定胜负的关键。很不凑巧,现在也一样,只不过形势发生逆转。
原本的盟友,随时都有可能变成敌人。
一旦他知道宝药没了,希望落空,绝望疯狂之下,可不保证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所以,殿下等不起,也没有时间可以等待。
越等,就越有可能兵败。
齐王原本就锋利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凌厉到极致,陡然怒喝道:“太子放肆!”
“重仪你疯了?!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你少说胡话,这要传出去,你还有什么名声可言?还不快跪下给你父皇请罪!别因为一个女人铸成大错!”皇后听了这话,脸色大变,心惊肉跳地哆嗦了一下,回过神立刻开口劝阻。
重仪太子望着高高在上,并肩而立的帝后两人,闭了闭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眉毛一翘轻笑一声,有些轻佻讽刺地反问:“母后,你在说什么呢?你旁边这位……是谁的父皇?”
皇后如遭重击,猛地脸色惨白后退了一步,蕉宁连忙扶住了她,但她还是哆嗦,难以控制地哆嗦。那一双溢满慈爱的凤目睁得大大的,望着他,有难以置信,有震惊,有恐慌,有难过,还有千丝万缕复杂的情绪读不出来。
皇后伸出手指着他,想要言之凿凿地回答一句“当然是你的父皇。”,但是哆嗦了半晌,她还是没能说出口。罢了,这谎言如此千疮百孔刺痛人心,叫她怎么说得出口。
时至今日她才看清了一件事,原来她所期盼的其乐融融父慈子孝,不过是她一厢情愿强加于人的奢侈幻想。
很早她就发现了齐王的身份,齐王也知道她发现了,那一晚她心中在争执,正义与私欲分庭抗敌,正义说要伺机杀了齐王,为圣上报仇。私欲说保守这个秘密,你就能与你的心上人携手白头。
然后就是在那个时候啊,齐王对她温柔一笑,伏在她耳边说:你知道了朕的身份,朕是不是应该杀了你,和你的两个儿子呢?这深宫大院,朕要杀了你们而不走漏风声,谎称是刺客行刺。你说对于朕来讲,是很困难的事吗?不过就是会被人怀疑,但比起皇后将真相公诸于众,孰轻孰重朕还是分得清的,你觉得呢?
皇后想了很久,最后在恐惧和奢望的刺激下,私欲大获全胜。
她保守了这个秘密,但一年之后齐王忽然想要杀了重仪,理由是重仪知道他的身份,齐王从他眼中看到了仇恨。
她当然不能眼睁睁看着重仪去死,那是她的亲生骨肉。于是她答应齐王,给重仪下蛊魂之毒,这样至少,他就不会死了,今后再种下噬魂蛊的时候,也许真的能看到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在一起。
她很满足,她一直以来都抱着这样的心态,在齐王面前替重仪说好话,在重仪面前,给齐王美言。她极力平衡两边的关系……直到今天,她终于明悟,君父之仇,不共戴天。
齐王松开萧沉鸾,一步一步走下无极宫的丹陛,东风又起,吹得他黑金冕服猎猎作响。最后他停在距离重仪太子一丈之外,身后分尸狱主如影随形。他似笑非笑,说道:“怎么,太子如今连朕这个父皇也不认了吗?”
重仪太子眸光森冷得可怕。
他有一刹那眼底火星四射,剑光出鞘,寒气肆意。最后都归咎于云淡风轻的低笑:“你配吗?”
“你看呢?”
“不配。”
这两个字一说出口,重仪太子就笑了,齐王也勾了勾唇,眼神都冷。
上一刻两人还言笑晏晏,下一瞬间齐王就倏尔抬手,分尸手中的长剑被他刹那吸入手中,重仪太子也几乎同时拔出另一名羽林卫的长剑,两人在众人都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交手。
两队羽林卫将打得难分难解的两人围起来,但谁也不敢上前去帮忙,只能他们上前一步,羽林卫便后退一步。
萧折靡突然觉得后背发寒,出于本能,她来不及转头便急速暴射出去,险险避开分尸的袭击,然后回身的刹那分尸将手扣在了她的咽喉,她中途曾尝试以手打在他的胸膛,但并未阻挡分尸的身形,她还是被制住了。只是谁也没注意到,她的衣袖上又有几不可见的白色粉末飘下去,落入浅雪中,融为一体。
昨晚她临走之前,拍过宇文炎的肩膀,之后也是这样,衣袖上有白色粉末尘埃。
这一刻萧折靡无比庆幸自己从宇文炎的手中,把施微救了回来。
“太子殿下,住手吧。”
分尸冷冷地出声,嗓音如其他人一样,艰涩沙哑,有些刺耳。
齐王长剑一分,身形后退到分尸身旁,将剑缓缓入鞘,转头对重仪太子道:“朕会怜香惜玉,可惜分尸不会,所以太子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重仪太子杀机弥漫,恐怖的眼神一一扫过周围的羽林卫,顿时一片躲闪之意。
这些人原本是来得及帮忙的,但是蕉宁夫人和萧沉鸾伸手阻拦。含玉夫人的命令他们根本无暇理会,只是蕉宁夫人与太子殿下的种种过往,整个宫里就没有人不知道的,最近听说出了点问题,但他们局外人,怎么看得透。
所以一时有些犹豫,而就这么犹豫的一息之间,已经来不及了。
“好得很!”重仪太子怒极反笑,冷冷一撇齐王,微微抬了抬下巴,蟒袍王冠衬得他冰冷容色剔透如玉,令人不敢逼视。“说罢,你待如何?”
第101章 宁可枝头抱香死(一)
齐王环视一眼四周,神情有些恍惚,他笑道:“朕觉得,咱们有必要坐下来好好谈谈。”
重仪太子冷笑一声,坐下来好好谈谈?是不是还得绿蚁醅新酒,红泥小火炉。
他们之间可没什么好谈的,尤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谈啊,就在这儿谈吧。”
尽管不愿,但他还是妥协。
不过齐王似乎有意挑战他的忍耐极限,懒散地抬手揉了揉眉心,说道:“哎——朕大病初愈,似乎还有点精神不济,不想现在谈。”
连萧折靡在旁边听着都忍不住想抽他一巴掌了,更何况是太子殿下。
又沉默了一会儿,华丽声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字一句都透出危险的味道,重仪太子眯起森凉的眸光,像是要把齐王看透:“那圣上想什么时候谈?”
“朕想想……不如就三天之后再谈吧,朕亲自设宴请太子畅谈怎样?”齐王表情一直笑吟吟的,像是在戏虐一般。
三天,已经足够齐王与宇文炎交换意见后,再领越军兵临城下。然后齐王的兵力再来个里应外合,太子讨不了好。
重仪太子笑容冷森森地道:“异想天开,你以为我会同意?”
大战已迫在眉睫。
齐王渐渐收敛了笑意,他这一不笑,分尸手上的力道立刻就又加重了几分,萧折靡两颊染上绯色,仿佛醉酒微醺。重仪太子目光定在她身上,她眸光清亮,笑了笑,启唇平静地求救,尽管眼神十分严肃:“殿下,你得救我。”
但没有谁求救像她这么随意且波澜不惊的,甚至还带了点敷衍。
萧沉鸾和蕉宁夫人怎么也想不通,这个时候她居然还能镇定得不像话。就算她悍不畏死,那也不用这么说话,她完全可以不必开口,至少还能留下个宁死不屈的好气节。
重仪太子望着她好一会儿,目光又温柔起来,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笑着点头:“好,我救你,我救你。”
他的笑声怎么听怎么古怪,那抹低低的笑意里除了应该有的宠溺和担忧以外,还带了一点别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像是等待好戏开场的狡黠,又像是如芒在背的神秘阴冷。
于是他答应得爽快:“那就三天后再谈,先把她放开。”
齐王不知怎么回事,大概是重仪太子答应得太过爽快,以至于他觉得有点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只好偏头看了分尸一眼。
分尸松开她的咽喉,快速点了她的几个穴道,封住了她的武功,然后才改为握住她的手臂。
萧折靡这时候还不忘转头对分尸微笑,语重心长地说:“你手劲儿还挺大的,掐得我脖子生疼生疼,差点喘不上气,这种感觉你知道有多难受吗?”
分尸呆了一呆,觉得这人是不是有点问题,他们是敌人啊,她是唯一的人质啊,她现在居然以这种责怪的口气抱怨他用力过猛……他看了一眼齐王似笑非笑凝视她的目光,然后继续沉默,并不答话。
哪知萧折靡还有始有终,自问自答地接上话,告诉他:“不知道也不要紧。”
她说到这也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但通常这句话后面要说的都是——不知道也不要紧,我会让你知道的。
重仪太子和齐王约定好三天后再谈,于是分尸抓着萧折靡的手臂,拉着她进了无极宫。重仪太子的羽林卫仍然没有撤走,不但没有撤走,还又调派了三千神策军包围无极宫,这是打定主意要软禁齐王的行动。
皇后回了长信宫,她好像大受打击,所以对什么事情都不太上心了,也不再心急如焚地想要帮助齐王,整个人就那么怔怔地坐着,连萧沉鸾跟她说话也没有听见。
“……皇后娘娘?”
萧沉鸾说了半天,发现皇后根本就没在听她说话,不由为之气结,不过皇后终究是皇后,她不会蠢得把不悦表现出来,脸上仍然挂着淡然的笑容,艳丽如夏花葳蕤。
“嗯?你说什么?”皇后终于回神,看了一眼萧沉鸾,眼神沧桑。
“臣妾以为,皇后娘娘不如去看看圣上,这样一来能防止萧折靡惑主,二来也能让圣上记得皇后娘娘的好。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可就难了。如今圣上正处于最危急的时刻,如果皇后娘娘能帮圣上一把的话,这后宫里,便没人能比娘娘更得圣上信任了。而且,娘娘也是后宫里,唯一有能力帮助圣上的人!”萧沉鸾眼中迸发神采,熠熠生辉地盯紧皇后的双眼,诚恳道,“娘娘,只有您!您已经为此付出太多太多了,现在收手也来不及了,难道娘娘不觉得可惜吗?”
“眼看圣上的心唾手可得,娘娘想要就此放弃吗?”
皇后喃喃重复道:“他的心……他的心……”
她承认,她做不到,她不想放弃,她明明知道这么做对不起重仪,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大不了,到时候她以死要挟,定能为重仪求得一条生路。
“是的,圣上的心,从今往后只属于娘娘一个人。”
萧沉鸾心底冷笑,表面却说得温婉动听,皇后终于还是抵挡不住这样的话,立刻起身,梳妆打扮一番后就去探望齐王。
无极宫中静得渗人。
齐王姬盛泽俯在书案上提笔疾走,不用看萧折靡也知道这是在给宇文炎通信儿呢。
分尸抱剑立在一旁,面无表情的地盯着萧折靡的动静。
萧折靡没有动静。
她正悠闲地躺在软椅上,手上拿着一本书,好半天又翻一篇儿,看没看鬼才知道。小庄子醒过来了,他一直跪在地上,簌簌发抖,唇无血色,也不敢求饶。殿内三人都好像当他不存在。
但是小庄子对于萧折靡当他不存在感到万分感谢,这时候她越是无视他,齐王才越可能觉得他只是在自己倒下后,顺势而为,见风使舵,并不是一开始就投靠了太子的。如果萧折靡替他求情,或者若有若无地提醒齐王他的存在的话,那他想必就很难活着走出无极宫了。
终于齐王将信写好,抬起头来望了一眼以书盖脸,百无聊赖到打瞌睡的萧折靡,又打量了一眼跪着的小庄子,将信交给分尸后,终于走下去,踢了他一脚,不咸不淡地说:“起来吧,朕养你这么几年,还抵不过这么几天,真够给朕丢人的。”
小庄子如蒙大赦,立刻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谢恩后爬起来退到后殿去,不敢再碍眼。
对于齐王这好像养狗一般的语气,他安慰自己,不要和一个将死之人计较。
萧折靡一声讥笑,脸上的书自然地滑落在地。她俯身去捡,一头墨色长发如云般纷纷垂落,恍如星河瀑布。
齐王走到她面前,深深地凝视她刚刚抬起来的双眼,迷离中夹杂恼怒和失望:“你,为什么要害朕?难道朕对你还不够好?朕封你贵妃,只要你将来为朕诞下龙子,朕还可以封你为皇后!他能给你的,朕都能给……”
萧折靡抬手止住了他未说完的话,亲切地笑着反问:“诞下龙子?您一定在跟我开玩笑吧,皇叔?”
“皇叔”两个字如一道惊雷劈过齐王的瞳孔,原本迷离的眼神瞬间清明,然后是无边深邃晦暗。
她听到齐王双手骨关节在咯咯地响。
沉默许久,他冷笑道:“就算朕是齐王又如何?与你何干?你是朕的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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