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又狠狠地一握,说道:“你知道这世上有一计叫做‘顺水推舟’么?某些关键时候,深受敌人信赖的叛徒往往能在不经意间,就发挥出超越忠心下属的大作用。”
太监脊背猛地一寒,连忙躬身奉承道:“圣上英明。”
无极宫地下密室里一番阴谋阳谋,东宫寝殿里也未见得多么平静悠闲。
三足雕花青铜炉鼎里银碳“哔啵哔啵”地响着,在这夏夜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大热的天,即便是夜凉如水,也用不上烧炭。这不是为了取暖,只是为了烤干那个小小的碧绿色荷包罢了。
万隐侍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池底整整找了一下午才在晚霞火烧天的时候把这宝贝给翻了出来。据他回忆,当时他的情况万分惊险,有气进,没气出,腰软手抖腿抽筋,眼前发黑,神志不清,口吐白沫,气血翻涌,最后腿一蹬——就驾鹤西……不对,是就发现了那个目标荷包。
总之,他觉得比起捞这玩意儿,他更愿意去杀越国那个傀儡小皇帝。
重仪太子手中把玩着荷包,并没有在意万隐的抱怨,偶有丝丝火星跳跃,映得他清冷华雅的容色越发悠远超然,与这金碧辉煌的宫殿看在一起,倒是一段很好的风致。
他良久眸光一肃,喃喃道:“审判狱主与本宫长得像?这倒是解决了一个困扰本宫许久的疑团……近年来本宫一直在想,他若当真诛灭本宫,那么之后又能立谁为储君呢?直到今日,本宫方才明白了……”
按说他立二皇弟姬华云与立自己从本质上来说并无不同,所以是绝不可能的,朝阳一介女身且心无城府,不说她是女子登基为帝这一点无数朝臣会阻拦,就单说日后当上了女皇,怕也是无法驾驭属下臣子的,所以也可排除。如此一来,宫里便再也没有皇嗣可立,若是谈到他还年轻日后也许会有机会再得皇子,倒不是不可能。但前朝也有帝王终生仅有一子或无子传位于皇太弟的,他那样谨慎多疑步步为营的人,不可能拿他穷尽毕生心力夺下来的江山去碰运气。
万隐并不喜欢这些勾心斗角的皇权之争,所以听见重仪太子这么说便不带丝毫思考地脱口而出:“殿下明白了什么?”
当然,这也许是因为他脑回路太直,抖一个弯便超出了他的思考范围。
“原来本宫这位父皇早已布下了暗棋,审判狱主之所以会成为审判狱主,不过是因为三点。一是在磨练锻造荆轲的武艺和心性,二是隐藏他的身份,三则是为他将来登基之后掌控狱章九主打下坚实的基础,不至于发生其余八主恃才傲物,难以调动的局面。真是让人钦佩,荆轲这等身份尊贵的公子竟然也能咬牙忍下那种地狱般的痛苦——或者,本宫该称呼他一声姬轲堂兄?”重仪太子说完双眼一凛,将手中的荷包翻了个面,那动作温柔而淡雅,宽大整洁的袖袍随微风翻动,迤逦迷乱,乍眼一看,还以为这是一位不染俗尘,于林中拈花一笑的翩翩浊世佳公子。
姬轲,那本该死于十六年前的齐王嫡长子。
传闻他时年十二岁,正在威虎大军营接受训练,惊闻齐王病逝后肝肠寸断,纵马回府时一路大口吐血,直至看到素白灵堂中停放的那口黑金大棺后便轰然倒地,竟悲恸猝死。
万隐有些恍然大悟,怪不得审判狱主长得与殿下十分相像,原来是堂兄弟。可是这样一想,他不免更奇怪,他记得虽然齐王与皇帝是一母同胞,但长像明明很不一样。脑中思绪乱起来,万隐摇了摇头,眼神瞥了一眼那个荷包,突然把这个沉重的话题转了开去:“殿下真的决定了?这样会不会对折雪郡主太不公平?”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公平的事。”重仪太子说了这句话便陷入沉思中,眸光纠结,而后又多了很多悲色,再转为满目怜惜,最后都烟消云散,唯余一句长长的叹息,全是说不尽的愧疚入骨:“本宫此生已欠她许多,怕是一辈子也还不清了。既然如此,也不妨再多欠上一笔,都积累到下一世再偿还吧。此生,暂且让本宫随性放纵一回。”
万隐听了一脸忿忿不平,又带了些不以为然的神情,站在殿门口,挺直了后背双手抱胸依靠在门框上,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词句,看看该如何精准的表达出自己的意思,然后才开口说道:“殿下,你别怪我多嘴,依我看殿下也就在对待折雪郡主的时候才能这么随性放纵,而这不过是因为殿下深知她仰慕你如同朝圣一般,可任你索求无度还心甘情愿地纵容。要换了别人来——比如殿下心中那位蕉宁夫人,你认为她能为你忍到这种地步吗?殿下,我就不明白了,折雪郡主论容貌,论家世,论气度,论感情样样都比蕉宁夫人好,你怎么就视而不见呢?”
重仪太子转过头,深邃的目光穿过时间的长廊,好像看到了当年那个竹叶青衣的天真少女。
“对呀,我最喜欢竹子了,因为竹笋味道非常好……对了,你不要穿绣松树的衣服了,松树光秃秃的,多难看啊。和我一样穿竹叶青吧……”
“姬坞你快过来呀,看看我发现了什么,荔枝!是我最喜欢吃的荔枝!”
“陪我去雪地里玩雪球好不好?哎呀,你不要再看这什么白梅和雪松啦,我比它们好看多了,你再看我明天就叫人把它们统统砍了!真的!”
“姬坞别怕,我在这我在这,你做噩梦了是吗?不要哭,我不会死,我会一直陪着你……”
“记得雨停了要来娶我。”
……
他终于回神,低低地轻笑一声,苦涩缠绵都被咽回了肚子里,望着万隐认真地回答道:“本宫都知道,所以才说欠她的,这一生都还不清了。不过她们本就不是同一类人,没什么好比的。就仿佛你只爱吃烟笋烧肉,别人却把一盘宫廷御膳清蒸蟹粉狮子头放到你面前,难道你会因为这道菜材料用得好便转移根深蒂固的喜好吗?”
第33章 殿下带我走
万隐皱起眉头,抓了一把越发稀少的头发,思考良久,郑重地说道:“可是我不爱吃烟笋烧肉,我就爱吃蟹粉狮子头啊!”
“……”重仪太子难得被人说得无言以对,右手握拳放于唇边轻咳了一声,以掩饰自己哭笑不得的情绪,无奈地强调:“本宫是说仿佛。”
夜色深沉,殿外的树枝都被夜风卷得簌簌作响。
万隐见自己劝说无果,只好悻悻地不再死磕这个问题,毕竟他主子是殿下,而不是折雪郡主。两人又静默地呆了一会儿,此时荷包已经被彻底烤干,重仪太子将荷包放于自己的枕下,便挥手让人搬走三足青铜鼎,准备就寝。
然而他见万隐有些踌躇,迟迟不走,不由淡笑着问:“怎么?”
万隐一咬牙,一狠心,一跺脚,发自肺腑地低声说道:“殿下,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把对烟笋烧肉的喜爱渐渐放到蟹粉狮子头上来,因为会做烟笋烧肉的厨子已经注定不能再伺候你了,那么与其痛苦的怀念,不如尝试新的味道,也许会更和你的口味也说不定。”
重仪的笑容忽然就冷冽了,眉头似乎拧了一瞬又刹那松开,轻飘飘的反问:“你喜欢她?”
万隐摇头,然后又点头,然后再摇头。
饶是以重仪太子的睿智聪慧也被他这样的举动给弄糊涂了。
万隐垂下眼解释:“我对她并不是那种喜欢,只是任何一个人见了她那样倾世的风华都会起欣赏之心,我也不例外。但是我知道我们是绝不可能的,所以我也不敢喜欢。但是如果我是殿下,我会不顾一切地喜欢她。”
说完他便黯然转身准备离开,而此时他听到身后重仪太子无限华丽的声线带着低迷撩人的特性淡淡地道:“可惜你不是,本宫才是。”
轻描淡写的语调,波澜不惊的心境。
“殿下,我有预感,你会后悔的。”
万隐神情庄重且严肃,却在回头凝视重仪太子的一瞬间黑了脸。
因为重仪温润一笑,冷冽清雅的月色霜雪尽在此刻消融,衣香鬓影间他轻声作答:“你的预感,何时准过?”
欺人太甚!打人不打脸殿下你知道吧!
不带殿下你这么损人的,对我难道就不能像对其他人那样委婉一点吗!
万隐愤愤然负气离开,口中一阵碎碎念。
……
八月十四日天气大好。
萧折靡坐在自己院子里的树荫下,她俯下头神情认真一丝不苟,而手中正绣着一件红如烈火的嫁衣,其实这件嫁衣她是穿不上的,太子妃的霞帔是宫中尚衣局来裁制的,可她还是想自己给自己绣一件。
旁边小四和葡萄脸上带着调侃的笑容,一边给她打扇一边互相聊天,这时候全府的人都在忙着准备她下个月底的大婚,就只有她们这个院子最闲了。萧折靡刚绣完那只山雉的左眼,正打算绣另一只眼珠时,忽然有前院丫鬟送来了一封密信,说是府门外一名小厮将这封信递给了门房便走了。
信封上写着“谨呈折雪郡主淑览”,居然还上了两道火漆,以防他人偷看,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不得了的消息。
萧折靡到了书房里才打开,那寥寥几个字写得容与风流,劲雅清隽,她认得,是殿下的笔迹。只是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这几个字写得并不是十分流畅。
城西白马巷画楼春堂,重仪静候郡主芳踪。
画楼春堂?似乎是个品花赏景的雅斋?
萧折靡立刻叫人备了马车赶赴白马巷,并没有让小四和葡萄一起,也没告诉她们这是谁约她的。因为按照礼节成亲前男女双方不宜见面,小四她们是丫鬟倒不敢阻拦,就怕事后让魏夫人知道了,又要被说。
刚到画楼春堂,进了第一道大门,立刻就能看见七个院子一队列开,每个院子院门都有人守着。名为“香含秋露华”的院门处原本有一名年岁大约三十有余的女子守在那里,见她到了立刻笑嘻嘻地将她一个人迎了进去,顺便还打发了送她来的马车。
萧折靡进了雅间,这间房四周皆为秋菊环绕,只是并未开放,不知殿下为何约她到这里来。
“郡主稍候,奴婢这便去请殿下。”
那名引她进来的女子匆匆又出去了,并且关上了房门。她眉头微蹙,环视了一眼房中的摆设,正对面的沉香木茶几上放着一只香龛,里面正焚着香,这香气独特,慢悠悠的让人不自觉就放松了心神,放松了警惕,放松了身体,直到——
“噗通。”
萧折靡突然跪倒在地,瞳孔灰暗泛着雾气地望着那只香龛,唇角缓缓淌出一股殷红的血液,原本浅淡的唇色像是被涂上了一层胭脂,艳得惊世。可她体内那股气仍然不停歇,在全身上下四处乱撞,直撞得她静脉紊乱,痛得一动也不能动。
此时房门打开,进来了三个人,并不见殿下。除了方才引她进来的那名女子外,还有两名身材高大但行动稍显阴柔的男子。
女子仍然笑嘻嘻的,在她面前转了一圈,然后停在她左边俯视着她,口中道:“瞧瞧,多么失魂落魄的表情啊,居然还是漂亮得吓人……”
萧折靡闭上眼不想听,也不敢想这是怎么回事,她只是尽力忍着痛,不肯开口让他们看穿她的狼狈。
“到了这份儿上了还跟我摆谱?!”女子突然大怒重重一脚踹在她跪着的大腿上,尖锐的疼痛汹涌而来,刺激得她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听到她压抑地惨叫出声,那其中一名男子立刻上前一把拉开了女子,口中笑道:“辛姑姑跟她计较什么,还是正事要紧。”
辛姑姑被拉开脸色很不好看,瞥了一眼男子鄙夷地笑道:“正事?你又不算男人办得了什么正事?她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居然还是处子之身,主子让我们毁了她,难道就这么放过了?”
男子身份被辛姑姑一句话直白地点破,顿时有些难堪,然后恼羞成怒,从房间一个抽屉里找出一根半大孩童小臂那样粗壮的木棍,握在手里对猥琐地朝辛姑姑挥了挥,说道:“我不行,可这玩意儿行!保证让这娇艳欲滴的郡主惨叫连连!”
萧折靡唰地一声变了脸色,不止是被吓的,更多的是难以忍受的痛楚和那名太监的羞辱——奇耻大辱!她身份贵不可言,从来未曾被人这样侮辱过,到底是谁这么恨她?肯定不会是殿下,不会是殿下……
她双手紧紧攥着紫罗兰色的裙裾,手指骨关节雪白一片,隐隐还在发抖。
“是谁……要……你们这么做的……?”萧折靡眼中气出了眼泪,但因她仰着头并没有流下来,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手握木棍的太监蹲了下来,几乎贴在她身上,笑容恶心:“难道郡主没看那封信么?自然是太子殿下指使的,别人谁敢?”
萧折靡拧眉别过脸,剧痛一波一波从胸口涌上来,喉咙一甜,顿时一股更大的血水溢了出来,顺着下巴全滴在了衣服上。她微一动弹便浑身抽搐起来,可还是轻声反驳,语气笃定:“不是他……我知道,不是殿下。”
即便所有人都说是殿下,即便所有证据都指向殿下,可是她信他。
他一天不曾亲口说出来,她就信他。
性命垂危,生不如死,她也信他,就是爱得这样卑微而低贱。
太监咽了一下,似乎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于是转过头看向辛姑姑。辛姑姑嗤笑一声,走过来伸手微微用力拍打了几下萧折靡的脸,回答道:“的确不是太子殿下,可是郡主这么聪慧的人,应该能想到,太子殿下耳目众多,我们主子交代我们做这件事他必然也是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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