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也双手合十了还礼,含笑道:“师太四年未见了。”
净悟师太转着佛珠解释她这四年在重译《楞伽经》,然后念了几句经文里的话,语气清冷。
皇后和夏语澹都听不懂,因为她说的不是汉文,是梵文。所以当尼姑要当出成就来没那么容易,得精通外文,然后自己译书立说。
夏语澹和皇后同面而立,所以看不见皇后面部肌肉的僵硬。
净悟师太观察入微,只做不见,请皇后入殿。
皇后很虔诚的净手拈香,跪在佛像的面前,殿中有几十个女尼,也陪跪在两旁,然后念经开始。
选取的内容是妙法莲花经观世音普门品
众人念的不是梵语,是汉语,几十人在袅袅的佛香中喃喃念来,在敲打木鱼和拨动佛珠的伴奏之下,好听是很好听,像音乐一样,听着舒坦,可是夏语澹没有听懂。
经文奥义,即使从梵文翻译成了汉文,没有注解,夏语澹也一时听不懂其中的深意。
一遍又一遍,夏语澹渐渐听清楚了他们在念的文字,听经百遍其义自现。
若有女人,设欲求男,礼拜供养观世音菩萨,便生福德智慧之男。设欲求女,便生端正有相之女,宿植德本,众人爱敬……
如果夏语澹理解没错的话,是求子的意思。
知 道是这个意思,秉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原则,夏语澹也虔诚起来,想象着赵翊歆和自己结合的孩子,是个怎么可爱的模样。两天前夏语澹才抱过洪氏的孩 子,那会儿觉得他小小的人儿好可爱,可是这会儿想象自己的孩子,那孩子就不入眼了,自己的孩子还没有影儿呢,就觉得生下来必须要比洪氏的孩子可爱。比洪氏 的孩子还要可爱多多的孩子,头发软软的,皮肤嫩嫩的,眼瞳幽亮,嘴鼻小巧,凑近了浓浓的奶味……赵翊歆还要在一旁用宠溺的眼神看着孩子和孩子他娘!
就那么想一想,夏语澹幸福的冒起了泡泡。
不知念了多少遍,夏语澹跪得膝盖发麻了也不知道,她沉浸在想象里去了,身影屹立不动。皇后的身影也是屹立不动。
待念了三九二十七遍,众人停止。净悟师太拿了一根挑杆。约两丈长,拇指细的翠绿竹竿,一头是个半月形铜钩。
皇后笑着目指神案底下,夏语澹也已经明白了,向佛像默念了心愿:如果可以求的话,给个男孩子,第一胎先得个男孩子吧!
挑杆伸进神案底下,并不好操作,夏语澹勾了很久,才把一个布娃娃勾下来,举得手臂都酸了,秉住呼吸一点点的抽回挑杆,这是佛给的孩子,可不能在中途掉落在地上。
布娃完从神案底下出来,皇后看清楚了布娃娃的颜色,比夏语澹还激动,一个五体投地磕在地上,感激道:“这是天意!”
夏语澹勾出了一个穿着蓝颜色衣服的男娃娃。
众人大喜,预祝夏语澹早生贵子,佛祖已经赐子了,是个男孩子!
皇 后也很激动,夏语澹还未细看,皇后就抢在手里抚摸,只是一个巴掌大的布娃娃,在皇后的眼神里却好像和真人一样,皇后挪到夏语澹身边,一手握着布娃娃,一手 扶着夏语澹的背脊,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尔凝,你要早日为皇室开枝散叶……要生下男孩儿!要……”皇后眼中已经闪烁着泪光,抓住了夏语澹的手,把夏语澹 的手都捏疼了,含着满腔的期望道:“要为我们夏氏的女人争口气!”
同宗同族,血缘里的信任是不可理解的。
夏语澹不会理解皇后,夏语澹将来会生下的男孩儿,是皇后现在充满斗志活下去的动力!
“是,娘娘!”
此刻的夏语澹满心的欢喜,她也已经准备好了,做一个母亲。尽管这个身子只有十五岁,夏语澹毫不计较,毫无惧怕。
夏语澹也急需一个孩子,不管是出于感情的需要,还是巩固地位的需要。
两人又感激的叩谢了佛像,至少此来,得到一个美好的祝福。
求子之礼行完,都到了用斋饭的点了,皇后亲昵的牵着夏语澹的手往净室走,路上就吩咐了她的掌事萧氏:“你自去忙,把本宫和太孙妃的心意,告诉老人们。”
那近百来号的人养在大报恩寺,用度还是从内府里走,只是她们都是没有依靠的人,用度要是被人克扣了,她们告状都没处告去。不过人性之贪婪谁不知道呢,所以皇后有权随时派人下来慰问,过问她们的生活。保证侍奉过皇室的每一个女人安度晚年,也是皇后分内的一件事。
这次来,皇后备下了很多赏赐。孀居之人,修行之人,皇后赏赐下的东西都是实实在在的,素素的布匹,纨扇,竹席,被褥。
想起两位先帝,两位先太子去世的时候,那些人多是十几二十几就被送了进来,一生就在寺里了此残生,夏语澹就不是滋味。
“你可怜她们?”皇后看穿了夏语澹的心思。
夏语澹勉强一笑,不作回答。
要是公开说出来算什么意思,后宫女人的命运一直是这样的,你可怜了她们?她们为何可伶?
不可说。
不可说!
皇后惨然一笑,语气是淡淡的,似乎没有感情:“她们有什么可怜呢?先帝在时,她们未必付出过感情,先帝去后,没有付出,也无所谓失去。她们未进宫之时,可能连温饱都没有,进入皇家至少保她们一世温饱,至于精致的供养……不是每个人都配得起!”
☆、第184章 来历
温持念和郭二姑娘去华严寺过节。大报恩寺,因为皇后和太孙妃出宫进香,寺里只能招待她们两位,庄严肃穆之下,从山上到山脚都是冷冷清清的。华严寺就不一样了,从山脚到山半腰人头攒动。
温持念以为郭二姑娘去进香会带很多东西,一般大户人家进香都要带上几车东西,香油钱除了银子铜钱之外,是真正的整袋大米,整桶油,一车一车的被子衣物等等,捐给寺庙。所以温持念坐了马车带了两个小厮在郭府不远等她,马车两辆,一辆坐人,一辆装着满满的捐资。
结果郭二姑娘一个人空着手过来。脸上连羃离也没戴,穿着一套蓝绿色的衫裙,梳着桃心髻,穿戴极尽淳朴,和小家碧玉一般。是温持念相差了,他把这件事情看作是两个家庭的活动,而郭二姑娘只是想和温持念出去走一走。
温持念微微因为尴尬而脸红,让两个小厮坐了捐资的马车回府,然后自己驾了马车往华严寺去,到了山门外的庙会,丢下半吊钱请人看管马车,就和郭二姑娘下来走。
华严寺的庙会都卖些特别淳朴和实在的东西,比如扫帚,铜盆,马桶,夜壶等等。温持念有心做个给女人付账的好男人,可是这些东西,郭温两家真的不缺,还好郭二姑娘也只是看个新鲜,准确来说,是看人家买卖东西的热闹,边看边上了山。
华严寺在京畿之地,真的太不起眼了,无怪温持念不知道。整座寺只有一间大殿,供着如来,观音,文殊,普贤,米勒五尊菩萨,菩萨们都是泥塑铜漆的,没有一尊菩萨是金身。温持念昨天恶补了一下这座寺庙的历史。
太宗年间一个法号叫沐讲的大师,在这座寺庙修行。据传,那位沐讲大师道法高深,足以和大报恩寺的和尚们坐坛讲经,医术高深,比之太医院的太医也不差,不过那位已经去世三十几年人,往事随风飘散,华严寺就这样默默无闻的驻在这里,香火越来越少。
不 过,华严寺还是有一点特别,在位住持和几个在这座寺庙修行的和尚都略同医术,算个行脚大夫,这一片区域贫穷的百姓生了病常常来这儿治的,华严寺名下的寺田 栽种药材,种出来的药材药性虽然不能和野生的比,可是野生的药材药价高,如果是寺田里现有的药材,来华严寺治病很便宜,贫穷人家也看得起病。
华严寺也在为百姓做求子的法事,住持和几位和尚在念佛,也是念诵妙法莲花经观世音普门品。
从大殿到殿门口,密密麻麻的跪满了人。一般平民百姓大字不识,除了‘阿弥陀佛’之外,也不会背诵经文,只是虔诚的伏在地上。
温持念和郭二姑娘后头来的,只能跪在殿门外了。
郭二姑娘倒也虔诚,没有嫌弃脚下是泥地,直接跪坐了。因为大家都很安静,所以和尚念经的声音可以传到郭二姑娘这里,郭二姑娘能合着声音诵读这篇经文。
这场经诵完,众人献上灯烛香火,一般来华严寺的没有余钱捐献,多只拈上三柱清香而已,而后领走一瓢浴佛水。随着众人离去,郭二姑娘渐渐跪倒了大殿中央。
温持念没有带着盛浴佛水的容器,正要出去买,郭二姑娘摇头,说明来意:“前年我大嫂有一个孩子夭折腹中,今年初大嫂终于有娠,算算时日有六个月了。”郭二姑娘转头对佛祖道:“信女今日来跪经,愿佛祖保佑这一次大嫂能平安产育。”
说话间,郭二姑娘已经进入类似禅定的状态,双眼已闭,双手掌心向上微合置放在膝盖上,嘴上蚊蚊细音,念诵着经文。
念什么温持念听不懂,因为郭二姑娘念的不是汉语,是梵语。
天色一点点被黑暗吞噬。郭二姑娘的神情和姿态一动未动。
华严寺本来是不留宿女眷过夜的,住持看到了郭二姑娘的状态,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就命弟子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要打扰这位女施主。
温持念正在一边抓耳挠腮,见了住持连忙追出去,行了礼道:“请大师赐教一二?”
赐教什么?想想也知道,天黑了,温持念肚子饿了。
住持慈祥的笑着道:“施主随老衲去用斋饭吧。”
温持念转身看在殿中静坐的郭二姑娘,待要问出口,住持已经回答了:“女施主是有修为的人,施主无需为她担心。”
大梁很多人说是念佛信佛,其实她们连佛教的信徒都不算,基本的敬佛之心也都没有。可郭二姑娘是真正的向佛之人。只一眼,住持就破了不留宿女眷过夜的规矩。
既然是真正的信徒,女何为女?男何为男?在佛的面前,众生平等就无所谓男女了!
温持念是没有修为的人,他要吃喝拉撒,整理好了内务,又下山去牵马车,才回去陪着郭二姑娘,剪了一夜的灯花。
第二天卯时四刻,也就是日出之时。郭二姑娘置放在膝盖上的掌心合十,眼睛缓缓睁开,然后就着那个姿势站立了起来。一夜未睡,不能说是容光焕发,也未见疲累之态。
两人下了华严寺,在山脚下最近的吃食铺点了两碗清汤肉馅馄饨,温持念古怪的看着郭二姑娘吃。
郭二姑娘吃完了才解释道:“我的母亲是信佛的,我从小耳濡目染,也沾染了一些。但我只是信女,不是弟子。”
弟子才必须守佛教的清规戒律。所以郭二姑娘该吃吃,该喝喝,要杀生的时候,她还会杀生。
从昨天开始,温持念意识道,其实他远远不够了解她。那么她其实也不太了解他,可是温持念在佛前想了一夜,两天前他们吻得难分难舍!
怎么样才算喜欢一个人?
要先了解了才可以喜欢,温持念那么了解夏语澹,曾经还想过娶她,回头想来温持念从来没有要吻夏语澹的冲动。
可是看见郭二姑娘,温持念总是冲动,甚至昨天晚上在佛的面前,还在冲动。
温持念对郭二姑娘说过了,会娶她的,很对夫妻都是不了解先娶了,娶了再慢慢了解。温持念忽然不想这样,他希望郭二姑娘对他完完全全了解。
“你的母亲,是郭夫人吗?”
温持念和郭二姑娘有了肌肤之亲后,温持念就和父母大哥说了,他要娶黔国公府的姑娘。甄氏这才把夏语澹的话转告温持念,倒也没说赞同和反对的话,只是准备了一车进香的东西,就是赞同了。
郭二姑娘静静的看他,未点头未摇头,付了账从吃食铺子出来,郭二姑娘问:“你是不是听闻了别人说我什么?”
温持念驾了马车,远远的离开了人,在前后无人的道路上才道:“是太孙妃说的,你不是黔国公夫妇的亲子。”
郭二姑娘露出惊讶的表情。
温持念连忙把他们两兄弟和夏语澹的渊源交代了,说完他们相识的过程,道:“乡下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伙伴一群一群,就这样打架认识了。”
郭二姑娘倒是好爽道:“这个太孙妃我喜欢,做事够义气!”
温持念笑了笑,迄今为止,夏语澹都是很讲义气的。
郭二姑娘并没有只为郭家养女的难堪,苦着脸却是道:“我应该从哪里开始说我的身世,你才能听懂呢?”
“说不明白就不用说了,我也不是很介意。”温持念真心的道。
郭二姑娘摇摇头,坐到车辕上和温持念并排而坐道:“我从何处来,又有什么不能说的呢!只是这个故事要用汉话说来让你听懂,就说得长了。”
温持念静静聆听。郭二姑娘从她的祖先慢慢说来。
云 南最西部的姑复一带,已经是大梁的边界地带。地处大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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