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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剑_分节阅读_第401节
小说作者:九指书魔   内容大小:3994.16 KB   下载:大剑Txt下载   上传时间:2015-03-18 11:07:00   加入书签
经没了,惊退瞧,两眼只剩空空,大夫来抢救时一看,确认大人已经魂归地府,在这场华美人生的最后,他的嘴里尚为寒冷的深冬送来一抹嫩绿,裤裆里更为峭茜的夜雪留下一滩嫣黄。

    那些当初因追随高阁老而吃了瓜落的人,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今生今世还有翻身的机会。

    官场就是如此,不怕你没本事,就怕你跟错人。皇上那里一朝天子一朝臣,底下的人更是一群子弟一帮孙。当初高拱失事之时,这些人贬的贬、撤的撤,即便是在徐阶致仕之后,也依然没有抬起头来。

    但是,现在不同了。因为“高爷回来了!”

    高拱没有让他们失望,他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只往前走不往后看,能集中最大力量办自己的事,不怕非议,不屑毁誉,不计后果,不怕焚身。

    他回来第一件事,是将大牢中当初因“炼丹药毒害了嘉靖”而被徐阶收监的方士道士全部改判。这样嘉靖皇帝就由横死变成了善终,隆庆表示满意,因为父亲虽然修道一辈子又死在了这上,教训应该吸取,但这名声留到后世确实不大好听。

    殊不知这是高拱的一个信号:你徐阶做下的,我必一一返清。这个时候南方来信:海瑞清算徐阶家产已取得成果,数万贫民要回了田地,华亭内外一片感激涕零,四处都是百姓大呼“海青天”之声。紧跟着徐家的反攻运动也开始,开始贿赂言官弹劾海瑞沽名钓誉,徐党旧势力也都纷纷冒头替徐家说情。

    这官司从年前打到年后,还是各有各理谁也说不清,高拱默默地看着,形势很简单:海瑞是保不得的。他这个人办事太刚太硬,那没关系,把海瑞罢掉,换一个人再接再励也一样能行。换谁呢?查查自己的门生吧,就近处,前苏州知府蔡国熙因自己的瓜落还在家赋闲搞农耕。启用!责你为徐府专案干办此事,蔡知府接着信儿泪流满面:“一定!一定!”最后,徐阶以权谋私等事年代久远难查实据,留他在家养老。三子徐瑛常伴父在京,呆蠢倒无恶迹,徐璠、徐琨鱼肉乡里,抢男霸女,民怨极大,着两人发配戍边,去了劳军营。

    李春芳蔫头自保,徐党彻底没了威风,就在高拱准备清理这些人的时候,隆庆皇帝适时地放了点话,压下了事情。一时间,徐党感念皇恩,明白风向彻底变了,主动修好,尽投高爷麾下。

    高拱虽然瞧不起这些人,但也知道水清无鱼,人至察则无朋,大手一挥,略过前情,却没有想到,在这时居然遇到了回来后的第一波阻力:陈以勤。

    陈以勤上疏,表示对高拱在内阁兼掌吏部不满,认为这样权力太大,应该分一分。

    原因很简单:吏部管的是人事任免提升,地位在六部中最高,吏部尚书号称太宰,几乎等于第二首辅,压倒了其它的阁臣,他上面已经有个李春芳,如今又多了一位高某人,岂非“岂有此理”?

    隆庆应付的方式很简单:不见面,不表态,不吱声。

    陈以勤就明白了,七月,辞职致仕。

    陈阁老一生不参党派,走时身如孤月,唯揣两袖清风。虽然一辈子没办实事,倒是落了个廉洁奉公的美名。

    就在高阁老在朝堂上大刀阔斧的时候,东厂大院儿里则是一派云淡风清。展眼间到了九月初八,方枕诺命人在后院小花园设宴,请其它三位档头在亭中酌酒赏菊,当然更不会落下小程公公。

    程连安不但早来,还上下张罗,曾仕权、康怀也都准时赶到,只有秦绝响迟迟不见。

    嗅着满院的菊香,曾仕权坐在亭里把腿一抱:“嘿,秦二爷这架子是越来越大了。如今高阁老不是首辅胜似首辅,我看他也不是督公,倒胜似督公。”

    程连安笑着亲手给他布着菜碟儿,道:“厂里事儿多,可能也不是故意的。”侧脸儿朝旁边喊:“小笙子,你到那院儿瞧瞧去,看看不是什么要紧的,就让二爷过来吧,月亮就上来了,咱们这儿等他喝酒呢。”井闻笙点头而去。

    曾仕权笑道:“督公这位置,也悬了快两年了,总不成一直是方兄弟这么兼理着,上面也该给个说法才是。”

    方枕诺笑道:“其实我倒知冯公公的意了,他是要等着程公公再大两年,直接坐了这位子,也免得换来换去的麻烦。”

    程连安笑道:“大几岁我也是扶不起来。这一阵子郭督公不在了,是个人都敢过来弹咱的脑袋,倒不如就这样来个群龙无首,让他们想打也甩不出牌。”

    曾康二人都笑了。方枕诺也陪着笑,心里却最明白不过:郭书荣华这一局玩得太好了,厂里论资格实力,还是曾仕权和康怀,自己没根基,而且是外拨秧,人脉威信不是想培养就培养得起来,秦绝响调进厂里的事,他未必不能料到,但他也清楚地知道,这个半大孩子要抖起来更难。程连安年岁太小,有根基能服众暂也不能推上明面,这厂里的局面始终存在着一种无法打破的精妙制衡,谁也坐不得大,谁也下不去台,为了捞功劳、攒些政治资本,大家还都得为厂里继续尽心办事。倘若内廷看厂里无人,想空降个公公下来,一则冯保不能让,二则几位档头满脑袋是刺,谁踩谁都脚疼。这督公的位置就这么空着,照样还是姓郭,不管他是生是死,在与不在,天下刮的依旧是东风。

    东厂大院西侧,有一个窄长的院子,院中有一排二十四间狭窄的小屋,每个小屋都只有一扇窄窗,令这些小屋从正面看去,像一个个瘦长的回字。

    金色的灯光带着些许动感,从二十四扇窄窗中射出来,里面不时有咕咕的声响传出。

    秦绝响正独自坐在靠西最后一间小屋里,坐在一张黄旧的拱背椅上,坐在一堆鸽笼中间,手中翻着一本黑皮簿册,左肘拄桌,半侧身对着灯聚精会神观看。

    这簿册长一尺半、宽一尺二、厚约一指节,表皮有蓝字:绝密。

    簿册上每一页上都粘了许多小纸条,按年月日时标注清晰,此刻,他正看到隆庆三年十月初六,这一天的纸条有四张,第一张写的是:卯初,至井边打水,俯望良久,似照看容颜。

    他眼中痴想其景,微露些许笑意,隔一隔,又看第二张:午,食粘米团,少噎,打嗝多时,庭中漫步以散之。秦绝响在嗓子里“呃、呃”地学了两声打嗝,自己把自己逗笑了。

    他随手又翻开另一页,是隆庆三年十一月十二,纸条有六张。看到第六张“亥初,临睡,灯下散发梳妆,发及盖颈。”时,若有所思,用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露出向往陶醉之色。

    失了会子神,他向后连翻数十页,找到一页,这页纸比之其它明显黄旧,上面点点凹凹,纸质略有脆意。

    这一天是隆庆四年一月初八,纸条只有一张。

    他望着这张纸条、轻轻地抚弄着,仿佛在抚摸着某种柔顺的东西。

    小屋外脚步声响,传来井闻笙的声音:“二爷在吗?”

    鸟笼里的鸽子被人声微惊,咕咕扑翅,桌上灯苗闪烁,拖得四壁都是笼影。

    秦绝响忙将簿册放在桌上,清嗓问道:“什么事?”

    井闻笙道:“方老大在后院设小宴对月赏菊,大伙儿正等着您呢。”

    “知道了,你先去罢。”

    秦绝响伸袖在眼角按了按,站起身来稳了稳情绪,俯看簿册,伸出手来,恋恋不舍地又在那张纸条上摸了一摸,不忍合上,“扑”地吹灭灯烛,转身推门而出。

    月光淡洒入窗,将簿册一角映亮如雪。

    在月光照不到的左边,那张本页唯一的纸条上,暗暗地写着几个字:似倦似病,终日未起,发披床头,当可及肩矣。

 第三章 三惊好梦

    秦绝响离开小屋,沿屋后的甬路,走向瘦长院子的门口。

    他的身影在一间间小屋间时现时消,好像士兵正巡过一片巨大的城墙垛口。在他经过第十四间小屋背后的时候,天空中扑啦啦飞下来一只鸽子,落入第二十二间小屋的窗口。

    他毫不理会地前行,当走到第四间小屋的时候,背后,第二十二间小屋的门突然打开,里面的干事飞奔出来,直追到他身侧,低头奉上一张纸条:“二爷!”

    秦绝响接过纸条,意外地,上面的字比平时的要小、也要多一些。

    他迅速看完,脸色沉沉起来,攥着这纸条,直奔后院。

    缟月天孤,菊香满路。

    方枕诺四人正等着,程连安瞧见秦绝响来,笑着站起身来:“来了来了,就等你了。”

    秦绝响快步上亭。

    曾仕权两手搂膝,颤着二郎腿:“秦二爷锏打三州六府,马踏黄河两岸,忙啊!刚才这又是办什么大事儿去啦?”

    秦绝响把手中纸条递给程连安,程连安笑接过来,目光上下走了几遭,眨眨眼睛,似乎没看出什么特别,将纸条轻描淡写地递给方枕诺。

    方枕诺接过来看着,脸上的笑意像锅底轻薄的湿痕遇热,迅速缩小、减淡、干掉,露出从所未有的审慎,曾仕权探过头来,就他手中看了一看,笑了:“我还当什么事儿呢,就这啊。”扯过来甩给康怀:“你也瞅瞅。”康怀看完略感困惑,问方枕诺:“怎么办?”

    方枕诺要过纸条,交在程连安手里:“火速进宫,交予冯公公。”

    程连安:“事态很严重吗?”

    方枕诺道:“快去,能多快就用多快。”

    冯保刚把太子朱翊钧哄睡着,听说程连安来见,赶忙传进,只见程连安进来轻轻唤了声“干爹,”二话不说,也没行礼,进步递上来一张纸条,冯保看罢凝神,双眉忽然高起,问旁边:“皇上可就寝了?”旁边一个崽子:“刚还跟李妃娘娘喝酒呢。”

    冯保提襟疾行,程连安紧随其后,几个小太监排成两列随行。二人来到李妃寝殿外,只见两名宫女提着灯笼正从殿门前台阶往下走,冯保目光穿过她们往上看,寝殿窗上无光,显见着皇上已经躺下了。冯保往后使个眼色,程连安上前揪住一名宫女头发,往旁边石栏上一撞,那宫女尖叫一声,灯笼撒手。

    殿内微光亮起,跟着是隆庆的声音,询问外间何事。一名宫女应答着,推开殿门出来瞧看,冯保忙上前道:“一名宫女行路不慎,在台阶上绊倒,惊了圣驾。”殿内隆庆道:“哦,是冯公公?”冯保道:“正是奴才,奴才刚从东厂收获重要消息,事关国家兴亡,因此急急赶来,准备禀告皇上,不知皇上睡下没有?”

    殿内静了片刻,隆庆道:“进来罢。”

    冯保提襟入殿。

    程连安撒开那名宫女,一呶嘴儿,低声道:“各赏十两银子,和那个一起,安排到别处去。”两个随行的小太监抢过来,一人架一个,把两名宫女带走了。

    程连安和其它几个小太监在殿外候着,片刻之后,殿内灯光大亮,稍过一会儿,冯保提襟快步出来,下阶传令:“快!传圣谕!召四位阁老养心殿议事!”

    半个时辰后,李春芳、赵贞吉、高拱、张居正都到了,四人在养心殿内传看完纸条,都没有声音。

    隆庆目光周游一圈:“四位卿家,未审是何主见?”

    李春芳身为首辅,理当第一个发言,他看了看赵贞吉和高拱:“赵老,高公,两位的意思如何?”

    赵贞吉道:“我大明上下皆为汉官,朝中哪有什么一克常哥?分明是来人故意编造刁难,故意吞吐不言,隐瞒来意,可见虏心难测!依老臣之见,不如斩之后快!”

    张居正忙道:“此子干系重大,且慕我天朝上国投奔而来,斩之恐伤远人之心,况杀此子必结大怨,自此九边烟起,国无宁日矣,切不可如此轻率!”李春芳道:“那依叔大之见……”

    隆庆道:“李爱卿,你只管问别人,你自己是何意见?”

    “呃……”李春芳犹犹豫豫地道:“回皇上,此子无非一遗孤小儿,素无威信,仅驱亲随数骑携妻子而来,收之无益,留之……则贼虏必相追讨,届时大军压城,恐召祸患,然纵之……亦不可,昔年……”

    隆庆有些等不及,皱眉道:“那以卿之见,倒底该怎样呢?”

    李春芳有点冒汗,拿眼挒高拱:“肃卿兄……”

    高拱道:“此人来得怪异,且言语中说,必见一克常哥方肯吐露真情,据臣所知,蒙语中一克乃是大的意思,一克常哥,应非蒙名,而是汉名。咱们朝中可有姓常、又去过鞑靼,与虏辈交厚者?”

    隆庆忽然眼睛一亮,从龙椅上长身站起:“朕知之矣!”

    月破云天分素缟,万里枫红试玉山。

    小木屋前的篝火架子上烤着一头小野猪,已有七分火候,油脂滋滋滴下,香漫林间,越过烤猪穿林远望,可见四姑娘山顶云旗赛雪,披雾流烟,夜景森清,尤是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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