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寺,与达官显贵往来颇多,一见之下满面堆笑,赶忙下阶前迎:“原来是曹掌爷大驾光临,小僧有失迎迓,望乞恕罪。”说罢合十躬身。
“哈哈哈!”
曹向飞身量比他高一大块,略低头,眼往下扫,一对黄睛射电,鸷气逼人:“不必了!大师近来可好么?”声音亦是奇响。
小池笑道:“托掌爷的福,还好,还好。”
郑盟主和秦绝响都过来寒喧。曹向飞笑道:“好巧啊!两位好朋友都在!小秦爷,这两日在京里玩儿得还痛快么?”
秦绝响嘿嘿一笑:“近来跟郑伯父学两手功夫,倒没四处逛去。”
曹向飞道:“哦?郑大剑肯教你,那可得好好学学!他盟里好东西多的是!只一个毛病:不挤可不爱出脓儿啊!”郑盟主道:“掌爷玩笑。时至年关,近来正要到府上拜会,却没想到不期在此相遇,真是天缘凑巧。”曹向飞道:“嗨!做公的身子须不是自己的!我这点事儿你还不知道?一天到晚摸不着家,唉,烦哪!”
小池笑道:“请掌爷到方丈奉茶。”
“不忙!”
曹向飞张手阻住,扣身形,眼向院中环扫:“我一早听人报说有大批武林人士突然齐汇京师,本地也有不少门派召集行动,没想到都聚到你这来了!上人寺里这香火要大旺啊!”
群雄多不敢直目相接,低下头去,还有一些只是移开了眼睛。太极、八卦等几个门派的人在被目光扫到时,都欠了身子,微笑着向曹向飞点头致意。
小池笑道:“掌爷动问,小僧不敢相瞒,只因数月前噶举派赤烈上师答应派人到京弘法,小僧不胜欣喜,故尔下约,邀了小山师兄来京一同参研,共襄盛事。少林事务繁忙,师兄落在后面,昨夜方到。只因他有武林身份,故而许多江湖绿林道的朋友们都赏光过来问候。上师,师兄,这位是东厂四大掌爷之首的曹向飞曹大掌爷。掌爷,这位是丹巴桑顿上师,这一位便是小僧的师兄小山宗书,现任少林方丈。”
小山上人立单掌垂目道:“阿弥陀佛!贫僧这厢有礼。”丹巴桑顿也在后打个问讯。他此刻体内虚弱,拙火难提,动作起来微微发抖,看上去倒像是十分害怕的样子。
曹向飞藐了一眼,毫没把他当回子事,挺起胸膛向小山道:“哎哟!可不敢当!少林乃武林名宿,了不起啊!说起来小时候给我开手的武师,便是少林俗家弟子呢!那时候我大概才十二三吧,这日子过得,还真他妈快!”
小山上人微笑道:“没想到掌爷与少林还有这么一段渊源,那咱们就更不是外人了。”
曹向飞大笑道:“是啊!可惜那武师教东西左藏右掖,忒不爽利!后来被我用戒尺抽死了,也忘了问他师承哪个,要不现在论上一论,倒能跟你们叙叙辈份、话个家常!哈哈哈!”
小山上人听了这话大觉尴尬,脸上颇不自然。小池则陪笑不语,似乎对这位大掌爷的性子十分了解,听他说什么都属正常。
曹向飞在说笑的同时,一对鹰眼左穿右晃地观察各人表情,一下扫到避在旁边的刘金吾,便弃了半尴不尬的小山,转过来道:“哎哟,这不是小刘总管?今儿怎么也这么得闲哪!”
刘金吾笑道:“曹老大又来拿我开涮,兄弟也是个做公的身子,哪来的闲功夫呢?今儿是奉了圣命,陪侯爷出来公干。”曹向飞“哦?”了一声,眼光往他身边一错:“这位是?”刘金吾道:“这位便是前日皇上新封的御弟,云中侯常思豪。”
曹向飞身子微凝,突然抖衣襟冲前一步,单腿打钎钉在地上,垂首道:“东缉事厂总役长曹向飞,给侯爷请安!”
他声音本来奇响,这一声侯爷喊得更是豁亮之极。
常思豪初见他向自己冲来,心头登时一紧,身未动而意先动,已在筹措反击,却不料对方竟然跪了下去,登时便怔在那里。与此同时,余光里,院中群雄数百只眼睛齐刷刷向自己看来,一时间讶异、惊奇、羡艳、鄙夷、厌恶种种表情不一而足。秦绝响半个身子隐在郑盟主背后,目光闪亮热切,嘴角勾起。
曹向飞见无应答,便自己站起身来,向刘金吾道:“曹某不过是例行巡查,侯爷和刘总管既是奉圣命而来,凡事自当以你们为先,请。”
刘金吾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黄绫卷轴,高高举起,大声道:“有旨意!”
曹向飞赶忙绕避到他身后,手下干事则一个个折膝跪倒。小山、小池、郑盟主、秦绝响两两互瞧,东厂的人都如此,别人岂敢造次?也都下阶相从,寺中白衣喇嘛、少林寺带来的僧人皆跪在原地。院中群雄或是来自武林,或是来自绿林,不少人身犯要案,背着几条人命在身,人员极其混杂。而且大多个性慓野,不受羁勒,然而放眼看去,连百剑盟的盟主、秦家的少主都已跪下,自己势单力薄,又有什么可说?各自瞄了眼墙头的弩手,也都趴伏下来。丹巴桑顿老大不情愿,扯了扯身上御赐的暖裘,挪着步子下阶,勉强在小池身后跪了。
常思豪心中扭拧,总隐约感觉势头不对,正犹疑间,却见刘金吾把圣旨递了过来,近耳低道:“皇上命您宣旨,我只作陪同,您怎么忘了?”说罢已经撤手退开。
黄绫卷轴在手中一沉,心头也有了重量,常思豪环顾院中,七彩风马旗猎猎作响,经幡下一片脊背好似数百个坟包,满地里眼神乱递,没有一人作声。暗思:“今日之事恁地蹊跷,我担心这圣旨不利绝响,特意传话让他避开,百剑盟的门子却出了纰漏,刚才刘金吾喊破人群冒出头来,更是突兀,现下又弄这个局面在这里,究竟是怎么个意思?”
刘金吾微挑目光,在身侧低声提醒:“侯爷,这地上凉,不合让大家多等。”
常思豪心知脱不过去,扫他一眼,稍一犹豫,大步上了小平台。
曹向飞、刘金吾跟上,分左右立在他身后。
常思豪头颈不动,眼睛左滑右转向后略顾,心中暗暗冷哼。将封套扯去,刷啦啦卷轴展开,缓缓读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鞑靼土默特部俺答,其性慓野,率部屡犯边庭,劫掠作恶。今有太原府商户秦浪川心怀家国,忠义素著,相助大同守军定计破贼,立下奇功,不幸殁于战阵,诚为可惜!核其平素为人刚正,迨有古风,治家训严,地方名重,其心可嘉,其节可赞,其风可表,其德可颂,特追赠其为庄翼老人,赏千金,以为军民表率!另,经云中侯常……思豪……举荐,秦浪川之孙秦绝响,幼而聪颖,才智过人,弓马纯熟,可堪委用,着封其为锦衣卫副千户,即日赴南镇抚司领赏就职,钦此。”
这圣旨字数不少,常思豪缓缓读来,本来渐渐放心,迤逦读到末一句,忽又悟道:“不对。皇上把绝响封在锦衣卫,那岂不是要归东厂调用?”心神一纵之际,目光迅速在庭中数百东厂干事的脊背上展开,一绺寒风串地呜响,入颈,那种冰茬般的锋利,登时令他整身清澈:“绝响心里恨极了这帮人,如何肯做这个千户?圣旨里拿我来做引头,其意不言自明,这回真个要应江晚的话了!莫非今日种种,便是皇上设局相激,要来拿他?”
忽听阶下传来清稚响亮的声音:“臣——秦绝响,谢主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言讫,秦绝响三拜起身,低头猫着身子小步碎频,来到近前亮掌心,双手高托过顶。
常思豪直目盯他半晌,缓缓收拢卷轴,郑重交付,看着他缩身退回原处,眼睛低垂,居然仍一无异状,也不往上来瞧,心下暗奇:“绝响的忍性今非昔比,较在大同的时候好了不少。”此时,小山、小池并郑盟主、丹巴桑顿及群雄人等都已拜过,站起身来。
曹向飞喝道:“来人!”
第六章 争议
一众东厂干事垂首恭身:“听掌爷吩咐!”
曹向飞摆手道:“通知外围的二队、四队,都收了吧!”两名干事应声而去,奔向寺外。曹向飞打了个手势,墙头上飞哨声起,弩手也都撤下。他侧过脸来向秦绝响一笑:“恭喜恭喜啊!日后小秦爷在南镇抚司做事儿,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瞧您这话说的,原来也不外啊!”秦绝响笑道:“兄弟在京东新兑下一个云华楼,正好设宴庆贺,得,今天您哪儿也别去了,来给小弟捧个场吧。今儿到场的弟兄,有一位算一位,都带上,所有开销,我包了!”
曹向飞挑起大指笑道:“正!是个做大事儿的样儿!可惜老曹今日还有公务在身,不能多陪,来日方长,以后少不了受用你的!”说着话向常思豪一礼,冲郑盟主、小山、小池等略抱了个拳,摆手道:“收队!”刘金吾紧接着道:“千岁,奴才也要回宫交旨,恕个罪,先行一步。”眼珠环扫尽到礼数,跟在曹向飞身后。中间两翼的东厂众干事们后队变前队,斗篷掠动,脚步整齐划一,走云过雁般悄声而退,刹那间撤了个干干净净。
院中群雄都自噩梦中醒来般,松了一口大气。一枝队伍从殿侧闪出,为首的两人正是马明绍和陈胜一,后面是几名百剑盟的随从。
马明绍到近前接过秦绝响递来的圣旨,对个眼神,彼此脸上都略起了些笑意。陈胜一面无表情,不远不近地站在旁边。常思豪瞧在眼里暗暗纳闷。
院中忽然有人大声道:“既是寺里有官家人在,我等不便打扰,改日再来拜望上人吧。”这人说话时特意加重了“官家”二字的音,虽说要走,身子却一动不动。群雄中不少人听见,眼神起了犹豫,纷纷向前观望。
小山、小池相互瞧了一眼,双手合十,光头垂低。观望的群雄嘈嚷起来,显然对两人的态度大不满意。
此时有人说道:“诸位!老朽有一言,请诸位赏脸。”
常思豪听声音有些熟悉,侧头看去,人群中一白须老者闪出身形,微笑四顾,正向群雄示意,此人衣着笔挺讲究,干净气派,鬓发梳得根根妥贴,一丝不乱,看面目倒从未见过。
有人认得他是点苍派的前辈,姓夏,名增辉,人称“八钳手”,指掌功夫极是了得,江湖上也有些声望,便纷纷伸臂压声道:“静一静!听夏老侠客说。”
待人声平息下来,夏增辉环视一周,微笑致了谢,捻髯说道:“诸位,想秦老爷子在日,纵横山陕,桀骜独行,江湖上的朋友提起来,无不佩服他老人家丹心铁血,傲骨铮铮,其人其行,皆可称武林宗范。诸位说,是也不是?”
“不错!”“正是!”
夏增辉摇摇头:“唉,惜天不祚佑,侠星坠地,豪杰命陨,血染大同。偌大秦家,仅剩儿孙妇幼,如何支撑?老朽每与人谈及此事,未尝不感慨下泪。”
群雄失语,几人嗟叹,响起一片唏嘘之声。
“近闻秦家少主在晋中招募侠义,聚拢贤才,大有将秦家振奋中兴之势,小小年纪,有此胆气魄力,令人不能不感叹后生可畏。”说到这里,夏增辉眯起了眼睛:“然武林与官府各行其道,井河不犯,泾渭分明。这老辈人传下的规矩,向来没有人不遵守的。老朽以为,秦少主久在乃公膝下,聆诲必深,对这些规矩岂能不知?何去何从,想必他亦有决断,你我大家何必做杞人之忧呢?”
群雄听罢纷纷点头:“夏老所言甚是。圣旨抗不得,受了爵再辞官挂印,不就行了?”“对对对,走个过场,这样彼此都有脸面。”“可不是么?秦家在武林也是一面大旗,总不成换个手就折了杆子。”
众人热议一番,目光再度前聚,却见秦绝响背着手儿微笑,丝毫没有要向武林同道表态的意思。
太极门总门长“顺水推舟”石便休走出人丛,大声道:“各位,自古道,学会文武艺,货卖帝王家。咱们武林人数十寒暑,习得一身真功,总不成黄土埋金,扔到市井中卖艺去。秦少主为国出力,因功受赏,又有何不妥呢?”
“呸!”院西有人啐了一口,骂道:“你们太极门平日里着力巴结达官显贵,靠着编式子、教花活度时光,也配自称武林人?”“正是!打死不卖拳,饿死不售艺!你们爷们儿还要脸吗?”
石便休脸色刹冷,呼拉拉步声哗响,几十号徒子徒孙从人群中闪出,围在他身后拉开架式张望,可是骂人者陷在人丛之中,一时也难找得出来。
倒是群雄都看得一愣,没料到他竟带了这么多人。
“大家稍安勿躁,可否容在下说几句公道话?”
随着清朗的话音,八卦门长霍秋海站了出来。此人四十来岁年纪,举止沉稳,体貌威严,众人目光在他脸上一聚,立时为其神情所慑,俱都静了下来。
霍秋海昂然道:“自春秋战国时起,四公子座下召养客卿千人,其中不乏刺客、武者,皆可称武林前辈中的前辈。唐开国功臣秦叔宝、程知节等,原为瓦岗寨的好汉、当年绿林道里的英雄。宋太祖赵匡胤,手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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