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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剑_分节阅读_第169节
小说作者:九指书魔   内容大小:3994.16 KB   下载:大剑Txt下载   上传时间:2015-03-18 11:07:00   加入书签
这出戏,能唱这般生之豪情,那才足见功夫。”

    梁伯龙一怔之下,喜出望外:“莫窥到,真个莫窥到!京中痴人数万,竟然还有一人知吾戏中真意!侬可知?吾使尽全身解数,正是欲待钓起万丈豪情,咏出生命之壮美,却教一班弗懂戏的只听出个呜呼哀哉,真闷得人没脾气!还好有侬!还好有侬!”上前来拉了他手又攥又摇。

    他口音南北兼杂,总体来说偏于糯软,总是吴语多些,说得快了常思豪反应不过来,只是听懂了个大概,愧然而笑:“我也不懂戏,只是听先生唱得情真意切,有感而发罢了。”

    一旁的白衣青年道:“梁先生声若龙吟,高时绝岭攀极,低如临渊取碧,令人赞叹。这一出《秦公烈》破古谱之窠臼,迸团圆之旧例,亦可算戏家上品,然却离登临绝妙还差了一小步。”

    梁伯龙一愕:“请指教?”

    白衣青年道:“戏曲之道,述事第一,述事即为陈情也。务在贴合人情事理,尽其原委,展露根源,摹物述心,状之如生,问答对话之际不见扭捏造作、斧凿精工之痕迹,方为一流。”

    梁伯龙点头道:“行家!先生可否再详述一二哉?”

    白衣青年拱起手来略揖:“在梁班主面前,先生二字,在下可愧不敢受。”袍袖落去,更续道:“这戏曲之妙,更见于功夫,寻常戏子,唱念俱佳者,不过一二分功夫而已,然一出好戏,却须得十二分功夫,才可称绝妙。”

    常思豪和刘金吾听了,都觉此人大言炎炎。寻常戏子唱念俱佳已是难得之极,在他口中,却只算是一二分功夫,那么十二分功夫,岂非是要鬼神搭台、天仙来唱?

    只见这青年刻意顿了一顿,微笑解释道:“这十二分功夫之中,也有本末之分,轻重之别:一分词句之工,一分曲调之美,此为骨肉,亦为轻末,却还须得十分情意,才得灵魂,方显厚重。先生之戏唱功身段尽是绝佳,若仅如此,也不过是匠人之材,难得的是先生出戏入戏,皆有一份英雄情怀,侠义肝胆,是以豪杰饰英雄,故成绝肖,以好汉扮烈士,乃承其魄。方才这出《秦公烈》只是词句粗豪,想来是武夫手笔,并非先生亲作,是以白璧微瑕。”

    梁伯龙对他前面卖关子的调调原不耐烦,待听到最后这几句,却喜得双目睁圆:“大行家!呵呵呵!莫想到梁某一日竟得两知己!来来来,今日吾来请客,咱们呀醉方休哉!”说着兴冲冲张罗着召唤侍者要了间包厢,手揽二人,说笑前行。刘金吾跟随其后,他对这白衣青年佩服自不必说,但眼瞅着常思豪这不懂戏的居然被梁先生如此看得起,自己反而插不上话,郁闷之余不禁暗暗又摇头嘀咕了几句“高深莫测!”

    四人进了包厢,各自落座,梁伯龙问起姓名,常思豪如实说了,梁伯龙瞠目站起:“侬便是常思豪?可不是胡调调骗吾?”

    常思豪笑道:“常思豪何德何能,这名字还能拿来骗人么?”

    梁伯龙满脸喜色:“怪勿得,怪勿得,吾还说呢,非是超拔卓绝的英雄好汉,谅也勿能与吾戏产生共鸣哉。却莫窥到,原来是破俺答的英雄本主到哉。来来,吾等不及酒来,使这茶先敬兄弟一杯!”常思豪见他慕自己为英雄,却仍是称兄道弟,大笑道:“先生好爽直!”跟他对饮了一回。梁伯龙又问白衣青年,那青年瞧瞧常思豪和刘金吾两人,脸色犹豫,不来答话。梁伯龙有些不悦:“大丈夫藏头露尾,岂是好汉作风哉!”常思豪见那青年表情尴尬,料想他是有事不想让自己和刘金吾知道,解围道:“大家相聚即是缘份,聊天互述真心即可,何必要知名姓?”

    梁伯龙沉了脸,便不再理那人,笑问常思豪道:“兄弟怎地也这般有兴头,来京师看吾戏哉?”

    常思豪心想你这人演戏演痴了,仿佛世人除了看戏便没别的事。笑道:“倒是先生,怎么有兴致编了这么一出戏呢?”梁伯龙道:“咿也,说白了,这事体莫什么光彩。我们这上高台的还弗是得追铜逐臭,赚钱糊口哉?独抱楼的东家花重金请班子来京,到这给了个北昆的戏让吾来唱,吾这一瞧,也弗知哪个写的戏词,只顾状物叙事,完全弗合戏文规范,显然就是为了给这秦浪川扬名写的。吾一生气,就说弗唱了!唱弗好!莫料到旁人给吾一讲这老爷子的事迹,把吾可兴奋坏哉,当下拍板,把这戏接了,连着几天没睡,改出了能唱的调子,排好了琴、笙、笛、萧等等乐器的诸般变化,还加了些鞑靼的乐器,试奏之下,效果倒也弗错,后来公演,反响却又一般,问了些人,原来北人豪爽,嫌吾们南昆动作圆柔绵小,后来这才又加了些大身段,这才唱火。”

    “原来如此。”常思豪暗自纳闷:“怪了,这独抱楼的东家又是谁呢?”

 第四章 学戏

    只听梁伯龙道:“吾本来自负才高,这辈头过得却甚是落魄,虽然弃了功名之念,胸中却有一股弗甘怨气,又开始向往佩剑纵横,行侠仗义,因此交下许多江湖朋友。可是大家弗过一起吃喝浪荡,败家而已。后来常写些闺中怨事给戏班来唱,聊寄情思,实为英雄气塞,无奈之举,没想到写戏唱戏搞出了名堂。其实吾对这行当,还是有些鄙视,觉得自己弗过是破瓮头破摔,摔出了响动。如此数年下来,岁月消磨,雄心弗再,好像什事体都窥得开了,直听到秦老爷子的生平,才知道自己还是在抱怨和无奈中打转。这般活着,虽生犹死哉。”此时酒菜上桌,他便提壶给各人满酒。

    常思豪心想那些击剑玩乐,吟咏文章之类的风雅之事多半也是传言渲染,他能自述颓态,足见真心,对这梁伯龙更生好感,安慰说道:“行行出状元,好的戏班子不论到了哪里,总是万人追看。能颠倒众生,也是大本事,未必就比别的行当差了。”

    梁伯龙笑道:“对头。这个道理吾老里巴早隐约也懂,却只拿来自欺,没真正转过味儿来哉。直到把这出《秦公烈》编排好了演出来,吾才在台上寻见了自家。”

    常思豪寻思:“天下至道,都是相通,连唱戏也不例外,‘寻见自家’一句,跟郑盟主他们说武功的话也是如出一辙。看来这梁伯龙,确是摸着了戏路的神髓。”点头附合:“嗯,重复别人容易,找见自己就难了。”

    梁伯龙闻言愣住,陷入思考,说道:“咦,弗对头,吾原以为是寻见了自家,经侬这一说,才觉差了味道,其实吾还是在重复别个,只弗过这个别个,弗是吾恩师,也弗再是其它的戏子,而是秦老相公。演得再好再像,也是俚,而不是吾。”他呆呆出了阵神,脸色忽地转黯,叹道:“原来吾距离真正的大戏子,还差得远哉。”

    常思豪见他心思却无时不刻都在戏上,倒和自己琢磨武功时差不多,失笑之余也生感叹:“人生如戏,戏即人生,在戏台上要演好别人,在戏台下则要活好自己,一演,一活,一虚一实大有不同。先生可要记得出戏入戏,莫要爱戏如痴,丢了自己才好。”

    梁伯龙咂磨良久,点头道:“讲的对头,讲的对头!”回过神来,哈哈笑道:“吾这些年陷在戏里,乌里乌涂,有一点名声便开始自以为是,尚弗自知,还弗如兄弟侬三言两语说得明白透澈,惭愧惭愧。兄弟既有悟性,又有灵性,若是学戏,定能成个颠倒众生的大戏子,成就远在吾之上。”

    常思豪笑道:“先生说笑了,我一个握刀把子的粗人,哪有那个本事。”梁伯龙敛容道:“是是,常兄弟是战场杀敌的英雄好汉,怎能做个下贱的戏子?吾失言哉,失言哉。”常思豪的握刀把子本指自己在军中剔骨拆肉做厨子的时候,见他误会,忙道:“先生作戏细腻入微,赏心悦目,唱功更是一流,我这嗓子也不行,是真无自信学好,绝无鄙视戏子之意。其实我感觉作戏与武功大有相通之处,日后若有机会,还真当了解一二,以做触类旁通之用。”

    梁伯龙道:“哪那许多日后的机会?常兄弟这话也弗过是托辞罢了。假哉,好假哉。”

    常思豪暗道惭愧。心知在戏子面前,自是作不得戏,拱手笑道:“如此现在便请先生指教几手如何?”

    梁伯龙大喜,他本来便是戏痴,给别人说戏正是最大乐事。站起身来,说道:“好,侬且来窥。”说着膝上生弯,身子微沉,整体有了弹性,手撩衣襟,鞋尖一挑,在包厢中行走起来,步速急中见徐,轻灵之中又不失沉稳,迈步之时头顶不见起伏。刘金吾知道他若是穿了戏装,如此行来便如旱地行船,上身不动,脚下衣袍如波起浪,便像水面上滑出去的一般,最能表现遇人欣喜,兴冲冲奔去的心情。脱口赞道:“好功夫!”

    演戏和武功都是肢体动作,常思豪一见之下便看得明白,也站起身来,随后跟学,只行几步,便找见诀窍,他身上有天机步的底子,学这动作无非是步法的变化,自是轻松之极,走上两圈,直看得梁伯龙瞠目结舌,连连赞道:“好悟性哉!好悟性哉!”又连着展示好几个动作,见常思豪都轻松学会,不禁更来了兴致,想了一想,道:“看吾介个。”

    他踱了几步,调了十数个呼吸之后,缓缓而静,转过身来,脸上浮生出淡淡的笑意,眼神中便起了一种柔情,似愁略喜,仿佛一个闺阁女子看久了书,有些乏累,有些感伤,推动窗棂,抬起了眼睛望向窗外,看见了景,又不见景,一颗心仍在书页里悲欢。跟着,心思回神,被阳光略刺了眼,抬手轻遮,长睫垂低,憧憬消散,情绪里有了被现实滞赘的无奈与感慨,身子横向略旋,肩头松下,在一口气呼出之间,目光柔柔随袖而落,便似有一股惆寥被轻轻掸去,却哀而不伤,恢复了大家闺秀的沉静与仔细。

    其实只是推窗、掸袖这一两个动作,然而与表情合在一处,连贯下来,情景如生,尤其抬手遮额之时,在座三人看得瞳孔为之一收,仿佛眼中也都同时映进了阳光。刘金吾看得尤其入神,若非对方身材高壮满面虬髯,只怕真要将他当做谁家的姑娘。饶是如此,心中仍有几分倾慕难散。

    梁伯龙笑向常思豪道:“侬来。”

    常思豪僵立半晌,脸上表情左变右变,古怪之极,却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拱手失笑道:“这个真是不行了。”梁伯龙大笑。刘金吾赞叹道:“先生作戏,惟妙惟肖,真古今第一人也!”

    梁伯龙笑道:“第一人之说,那是夸大哉。作戏一听一看,听的是唱腔歌喉,看的是身段做派,声音动作,缺一弗可。声音乃是天资,肉嗓嗓生的弗佳,那便莫法子,而动作却可后天雕琢。要想身段好,必得两样东西。”他说到这儿却又一停,举杯喝酒,笑眼瞧着三人。

    刘金吾抓耳挠腮,只盼他这杯酒快些下肚,可梁伯龙这口酒却细啧慢品,迟迟喝不完。

    常思豪学着南方话音笑道:“先生作戏急杀人,讲戏也要留扣子哉?”

    梁伯龙哈哈一笑:“这是吾戏行的千金一口春,向弗传外,但今日都是好朋友,也无所谓哉!”搁杯于桌:“其实说白也简单。一是要学会眼中出神,二是要学会用骨头说话,所谓骨动肉松身弗僵,眼波流转似水行哉。”说话间指作莲花,明眸若盼,一眼瞥来,惹得刘金吾手舞足蹈,大声叫好。

    常思豪微凝二目,心中反复咀嚼“眼中出神、骨头说话”这两句,缓缓踱步,轻轻抬手、微笑,感受筋骨肌肉与精神的联动,回想着刚才梁伯龙的一颦一笑、种种情思,想像自己是一个女子,蓦然之间,好像看见了顾思衣,又走近去,与她融为一体,内心里起了一种温柔涟漪,吞吐包容着原本的阳刚,眼中顿时有了对天地万物的爱怜,泪水不由自主地盈溢,好像屠夫忽然在一滴血里找见了慈悲,心情随之蓦然激荡如潮,内息同时涌起,就如同当日观水颜香无声虚奏、看长孙笑迟写书法时情景一般不二。

    这内息像一个无形的自我,又如同盛在皮囊中的水人,在体内摇晃冲突,缓缓沸腾,暖融融地将全身层层浸透,舒服之极,筋肉一块块松散开来,仿佛正被炖烂脱骨融于水中。他心中一惊又懒,想抬臂却无丝毫力气,同时感觉身上已然松到极致,瞬间失力,连眼皮也沉重无比,不由自主地闭合,全部肌肉向下脱坠,如洪水浸泡后的土坍壁颓,转眼间便只剩得一副白白的骨架立在地上,摇摇欲坠。

    就在似倒非倒之间,足下忽生出一股极强的热感,如气如流,附骨充盈撑住身体,潮水般升上膝头、腰胯,顺脊椎上顶至背,遇到在此处将化未化的两股真气,未生阻滞,却忽地与之合二为一,其势更快,一下上冲入脑,摧得他眼皮自睁,双睛暴圆。

    梁伯龙和刘金吾讨论演技,还当他是在体味揣摩,也未打扰,常思豪脑中仿佛万石投壑,轰鸣如炸,只见二人嘴动,却什么也听不见。他想看看自己身上是否真的只剩下骨架,一收颌间,后脑上提,热流搜颅直下,如汤洗骨,面面俱到,说不出的自在舒坦。

    他忙以导引要义收摄心神反观内照,脑中轰鸣顿时随着热流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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