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
“坏心情,去无踪。”子衿嘴里低声嘟囔着,手一放,那断发果然随风,飘落到远远的地方。
而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丝笑容。
三个小时之后,春华设计师作品闪亮出炉。
看着镜中的自己,子衿有些发呆。
那个年轻漂亮的姑娘,真的是自己?
一头如瀑黑色长卷发随意地散在两肩,跟浓黑的大眼睛互相呼应,粉嫩红唇也被电吹风吹出的暖风烘得愈加娇艳,原本有些不好的起色,却也被两颊垂下的发丝很好的掩饰了起来。
镜中的子衿,很美。
“子衿姐,你喜欢吗?”
愣了半天,子衿才傻傻地点头,再点点头,“哦,喜欢,很喜欢。”
“喜欢就好,我相信自己姐老公看到这么漂亮的子衿姐,一定舍不得再跟子衿姐吵架的。”
“老公?”
子衿抬头不解,小姐姐却笑着取出刚刚子衿洗头放在她那儿保管的手机,“刚刚手机一直在响,我看你在睡觉就没给你,你老公一直在给你发短信。”
子衿略一整理,随即脸一红。
那个是薛文谦给她的手机,她忘了更改备注名的。
“他,不是……”
解释,好像有些多余。
子衿默默接过手机,径直放入口袋。
“子衿姐你不看看短信吗?哎,刚刚还拿着手机左等右等,心急难耐,现在倒还不意思了?看看吧,说不定你老公在求你原谅他呢?”
——左等右等,新近难耐。
自己在别人眼里竟是这般期待着他的电话吗?
这怎么可能!
“他要是肯开口求我原谅才稀奇呢?”
说到嘴边,引得小姐姐一阵哄笑,子衿这才一愣。
做完头发,小姐妹还热情的招待子衿吃了一顿她们家乡地道的风味美食。萝卜干儿炒腊肉,干辣椒蒸鱼,还有子衿说不清楚名字的腌菜肉泥,外带一个清炒土豆丝儿,样样都是重口味下饭菜,质朴简单又不失美味。
席间,小姐妹也跟子衿聊起一些往事。
那些往事,并不如小姐妹笑容那般美好。
子衿才知道,原来她们还有个弟弟,而且不幸的是,他也罹患上了小儿麻痹症。而她们俩,正是为了凑齐弟弟的手术费,才从偏远的地方辗转遍来到了B县,开了这家发廊谋生的。
一时间,子衿竟不该说些什么。
“阿姊,我好想阿爹阿娘还有阿弟。”夏咏已忍不住有些哽咽了。
春华轻轻地将妹妹拥入怀中,“阿姊也想,等攒够了钱,我们就回去。”
春华用得是乡音,可子衿竟然神奇般的听懂了。
听懂了,却更加伤感。
不知怎么回事,看着抱在一起的小姐妹,子衿忽然便想起了季子砚那个家伙。
她的童年其实跟小姐妹的童年有着很相似的地方。
那时候,她与父母也是不常见面的。
父亲经常在国外参加讲座,演讲,学术讨论;母亲呢,更是忙于自己的表演事业,四处奔波。
子衿见他们本人的次数,要远远少于在电视书籍报刊里见他们的次数。后来,再亲眼目睹了父母对大哥的“杰作”之后,子衿索性就直接搬进了姑姑家,一直住到了高中毕业。
大学是子衿亲自挑选的,季明远给她唯一的条件便是:
——绝对不能做有辱家风的事,换句话说,就是绝对不能丢他季明远的脸。
可所谓家风,是伪善?是欺骗?还是贪图名位?
说来,真是讽刺。
后来便到了同薛文谦的婚事。
薛文谦去季家提亲,季明远的第一句话是。
——她可以找到更好的。
其实那时候的薛文谦心里是憋了一肚子火吧。
一个年轻有为的青年实业家,无数人心中的少年才俊,全国岳母娘评选出的最佳女婿,竟在一个一肚子酸水、只会在笔杆子上耍横的文人面前被看扁……
这样想想,也难怪他当时会那么不喜欢跟季家有任何意义上的牵扯。
吃完饭,时间竟已接近凌晨。
小姐妹盛情邀请子衿留宿,却被子衿婉言拒绝,临走时,子衿在小书桌上压了几百块钱,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以及一句话。
“永远别对生活失去信心和希望!”
而这一句话,子衿已分不清,是说给她们的,还是留给自己的。
B县的夜生活远远不上A市,这个点,街道上别说人了,鬼都不见几只。连路灯幽幽暗暗的忽明忽灭,时不时从不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只显得街道更为安静。
月色却有几分宜人,照的子衿的影子清丽修长,一举一动,都像极了仙子在云中的慵懒舞姿。白日里云层密布,没想到到了晚上,天上倒变得如此干净透亮。
偶尔有车经过,车速飞快,往往不等子衿回头,便只能看见车屁股了。
“这样子,是难打到车了。”四下里望了望,没见着酒店,“难不成真要露宿街头一回?或者是走路回车站?”子衿暗笑。
刚走了没几步,便接到了小姐姐的电话。一些感谢之词并未让子衿觉得虚伪做作,这其实是很难得的。季子砚说她看人太毒,这其实,并不是一件好事儿。
挂断电话,顺手打开了收件箱,里面满满当当的,全是他发来的短信。
“在哪儿”
“我知道你很生气,我只想知道你在哪儿?”
“你在哪儿?”
……
“告诉我,你在哪儿,最后一次。”
最后一条短信,显示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一个小时前。
最后一次的意思是什么?
子衿囔囔自语,意思是,他再也不会管她了吗?
就那么停在路中间,发愣的子衿自然是不会注意到自己干了一件多么危险的事儿。
一声急促的巨大的刹车响起,子衿这才偏过头,看那刺眼的灯光。
“小姑娘,你还要不要命了!”
车窗里冒出一个中年男子愤怒的脑袋。
正所谓因祸得福,子衿等了半天的车无果,却因为自己的一时疏忽大意坐上了正好前往车站的顺风车。不可不谓之巧合,还有更巧合的事。就在子衿被急刹车吓到的当口,手指一个不小心便拨通了屏幕上的那个电话。
额~~
“你等一会儿。”这是子衿又羞又急的情况下,对他说出的第一句话。
上了车之后,子衿红着脸看着手机,电话没有挂断。
“你在哪儿?刚刚是什么声音,在吵架?”
薛文谦的问题很多,多到子衿都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或者说,听到他的声音,思绪混乱得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可他的声音,又让她那么安心。
“季子衿?”
“我在去B县高铁站的路上,我很好,没事儿。”
其实她不好,一点儿也不好。
钱给了医院和小姐妹,身上剩的钱刚刚够买一张回A市的火车票,一分也没得多了。手机快没电,心里也有些害怕。
“不许挂断电话。”一阵沉默之后,薛文谦冒出这么一句话。
“为什么?”子衿一愣。
“季子衿,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司机是男的吧?你以为这里是国外?”
先是有些不懂,稍微斟酌了一番,才刚刚退下的红潮又一次席卷而来。
“你…想多了吧。”
“你不怕,我怕,行了吧。”
短短几个字,仿佛一阵暖流流过子衿心间。
心底又觉得应该要回应他,可一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保持沉默。
这样诡异的气氛,维持到了子衿手机电量耗尽,当时她下了车,正在车站的喷泉前徘徊。
他的最后一句话是,“站在原地,等我。”
——等他,是什么意思?
她不懂,却依旧傻傻地坐在喷泉前的路灯下,双手抱膝,静静的看着星空。
要等他吗?
子衿也问过很多遍,可等到子衿把天上的星星都数了一遍,还是没找到答案。
作者有话要说:
☆、原点
“我不是在等他,只是因为天亮了才有车回去。”这样的解释,显然让子衿的心情愉快了很多。于是她决定将天上的星星再数一遍。
数着数着,天上的星星,都好像,变成了他的模样。
“子衿。”
恍惚中,好像子衿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快速的直起身子,兴冲冲的回头,脸上的笑容却有一些僵硬。
“白哥哥。”
——为什么会是他?
一袭白色衣着的白哥哥带着满脸的疲惫出现在子衿眼前的灯光之下。
“你怎么会……”
白如许一笑,“看,季子衿,我又找到你了。”说完,慵懒地抽出插在针织衫口袋里双手,朝子衿张开了自己大大的怀抱,“要不要过来抱一下?”
子衿笑着站起,慢慢的走到了白如许跟前,没有迎合他的怀抱,却给了他轻轻一拳,“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你没听说过,有句话叫做,'爱情自有天意'吗?”
爱情,自有天意?
到底谁才是她的天意?子衿愣神。
“不过跟你开句玩笑,怎么就呆呆傻傻了?”
“白哥哥,可以借手机给我一下吗?”
子衿接过白如许的手机,那串数字熟练的从脑海里蹦了出来,她这才陡然发现,原来他的号码,自己竟是从未忘记。
电话拨通,手机铃声响起。可这铃声,却为何这般的清晰靠近?
“说话。”
空气中,都是他的声音……
“季子衿,说话。”
“你怎么知道是我?”手机是白如许的,他却那么笃定的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一阵沉默。
“薛文谦,我在等你,你要是再不来,我就真的走了。”凝眉,微怒。
薛文谦的脚步瞬间停住,回头,那个长卷发的女孩子,正拿着手机静静地看着他。
“季子衿,你的新发型,很漂亮。”
“我以前不漂亮?”
“嗯,不漂亮,丑死了。”
“我那时那么丑,你还娶我?”
“季子衿。”
“嗯?”
“跟我回去。”
一时迟疑。
“嗯。”
“还爱他吗?”
子衿问过自己太久太多次,直到他的面容逐渐变得清晰,这个问题,才终于有了答案。
最后,等子衿再转身向后,背后已空无一人。
除了那盏空荡荡的路灯。
白哥哥,你知道吗?
爱情确实自有天意。
“手机是白哥哥的。”
坐在副驾驶的子衿咬了咬嘴唇,憋红了小脸,既不敢看他,又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解释清楚的比较好。
要知道某人光只是看了一张什么都没有的信,就差点发了狂的。
“嗯。”
古水无波般从鼻尖哼了一声,当是回答。
子衿路人看了看身边的人,蹙着眉头,双眼直直的盯着前路,却不像是看着路,倒有几分像在生气。
“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我在家这儿的,可能是嫂嫂告诉她的。”算是解释,还是开脱,或者,只是单纯的,不想让他误会什么,“那封信上……白哥哥以为,我还忘不了杜凡……”子衿抿了抿嘴唇,赫然发现自己额头上竟不知道什么蒙上了一层细细的汗珠,“我从来,都只把白如许当哥哥的。”
开车的人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震,许久,才又“嗯”了一声。
然后又是一阵无语。
半响,薛文谦才轻轻开口,“季子衿,你做得很好。”
“什么?”
身旁只传来困意浓浓的轻微低语,薛文谦一看,果然,她歪着脑子,迷迷糊糊睡着了。
薛文谦一时好笑,将她散乱的头发轻轻拨到耳后,露出她精致却有些疲惫的小脸。这是一张让他三年间,魂牵梦绕的脸。
“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了。”
低头,寻着她柔嫩红唇,深情浅吻。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车窗射进来时,子衿迷迷糊糊睁开了眼,一看车外,光秃秃的都是山,也没有人家,一派荒郊野外之感,显然是停在途中休息了。再一扭头,便是他的英俊的睡颜。穿着单薄白衬衣,高高大大的个子,蜷在小小的车厢里,安安静静的睡着。
车里空调温度稍微有些高了,子衿低头,他的外套,正严严实实地裹在身上。
“你是想热死我么?”微嗔,却带着笑。
取下外套,准备帮他盖上,却在无意间瞟到了后座上放的那两本书。
《小王子》跟《麦田里的守望者》。
——怎么会在他那儿的?蹙眉。
再一看他有些憔悴疲倦的睡眼,子衿似乎明白了许多。
“对不起。”
当时子衿正看着他的脸看得入迷,那闭眼睡着人却冷不防的蹦出了这么一句话,登时便让子衿红了脸。
“什么?”
子衿有些不自在,眼神不住看向车窗外。
“没能第一时间找到你。”
原来,是这样。
这一句,直击子衿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最终,还是来了。
“我不是等你了吗?”
低头,浅语。
听到这句话,薛文谦终于张开眼睛,坐起,看着她的眼睛目光灼灼。
“我以后,绝不会让你再等。”
若这句话,放在三年前,他们的故事,会不会完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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