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刚刚掴掌过父亲的手还高高扬起。贺平这才意识到自己当着女儿的面做了什么混账事,抬手就抽了自己两巴掌。
“元君,爹不是人!爹混账!爹知错了!”他跪趴在地上,不敢看女儿的眼。
“你……”贺元君指着父亲的头,气得说不出一个字。她转头看见正蜷缩在自己腿边躲避的清秋,恨意滚滚而来,一巴掌抽下去,打得清秋倒在贺平身边。“贱人!”
贺平想扶清秋,手触到她肩头的刹那,她的身子像被刺痛一般弹开。她没看贺平一眼,挣扎着站起身,定定的望着贺元君。
清秋心寒,贺平第一反应,是对他的女儿道歉,而非被他轻薄的自己。贺元君虽然抽了贺平一巴掌,却骂她贱人,而她从始至终什么都没做过。忍气吞声的一味逃避,就换来这样的结果吗?
“姐姐,你知道不是我的错!”她忍着怒火,小声低吼。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和你娘一样,仗着长了一张好脸,只会勾引男人!”贺元君声嘶力竭的咆哮。
她不知道怎样才能发泄自己的愤怒,甚至不知道这样一场令人恶心的闹剧中自己该恨谁。
“样子是爹娘给的,我选不了,心长在别人身上,我也管不了!我的父亲居然对我存了那样的心思,姐姐,你想过我的感受吗?我不想相信自己的感觉是真的,更不想让你知道,我只能忍着,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你闭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如果不是你宽衣解带的勾引我爹,他才不会做这种事!”
“你闭嘴!”贺平突然站起身,对贺元君喝道,“清秋是你妹妹,你怎么能这么说她!”
贺元君大睁着一双眼,简直不敢相信爹在发生这些事后,居然当着自己的面袒护清秋。她怒极仰头大笑,月光下,一对泪珠从眼角滑落:“你还知道她是我妹妹?我怎么觉得你想让她做我姨娘呢!”
“啪”,一个巴掌抽在贺元君脸上,贺平恼羞成怒:“都是我的错,你羞辱她做什么!”
“你打我?”贺元君颤巍巍的向后退,全身抖如筛糠,恨意如野草疯长,铺天盖地包裹住她整个人,“你们两个人真让我恶心!既然我碍着你们的好事,我走!”
清秋一把拉住贺元君:“姐姐,你别走!”
“放手!”
“姐姐,求你别丢下我!”她哭着,不肯放手。
“滚开!”贺元君狠狠朝清秋的肚子踹了一脚,把她踹倒在地,头也不回的跑远,融入浓浓夜色。
“清秋,你没事吧?”贺平顾不上跑掉的女儿,先来扶清秋。
“滚开!”清秋怒吼,用力甩开他,拼命朝贺元君跑掉的方向追去。
贺平怔怔的看着她越来越模糊的背影,澄明月光下,他不得不承认,从方才那一刻起,他的心里,再不能当清秋是续弦留下的女儿了。
他想拥有她,哪怕失去自己的女儿。
作者有话要说:
☆、祸将所至,福必相依
一晃十天过去了,贺元君始终没有回来。
清秋坐在船舷上,落寞的望着河里的月亮。河水清澈见底,月光下映出一张寡淡的脸。
她没能追上贺元君,更没有她的勇气一走了之,甚至不知道如果走她能去哪儿。她习惯了这条河,这条船,这片月光。她的娘葬在山坡背后,尽管爹和她毫无血缘,但他和姐姐也是她在这世上唯一有所牵绊的人。她不忍放开这缕联系,否则她与这世间便再无瓜葛,好像无根的浮萍,断线的纸鸢,不知该飘向哪里。
贺平从远处走来。他离开了七天,到城里寻找贺元君。虽说哪怕失去女儿也要拥有清秋,但毕竟是亲生女儿,三天没回来,他就坐不住了,让清秋看家,自己进城去找。
清秋看他垂头丧气地回来,便知没找到贺元君,心里没来由的一阵烦躁,转过头去,继续看月亮。
那晚的事在她心里似乎并没留下多深的痕迹,只是让她明白了,这世间的人情皆凉薄,你当人家是相依为命的姐妹,人家当你眼前乱飞的苍蝇,你当人家是这世上唯一的牵连,人家只当你是观赏把玩的一副好皮囊。
她有些难过,其实娘的一辈子又何尝不是如此?娘每晚对月微笑,唱歌,弹琴,把所有好的一面一遍遍表演给她心中珍视的那个人看,可是那个人却连一个名字都没给他们的孩子取。四岁之前,清秋不记得她叫过任何人一声爹。
清秋常常偷偷的想,娘是不是宁可被一并诛连,也好过随便委身于一个愿意娶她的男子,了此余生?一并问斩,至少算承认了她的身份。如今葬身于荒山,谁会信她曾是霍禹养的外宅,还生下了一个霍禹可能看都没看过一眼的女儿!
她的一辈子,就像是一场笑话,笑过了就散场,一片浮云,风一吹就散尽,空留她一人,蹉跎了青春年少时的如花美貌。
“清秋,我回来了。”
贺平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她没有回头。贺平久久的望着她的背影,久到放弃了对她转身面对自己的期待,才轻叹一声,说道:“元君不会回来了,以后,咱们俩相依为命,好好过吧。”
“你找到姐姐了?”清秋迅速站起身,向贺平的方向迈了一步。
贺平被她冷不丁的起身吓了一跳,愣了愣,才点头:“她在元城的大街上跳舞卖身,被一个大户人家的贵公子买走了。我找到那家,但是元君说,她不想回来跟我们过清苦的日子,也不想……”他咽了口唾沫,不敢告诉清秋,贺元君说,他如果执意让清秋填房,那么就从此各走各路,好自为之。想起女儿决绝的神情,他叹了口气,“清秋啊,这或许是元君出头的机会,我们就别去拖累她了。”
“什么样的贵公子?姐姐她会不会被骗?会不会像我娘……”
“不会的,元君不是你娘。你娘执念太重,元君和她不一样。”
清秋想了想贺平的话,不由得点了点头。姐姐的确和娘不一样,娘要的是那个男人的心,而贺元君要的是富贵。
“清秋,以后,咱们俩好好过吧,我会照顾你一辈子!”贺平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那晚的事后,再面对清秋,提起这种事,他难免有些难堪。
要不要像娘一样,找一个愿意娶自己的人嫁了,了此余生?她不过一介弱质女子,年纪尚幼,没有了贺平的庇护,该怎么过活?清秋闭上眼睛,长出了一口气:“一辈子,那么长……”
“是很长,但是有个人做伴,就好过多了。以后爹,哦不,以后我会照顾你,像对你娘那样对你好,不,比对你娘更好!”
他说得对,有个人做伴日子就好过多了。清秋相信娘和霍禹是有过一段美好的日子的,不然也不会让娘日思夜想了一辈子。只是和自己做伴的人,怎么会是贺平?
“爹,你和我娘夫妻十年,也养了我十年。清秋从小没见过生父,早就把你当成亲爹。以后娘和姐姐都不在,清秋会好好照顾你,为你养老送终。”说完,清秋目视前方,从贺平身边擦肩而过,留他一人站在澄明的月亮地里,满脸尴尬,一嘴苦涩。
日子从那晚起仿佛又回到原有的轨道,随着时光静静流转。清秋还是像往常一样照顾贺平的饮食起居,贺平每天一早出门摆渡,有时也出去三两天跑趟船,回来后,清秋总是为他准备好饭菜。一切如常,只是两人相对时,清秋眼里那原本的三分讨好不见了,空留疏离。
这一日,贺平跑船出去足足五天。回家时,拎了一壶酒,两斤牛肉。出航前,他就说这是笔大买卖,主顾要去的地方很远,而且还是往返,挣了这一票,可以歇个三五天不出船。清秋见他高兴,便由着他一个人哼着小曲喝着酒,把肉拿去切了给他下酒。
贺平喝了很久,清秋自己随便吃了点干粮,便去河边望天发呆。天气渐渐热了,河水凉爽舒服,清秋料定贺平不会这么快喝完那壶他口中的好酒,渡头这里也没有别人,便躲进河边一棵大树的阴影下,除去外衣冲凉。
洗了头,清秋把身上也冲了水,薄薄的亵衣长裙贴身,不觉难受,那凉意反而让她觉得自由,仿佛天地之间只有渺小的一个她,可以任意歌唱、奔跑。她张开双臂,仰头向着月亮。忽然好奇的想,为什么它可以那么干净清澈?是不是因为远远的挣脱了尘世烦扰?
“清秋,清秋……”耳畔突然传来贺平喘着粗气的呼唤,声音那么近,仿佛闻得到口中喷出的酒气。
清秋猛回身,抱紧双臂,河水的凉意让她全身颤抖,亟亟向后退去,躲避欺身上来的贺平。此时的贺平,和闹市中借酒撒泼的醉汉并无两样。他脸膛通红,脚步不稳,清秋后退,他就前去,跌跌撞撞的踏入河水。
“清秋,我等了这么多天,别再让我等了!我辛辛苦苦的拼命赚钱,不就是为了你?我没本事,我穷,可是我能让你一辈子过舒心日子,就像我以前也从没亏待过你娘!我知道她对我并非真心,可我对你是真心啊!清秋,你跟我吧!”
“你别……啊!”
贺平一跃扑过去抱住清秋,这一刻,他等了太久太久,甚至荒唐的觉得娶了她娘就是为了等她长大。他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时候被这个名义上的女儿吸引,让老实为人一辈子的船夫放弃了底线,在一壶老酒的刺激下,做出了人生中最疯狂的一件事。
他要占有清秋,她的眼、她的唇、隔着一层湿衣服的冰凉肌肤和浮凸曲线,甚至她的尖叫和她眼神里的疏离、惊恐,哪怕是厌恶,他通通都要!
清秋拼命惊叫、挣扎,又踢又打,然而,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如何和一个三十几岁跑船为生的壮年汉子在力量上抗衡?在躲避他厚实的嘴唇粗暴的滑蹭过她白皙的脖颈时,清秋仰望天空,月光清明,繁星漫天。
或许她曾幻想过,或许在梦里梦到过,这样的夜晚,河水清凉,有个翩翩君子承诺给她一辈子,然后带她走,天大地大,随心所欲。但是现在,她认命了,眼前这个男子,击碎了她所有的梦和幻想。可他不是个很差的人,勤劳、快乐,其实也很单纯,对漂亮的女子充满了原始的欲望。其实那些锦衣华服的贵公子、风度翩翩的书生就不是这样吗?如果男子都一样,又何必去管那欲望穿了什么样的外衣?
清秋不知道自己何时看得如此通透,只知道在一个醉汉身子底下挣扎是多么苍白无力。此时她的面前明明白白的摆着两条路,要么让他得逞,然后跟了他,或许日子也可以过得安稳,要么让他得逞,然后自尽。不管走哪一条路,今夜她只能在他身下屈服。
她的双手被他用力钳在背后,她的身子陷在河岸边的烂泥里,动弹不得,而那股巨大的力量顶在她的下-体,最后那道防线在下一霎就会被洞穿。清秋放弃了无谓的挣扎,痛苦的闭上眼睛。
然而,她并没等来粗野的侵入,反而感觉贺平的身体一僵,扭动了两下便死死压在她的身上不动了。难道他醉得太厉害,在最后关头睡过去了?清秋转了转腕子,挣脱他的钳制,把他从身上推开。贺平如同死尸一般“嗵”的一声跌进河里。
清秋坐起身,动了动被压得生疼的肩背,一眼看到贺平此时正脸朝下泡在河水中,她急忙把他翻过来。那张看了十年的脸,平静如酣睡,只是略显苍白。其实贺平长得不错,眉毛特别有英气,摇橹时的他远比现在要生动许多。
清秋有些担心,拍了拍他:“醒醒。”她的声音很轻。
贺平完全没有反应,平静得仿佛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清秋害怕起来,用力摇晃他的身体,他的头在水面上晃来晃去,像无根的浮萍。清秋伸手放在他的鼻尖,竟然好半天都感觉不到气息。
清秋吓坏了,在确定他真的没有呼吸的那一刻,她推开他的尸体,任他随着水流飘向河中央。可是一瞬后,她又害怕了,不顾河水的深浅,拼命朝贺平的尸体游过去,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拖向岸边。
浸了水的尸体沉得不可想象,清秋拉不动他,坐在河边的浅水中,抱着贺平的尸体痛哭起来,一声一声唤着爹。她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怎么会这么难过,一个轻薄自己的醉汉在最后关头死了不是很好吗?可是这个龌龊的醉汉,偏偏是自己认定在这世上唯一的一丝牵绊,是自己唯一一个叫过爹的人。霍禹又怎样?生父又怎样?他除了让娘怀上自己,还做了什么值得记挂的事?反倒是贺平,从她五岁起,抱过她,教导过她做人的道理,给过她疼爱。如果不是最后的这段日子,他在她心里一直是一个标准的慈父。也正是因为如此,娘每每告诉别人她叫霍清秋的时候,她都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叫贺清秋。
可是现在,这个人死了。不管清秋如何看他,恨他或者感激他,这个世上,从此就只剩下清秋一个人,孤零零的,像高高挂在天上的月亮,无人陪伴。
清秋趴在贺平的尸体上,失声恸哭。
忽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低沉的声音夹杂着几声虚弱的咳嗽,说了句:“抱歉,下手重了。这人是你爹啊?我还以为他在糟蹋你,不知道你是自愿的。”
清秋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有人跟她说话,抬起梨花带雨的一张脸,看见身边站着个高大的黑衣人,一手捂着肚子,歪着身子看着她。
这人低着头,背着亮光,清秋看不清他的样子,也不知是伤心过度忘了害怕还是不觉得这人可怕,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他。
“你……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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