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花园的时候，会绕到河边去，还会支开他们。这一晚又是如此，还没到河边，已经让他们等在那里，自己一个人踏着月光，灯笼也没拿就走了。
  最近又有些人事变动上的大事，皇上有几分心烦，且和后宫嫔妃也挂了钩，于是连牌子也不想翻了。沿着河边石子路走过去，河面水光泛着月光的白，倒有几分趣意。时令已是深秋，皇上拉了拉肩背上的披风，河边还是有些冷了。看到她的时候，她正站在河岸上发呆，脚上已经一层层涌上河水，她该是站得久了，一直没动，晚上起了水，淹了还没发觉。皇上止步认真看过去，见她披风也没披一件，许是午时就来了，可能晚饭也没吃，虽然感觉会这样去想有些奇怪，但他发现自己就是知道，而且也已经这样去想了。
  作为皇帝，他是极少去想这些的，尤其是对他后宫里的女人，给予恩宠对他来说已经太多，这恩宠也不过是探望闲聊，雨露均沾。
  他没让她沾这雨露，却是为何？因为她是罪臣之女？因为她从一开始就表现得极不乐意做他的女人？因为他对她没兴趣？她是不是罪臣之女其实他并不那么介意，她的意愿其实也不是那么重要，至于他对她是否有兴趣，更无关紧要，毕竟作为皇上，他有责任要宠幸这后宫的妃嫔，无论他是否感兴趣。更何况，他对她绝非没有兴趣，至少他是想多与她聊天的，上次交流下来，他觉得颇为有趣。他只是一直没有做而已，一直没有去接近她。一想到现在她肯定把自己作为杀父仇人一样憎恨着，就觉得言谈之下肯定诸多乐趣。
  伸手召了远处的小太监过来，“去给她拿件……”皇上没说完想了下把自己的披风脱了下来，“拿给桑才人，另外，传份宵夜去她那边。”
  “皇上要与桑才人一起用夜宵吗？”小太监战战兢兢接过披风多问了句，皇上摇了头走开了去。小太监小跑过去河岸边，踏着软的泥土有几分站不稳，递过手里的披风，恭敬地说，“桑才人，皇上赐了宵夜，您回屋候着，一会奴才给您送来。”
  桑采薇错愕，接过披风，捏在手里，看在眼里，这是谁的东西一目了然。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到水里，往后退了两步和小太监站在一处，才回说，“谢公公，也托公公帮我谢谢皇上。”桑采薇终归是没有披上这衣服，抱在怀里回了采桑阁，才换下湿了的鞋袜，宵夜就已经传上来了，这可比平日里传午膳都快了不知多少倍。把衣服托公公送还给皇上，对着一桌御用的宵夜，桑采薇有些哭笑不得，关了门叫了阁里三人一同来吃。
  “小主，那披风，和这宵夜，都是皇上的？”凌湘忍不住小声问。小主一直没有受宠，却为何得到这般对待，这可比嫔妃会有的恩赐和关注都多。
  “吃便吃，哪里这么多话。”新来的宫女子椒看小主明显心不在焉，打断了她。
  这位皇帝陛下彻底叫桑采薇没了头绪，他并不像传说中那样不近女色，甚至这有点关心得太多太远，也不像父亲说的那样英明神武，反而有点孩子气的喜欢捉弄人。现如今想来，拉她上御辇，与她交谈时的戏耍，和如今这赐衣服赐夜宵，都是皇帝陛下的逗弄吗？
  小太监这还是第一次直接受命于皇上，去复命时把衣服给了小贵子，回话还没说完，两人一起被皇上叫了进去。其时皇帝陛下正在通宵批奏折，同时烦恼人事变动的事。
  “回皇上，宵夜已经传了，桑才人托奴才谢恩。”
  皇上思虑了下没有问什么，点了个头让他走了。小贵子拿着衣服在一边发懵，这又是哪一出？
  “把衣服给朕，你也出去吧。”皇上这么发了话，小贵子痴了一般把衣服递过去了，呆呆地走出门去，还在想，皇上现在要披风做什么，是房里温度没控制好，炉火不够旺吗？
  皇上把衣服放到鼻子下闻了闻，有股清香，想到她肯定是揪心地抱着衣服走了一路，不禁莞尔。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快乐的说。

  ☆、第五章 忧喜交关

  初冬来了，皇上也很久没在河边看到她，毕竟天气凉了，而且上次发生那种事，她肯定不愿意再发生，估计不会再到河边来。
  虽然上次发生那种事，可是皇上还是没有临幸桑采薇，宫里聊过一阵子之后也就淡去了。而且另一件喜事横插出来，弄得整个后宫沸腾不已——庄妃有孕了。
  “恭喜你要成为父皇，有没有压力？”一身侍卫装扮的男子站在御书房的书桌前，口气不太认真地道喜。男子面容俊朗清逸，眼中神采奕奕。
  “还不见得能成。”皇上停下笔抬头看他，微微笑起来。
  “不是吧，思成你不想要这个孩子？”他才从军营回来就听说这种喜事，立刻冲进宫里来贺喜，却看到当事人无动于衷。皇上登基之前就一直没大婚，登基必须大婚才娶了皇后娘娘，后宫佳丽也是能少则少，不损祖制便可。这也有三年了一直没有子嗣，他以前就担心是皇上有意为之，现在看皇上模样确定了大半了。
  “后宫的事我的意愿有用吗？”皇上口气很随意，“其次，我的御前侍卫段大人不是来述职吗，朕批准你上工了，现在就去外面巡查吧。”
  段至铭满脸无趣，“你是皇上，后宫的事还不是都在你掌控，我一个小小的侍卫长，你说什么还不是都得听。”
  皇上笑出声，也就这个兄弟能让他轻松点，打小至铭就进宫陪他伴读，虽然不是亲兄弟，但帝王家的兄弟，远没有这种情谊来得深厚。
  “不是真的让我才回来就上工吧？”至铭看他只是笑不回话，收整了表情问。
  皇上看他一眼，不说话，提笔准备接着批奏折。
  “什么都让人猜，真费劲。”段至铭叹口气，“这么急让我回来有什么原因吗？”
  “你不是要恭贺我吗？诚意在哪里？”皇上伸出空着的左手，“我的伴手礼呢？”
  至铭目瞪口呆，“你一个皇帝陛下九五之尊，找我一个小侍卫长要伴手礼！”无奈地呼了几声天理何在，至铭恢复冷静，“思成你想让我进后宫保护庄妃？”
  “我有说吗？”皇帝陛下摊开手，温文尔雅地笑。这样看倒是一个普通的二十四的少年，举止潇洒从容，表情轻松惬意，眼里的神情也是愉悦和精明。
  至铭单膝点地，“皇上，臣请调后宫防务，为皇上保护皇子顺利出世。”
  “准奏。”皇帝陛下右手一抬，微微带笑。他若是自己调兵保护庄妃难免让后宫中人更生嫉恨，若是至铭自请调职，便只是因为至铭念及情谊，有心帮忙，他没阻止罢了。从后来宫中讨论来看，的确如他们所想居多。
  皇后娘娘居东宫三年有余一直无所出，反而是封了嫔妃没多久的庄妃有孕，怎么想都是意难平，好在皇帝并未因此对庄妃更宠幸，便是上次桑才人那样的特别关照也都没有。这样想起，便觉得如鲠在喉，她与皇帝夫妻相处时日最久，皇上的寡情她也最是了解，宠幸妃子于目前的皇上仅限于宫规祖制必须为之，他从不曾例外。桑采薇那次才是初次，过于明显而又超过的恩赐，包括初始时候的册封也是，但是皇上一直没有临幸，也就没有人真当桑采薇是个威胁。只是皇后娘娘痛恨这样的例外，因而记了心。
  桑采薇自然也安分守己，那晚被吓到之后再不曾去过河边之外，惴惴不安多日，就怕公公来传旨。平日里不曾往来的妃嫔才人也纷纷来看望了她，只符月真心对她说，“姐姐你真好福气。”桑采薇笑笑而已，这福气不要也罢，皇上这样戏弄她，只怕弄巧成拙，以后不要变本加厉才好。
  直到过去这么久，庄妃有孕的消息传遍，她这里也再次回到只有符月会来探望的冷清，桑采薇才放了心。莫说她父亲母亲因皇上而死，就算没有这一遭，她也从没有想要伺候皇帝陛下，与三千个女人一起争宠。她不是看不懂这后宫的暗潮汹涌，就因为看得懂，才更加不想卷进去。如今皇上有了第一个子嗣，若是女儿还好，如果是儿子，这宫中只怕要出大事。然而即便现在还未可知，那位庄妃娘娘恐怕日子也并不好过。她上次去拦圣驾就是在那位娘娘的映月院，虽然已经过去近半年，她恐怕那位娘娘还记得那次的事而对她怀恨在心。好在皇上并没有宠幸她，否则借着怀有龙裔，第一个遭殃的怕就是她。
  事实如她所料，段至铭调到后宫做防务，对映月院自是关注最多，安插了很多自己的亲信暗中保护，毒物、锐器、不利于安胎的食物等等层出不穷。他有时候都无奈，去皇上那边巡视的时候趁着无人常进去说话，“思成，你说你要当个父亲怎么这么难。”
  皇上只是轻笑，他抱怨得次数多了，才说，“累了你了，最多月余，这事会了结。”
  段至铭听他开口，就知道事情大约是到尾声了，新年也近了，看来皇上是想好好过年，在年前解决这事。
  于是在隆冬的一天，映月院走了水，庄妃母子平安，却在短时间内查出主谋为淑妃娘娘，皇上皇后仁慈，念在无人受伤，只将淑妃娘娘打入冷宫。而同时，淑妃娘娘的娘家也各自贬职或下狱，一下子拔除了整个家族。因庄妃有孕，加之受迫害受了惊，皇上特册封庄妃为贵妃，就在新年前几日行了册封礼。一下子嫔妃的位置空缺出来两位，本就热闹的新年越发蒸腾起来。
  桑采薇却毫无积极热烈的样子，将宫里发来庆祝新年的对联写了贴了，灯笼糊了挂了，又将按宫规赏赐的布匹毛料为自己和阁里三人制了新衣服，作为新年贺礼送给了他们，她的年好像就要这样过去了。
  “我娘家失势，兼不得皇上恩宠，也没有多的东西与你们，不过这两件衣裳，平日里剩的月例银子，就当我感谢你们这一年来相伴，若是有了新出处，自便去吧，我不留你们，只因我也的确不会有出头日子了。”桑采薇那日按宫规要去参加宫里的新年会，走前这般对阁里的三人说，“要走也不必道别，不用等我回来了。”
  京师的冬天还是冷了些，选定的宫殿是皇上的晴阳殿，倒有几分暖和，她随受过圣恩的秀女坐在一处，其他的才女坐在一处，远远的地方是皇上皇后和贵妃嫔妃们。因后宫人数也算众多，未受宠的秀女便没有邀来参宴，她这样徒有封号的才叫尴尬，不过好在太监安排了她与秀女坐在一处，她们因为低她一等，虽她还未受皇恩，倒也不敢太冷嘲热讽。符月那边只怕炸开了锅，两位嫔妃的位置空缺，今夜只怕有一番龙争虎斗。
  庄妃有孕，坐了不多久，便要回去了，桑采薇看皇上扶她起身，原以为皇上会送她回宫，却只是遣一边的侍卫护送，不禁有几分惊讶。若果皇上是这般冷清人物，上次对她的戏弄就太超过了，只希望以后都不再有才好。
  “那不是段将军的长子吗？”身边秀女们说起了送庄妃回去的侍卫长大人。“可不是，段大人和皇上是发小，皇上信任有加，他请调保护庄妃娘娘也允了。”
  桑采薇刚才也就远远一暼，连那位段大人面容也未看清，但看身形挺拔，步伐稳健，应也是个人物。段将军的儿子入宫做侍卫长，为得怕是保护皇上，做最靠近皇上那个人，皇上允他调入后宫的确是信任万分。这样好的身家，模样不差的话，岂不是要惹得后宫动荡，皇帝陛下也不吃醋？
  “听说段大人还未婚配，如今已有二十二了吧？”
  连这些已经享过圣恩的秀女都心思动荡，真不知那么多如她一般没有受过宠幸的秀女见到那位侍卫长大人会有多浮动。
  散场时符月来寻她，追上她说今晚要去她那边睡。桑采薇想到回去阁里怕没有人，有几分尴尬，“这不合礼仪吧。”
  “无妨的，今日是除夕，皇上要在皇后那里，不会过来，宫人也要过节，不会来查。”符月一派天真烂漫，说得也合情合理，说时注意到她穿着打扮，不禁问道，“’姐姐怎生穿得这么单薄，宫里的东西克扣了姐姐的？”
  今夜是难得可以见到皇上的日子，其他人莫不打扮得鲜妍，但桑采薇别说打扮穿着出众了，便是衣服厚度也不足。“并不曾，只是我失了怙恃，没什么拿得出手，便把多余的布料做了衣裳送了凌湘他们，他们也跟了我许多日子，一直也没有报答。”说来她的月俸和布料物件都不曾被克扣过，也是一个奇事。
  “这…倒是我疏忽了姐姐。诶，凌湘她们怎么没跟姐姐来？”符月说完这句转头对身后一点跟着的宫女说，“平菱，你回去把我新做的那件红色的夹袄拿到姐姐这边。”
  桑采薇也就没接话，远远看到采桑阁时，却看到阁里三人打着灯笼在门口候着，怕是还是要跟她道别。桑采薇看躲不过，也就坦然了，跟符月一起走到了门口。
  “见过月小主，小主你才回来，我们传了饺子等你回来吃呢。”三人见了礼，凌湘却是如此开口说。
  小太监小福子也接口说，“幸好叫的多，月小主可以多吃点。”
  “我有那么能吃吗？”符月撇撇嘴，看向桑采薇，却见她笑弯了眉眼，端的是好看。几个人因而都笑了，一起进了饭厅。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章 辞旧迎新

  “小主今天怎么穿这件红色的夹袄？”子椒是印霜走后调来的宫女，跟着她也半年了，前几天桑采薇让他们另寻出路，几个人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