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立起。于是用似笑非笑的目光瞅了我两眼:“百姓平日都传你是崆城的风流才子。如今本太子倒要试一试?找个空闲时间比一比,看看是你厉害,还是我厉害?”他眉羽坚定似扎根在深厚土地里的脆树,风雨飘摇,也无法撼动半分。
我和他击掌发誓。就这样和他打了一个赌。
一个我输不起的赌。这个赌直到后来回想起,都不禁寒毛直立。
八月初七,满树绿影不复,唯余斑驳陆离的黄叶。
那座高楼,那个花街柳巷的艳春楼,我时常勒马驻足的地方。我常常看见朦胧的水绿衣衫从楼角里飘出来,淡淡地,比白云还要柔软清新。有个女子倚在栏杆上,垂了脑袋俯看楼下。
为了引起她的注意,我一拉马僵,猛拍了马屁股。然后呼啦啦一声掠过那座艳春楼。定眼望去,恍惚看得那女子伸长了脖子,往我的方向看来。
我略略心惊,那女子有一双精致的细眉,玲珑小巧的唇。青丝如锻,直泻而下。我有片刻的失神,乍看那笑意竟有些天真。按我以往的认识,一个沦落风尘的女人,怎么说都该惆怅满怀,不是思乡,便是痛心自己的遭遇。
可是,她在笑,快乐的笑。
我有些迷茫。
崆城的一些百姓,大多见过我。恐是这一身月白战袍。连小孩子都会拽着阿娘的手,然后手指对着我的马儿晃来晃去。
后来,我查到,那个让我魂不守舍的女人,便是崆城最著名的花魁沈莘月。而那女子所住的地方,题名艳春楼。
只可惜,识得太晚了。
因为这竟是太子晋笙要与我打赌的地方,而筹码便是我心仪已久的女人沈莘月。
坐在马上,望着那座楼,心乱如麻。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着这里。
我时不时趁着太子殿下发呆的时候,偷偷往楼上瞧,往那女子呆过的地方瞧。
十分遗憾,我没有见着她。
“梁兄,这个地方我可是常客。此次打赌要三思啊!”太子殿下似笑非笑地瞪着我,下马同样如出一辙地觑了觑楼角。
那时,我就在想。这一次,是不是我自负了呢?
进入艳春楼,拐了一个长廊。偌大的看台忽地映入眼帘,我眨了眨眼,瞳孔收缩,我望见了布帆之后的她。还是如梦如幻的衣角。
如瀑的黑发散乱,一部分搭在脸上,另一部分垂在了身后。太子殿下给我使了个眼色,我惊诧抬头,愣怔地拄在离看台不远的地方。
耳边如魅声音响起,他说,梁兄,看见了么?这个就是赌局。几日之内,若能让那名动崆城的花魁心甘情愿嫁与你为妻,就算你赢了。只要这般,就我赢了。呵,原来这竟是太子给我设的局。
我迷迷糊糊地卷进来,不仅害了自己,还害了她。
没有办法,我仍是做了,无所顾忌地,满怀期待地同她见了面。
我走近那看台的一脚,挪了布帆。拨动了遮在她脸上的青丝。她好像睡得很香,静静地侧头躺着。她半边脸上弯弯飘动的睫毛,如同轻盈的蝶翼。
我推了推,她微微动了一下。我又推了推,她又微微动了动。我笑了笑,还没采取强硬的措施,她已经猛地立起,眼未睁,口却启开。清脆地又带些恐惧的声音。我听到她唤我“妈”。 呵,也许她是在说这艳春楼的老鸨,亦或者平日里吃了那老妈子不少苦头,就连做梦也叫着主事人的名字。出声笑了笑,却见她舒展了柳眉,立时睁大了眼睛。
你是在叫我么?
我点了点头。她不乐地一嘟嘴,手臂轻轻往看台一扬,她说,不该我了,我刚跳完。我有点愕然,原来她误以为我是来看她跳舞的。我顺了她的意思,反问说,如果我还想看一次呢?黑色的眼珠来回转了转,她终于开口,手握着拳头伸到了我的面前,然后摊开莹洁的手掌,索要观舞的银子。
这一点,出乎我的意料。几乎一瞬间,我不曾反应过来该去做些什么?
我笑了笑,打趣逗她。可顾客也是很挑剔的。
她急了,慌乱地指着看台的几个穿红着绿的小姑娘,她,她们,舞都没有我跳的好。
这真是我见过最有意思的女子了。
一想起无数个日子里,对心上人性格的揣测,就暗自好笑。我从怀中摸出那支兰花簪子,准备已久都没能送与她的定情信物。第一次相见,我就不受控制地给了她。而且没有经过她的允许,手不就安分地贴上了她的发丝。刚触到她的发丝,就察觉她不自然的回应。素手伸出时,她便想摘下那支兰花簪。我莫名地制止。的确,她一向清淡,戴上了这支兰花簪,更合我意了。
她笑了笑,脸颊绯红,在我打量时早一步垂下了头,一言不发。
私下里想着,等到有空,我一定要带她去月老亭,那个我时常许愿的地方。
可是真就等到这一天,到了城外的枫林,进了月老亭。
我才猛然响起太子的对我种下的迷局。看着她的笑颜,我有点心痛,抿着干裂的双唇,手掌死死抠住亭柱,脸色也许有点苍白。
深刻明白,我是在焦虑。
后来聊天得知,她酷爱红色,于是赶着几日,让府中的绣娘置了一件大红色的披帛。八月十六,我将它作为礼物派人送到了艳春楼,送到了她的手中。
我心里满满期待着,她能欢喜,正如我那么欢喜她一样。可我又希望不是,这样,我就可以被太子殿下斥责一顿,然后愿赌服输。或者答应太子种种,继续做我的将军。也不用害得她上钩。可惜,天不遂人愿。
八月十七的晚上,夜风很大。吹皱了一院粉紫色的梧桐花。摇曳的花朵,一簇一簇地坠满了枝头,随风舞动,还能闻到淡淡的芳香。握着长枪的手有点冰凉,我抚着梧桐树,心里难过。没曾细数,自己究竟叹了多少口气。
院墙有细碎的松土滑落,我持枪回身已然看见院墙里上趴着的纤细身影。今夜,她着了一件水蓝色的舞衣。头上装扮朴素简单,只有我送过的一支兰花簪。我侧头笑了笑,提枪往那攀墙刺去。如我所料,她吓坏了,冷不防地前倾坠下。
看着那重心不稳的身体,我急坏了。接住她时,心里突然高兴起来,习武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那样不同,以前保护国家,保护自己,可现在,是在保护一个女人,这个女人装在了我的心头。
那一夜,我不受控制地想要娶她为妻。我摘了一朵梧桐花,我亲手插在她的发间。我告诉它,这代表至死不渝。一如我对她的感情。
她无可救药地相信了我,因着我口里说出的那些甜蜜话。好像是特意来到我府里,好像是特意来找,好像是特意的装束。
她告诉我,自己本不是一个艺妓,沦落风尘有不得已的苦衷。她还告诉我,自己只卖艺不卖身,清清白白,没有污秽。她最后说,自己以前虽是个小姐,但她什么都能做,即便成了一个艺妓。
我心疼地抱着她的头,舌头挑动她紧绷的牙齿,肆无忌惮地咬啮吸吮。
这个女人,自我见她的第一眼,就觉得她会是我的妻。
她搂住我的脖子,心领神会地回应我,舌尖相触,缠绵悱恻。
也许,我永不会忘记这个有着夜风的晚上,我拥着自己心上的女子幸福了一夜。送走月儿再回到府邸,宫中已来了一位手持圣旨的公公,他声音尖尖,我与爹爹跪拜在地。原来,边关急报,我要离家一月。
昨夜才许下承诺,今日就要被迫分离,不知道她会不会难过,会不会担心我?
正如我想的,动身前往边塞那日,经过城外的枫林,我偶然瞥到月老亭中的挂坠的五彩千纸鹤,即便隔得很远,都能清晰感受到做工的精巧细致。那么美,一串一串垂下,犹如珠帘,别出心裁。
月儿,等着我,等着我凯旋再回来娶你。
我竟有点欣喜。大概想着这一战若能取胜,主上定然会记我一笔战功。于是我便能以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求主上赐婚。相信太子殿下也是不能相阻的。
边塞之地,草木皆枯。一股浓浓的萧索秋意。
连着一个月的奋力厮杀。终于在九月初四的早上大获全胜。
九月初五,班师回朝。
那一日,我正打算出府,爹从内室里急急出来,伸臂拦住了我。
他问:“辰儿,你要去哪儿?”我摇了摇头,笑而不答。
见爹脸色深沉,我伸手搀扶他坐下,悠悠地问:“爹,是不是府里出了什么事?”
褶皱且布满老茧的手覆上了我的手背,他犹豫再三,回我道:“辰儿,主上有意指你一门亲事!”
我发呆地看着爹。
他又继续说:“主上想让你取连曦公主为妻。”
我胆战心惊,发慌地拒绝道:“爹,可,可辰儿已有意中人。”
爹甩开我的手,愤怒地站起来,他从袖中拿出一纸拆过的书信,恨恨道:“你口里的意中人就是这些个不清不楚的艺妓,成天扎在男人堆里的狐媚女人?”
我起身,急忙解释:“爹,爹,月儿是儿子中意的好女人……”话未说完,已然感受到了左脸被打的灼热。
“你……真是岂有此理,公主有什么不好,值得你这般不屑一顾。那艳春楼是个什么地方?你该知道。对,男人寻乐子的地方。你一个将军,该收敛一下这散漫的性子了!”
我看着爹黑色的长靴向我移动了数步,瞅着我低垂的眉眼,语重心长地劝解道:“辰儿,主上赐婚,不是说拒就拒得了的。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倘若你这般做了,置皇家脸面何地,置连曦公主的脸面何地?你难道不清楚此事的重要性?说不定主上查出其中因果缘由,不仅治了我们梁府的罪,还可能杀了你心里的那个女人哪!”
放于桌前的手臂发颤,我隐约感受到,从脚心涌出了丝丝寒意,正直直飞窜到了头顶。
大概,我的爱情就终止在了这里,中止在了出征时的那一夜。心绞地闭紧双眼,依旧能想起那个呼呼刮着夜风的晚上,她羞红的双颊,以及拥着她倚靠在梧桐树下时殷切的双眸……
风扰孤院,秋气满屏。梧桐树下,别离声声!
作者有话要说:
☆、相思误(梁子辰番外篇下)
九月十五,晨。
太子殿下晋移步到了府邸,锦衣华服。青丝被发带束着,脚下是一双黑靴。爹跪拜于地,我木讷地站在原处,双手拽紧,一贯地茫然。我知道,他是来笑我的。
爹像早已知道什么似地,匆匆忙忙地举步出了院落。我们两人就着大理石圆桌,坐在了石凳上,等到两名家丁上茶退出之后,我才开门见山地说:“殿下是来看我笑话的么?”望着他偷笑,我又正色说,“你早就知道我先时对月儿有意思,所以设了这个局,等着我钻,是不是?”
他优雅地捋袖,假意惊奇:“哦,梁兄。你说什么?月儿,是谁?”看着他装模作样的表情,我忍不出斥道,“你想否认么,太子殿下,微臣不是你想糊弄就能糊弄的人!”
也许我是被爱情冲昏了头。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心里想着这一切,却无法自己选择,真是让人无奈!只见他拂着宽大的袖子到了背后,怒上眉梢。
“梁子辰,你放肆。世上还从没哪个臣子敢对我这样!”
我有点不悦,也生气地站起来,胡言乱语道:“是,微臣就是不想活了,太子殿下!”我恶狠狠地瞥了他一眼,随之失神地坐下,闷气喝口茶。
“梁兄,是,虽说我早就知道你欢喜艳春楼的沈姑娘,但是此事的前因后果却也不是本太子一手操控的。父皇母后早有意思,想将皇姐赐与你做夫人。”太子晋笙语气缓和,按着我的右肩。
“为什么选我?难道主上不听听公主的意思么,如果……如果公主不喜欢我呢。那嫁给我不是毁了她一生的幸福!”我死死抓住拒婚的言辞,尽可能地考虑公主。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了扇子,一上一下。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对我说:“原是担心皇姐。梁兄,此事你不用担心。若不是皇姐也嘱意于你。即便父皇赐婚,她也宁死不干的!”
我摇了摇头,费解道:“连曦公主从未见过我,怎会对我生情!”
晋笙解释:“上元节时,皇姐出宫。听说……是你救了她?”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姑娘的影子,她被坏人推进泥坑里,全身污浊不堪。她怔怔地看着自己全身上下。眼角挂着泪,望着周遭的一切,彷徨不安地瞪着我。
“咯,快起来!”不知道是从哪里跑出来的野孩子,看着她满脸沾着的黄泥巴,我打趣地说,“要是坐在泥坑里久了,可会变成丑姑娘的,到时候就不会有人娶你了?”
她团起手指,睁着圆溜溜的眼睛。
她问:“哥哥,你的夫人呢?”
我摊手笑了笑:“没有呢。哥哥还没有成亲!”
她用泥手指在我手心划了划,偷笑说:“既然没有,那我来做哥哥的心上人吧。”
看着面前的孩子,我浑不在意地点了点头。
可惜,那时候没有料到,这个遭人欺辱的小姑娘会是个公主。还是主上最宠爱的连曦公主。不得不说,我识人的眼光有多差。也不得不说,我惩恶扬善的品性多么地过犹不及。
因为这,我彻底绝望了。
这注定是一道跃不过的高墙。
所以,我决定还月儿一个自由。与其嫁给我作妾寄人篱下,不如我早早结束此段感情。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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