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动了一动,吃力地抬头恨恨道:“你……”
赤槿说出这样的话着实令人惊讶,我以为只是因为他担心我,故而说道:“大哥,幽若她并不是真要害我,你把她放了吧。”
“现在还不行,涂血阵如此厉害的阵法,凭小月这副魂魄不全的身子,恐怕难以承受得住,为了保小妹安全,只好让幽若体内的你的魂魄代为消受了。”
我心里一惊,脱口道:“你怎么知道涂血阵?”
还有我魂魄残缺一事,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是祁岫告诉他的吗?
赤槿微微一笑,“才刚从雪垣寨的梦境里出来,那么快就忘了吗?喔,也许是我造梦之术还不够精,哎,只跟司徒南姜学了点,操控起来确实有点为难了,竟没办法让小妹回想起来。”
此话一出,青冥和珈蓝都惊住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敢置信地问:“雪垣寨的梦境,是大哥你搞的鬼?……为什么你要这样做?”
赤槿看向我腰间的苍穹剑,欣慰地笑了笑说:“看来夫人用血之誓把苍穹剑接好了啊,果然没有让我失望。明明不知道你是她女儿的事,却还记得血言誓约,宁愿牺牲自己的命魂也要接好这把剑毁掉契约,夫人真是连转生的机会也不给自己留下呢,还是说已经想起自己在人世间有个女儿了,不想让女儿跟她一样受不得轮回之苦。”
我颤声道:“你说什么?命魂……”
“小妹不知道吗?血之誓的事。”他看了一眼青冥,温柔一笑,“看来你的剑灵把你保护得很好啊,明明知道却不告诉你实情。”
我转头看向青冥,想在他口中知道答案,然而青冥却垂下眼。
“好吧,那就让我来告诉小妹吧。当年桑槿夫人为了把你从苍穹剑里拉回现实,不得不用自己的命魂做束缚,世世代代受苍穹剑的约束,如若强行解开,这个誓约就转移到自己的后代。如果夫人不毁约,等小月用涂血阵令剑复苏,将其解放出来,还是可以转世投胎的,只不过你的剑灵还是选择了你啊。”
我愣愣地看着青冥,“他说的可是真的?”
青冥眼里有难掩的无奈,“嗯,若是夫人命魂尚在,涂血阵恐怕会危及阿月性命,我不能看着阿月有任何危险……”
“你早就知道我魂魄不全了?”
“对。”青冥诚实地应道。
一时间,我心情无比地复杂。
青冥是为了保护我,可是却用了我不能原谅的方法。
而赤槿,居然就是造出那个梦境的人。我不能接受,我最亲的人,好像一切了然而把我们玩弄鼓掌之间却满不在乎的模样。
“大哥,你在跟我开玩笑对不对?想阻止我报仇才骗我说那梦境是你造出来的……你怎么会有司徒大哥的眼睛呢……”我极力劝服自己这一切只是个玩笑,然而赤槿接下来的话却宛如给我重重一击。
“小妹,我可没功夫跟你开玩笑,司徒南姜的眼睛,可是我当着你的面把它剜出来的啊。他为了救你,甘愿向我奉上羲河最珍贵的世间仅有的一只异瞳,才让我得以把霄铭山庄死去人的魅囚禁在雪垣寨那个梦境里。”
我身子颤抖了一下,“这不可能……不会是你……司徒大哥,你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赤槿笑了,眼里有残忍的柔情,“的确,南姜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朋友,所以我想要的,他都会尽力帮我达到,他所求的,我也会……”他说着,眼眸一转,“对了,小妹,忘了告诉你,你七岁那年跑到剑房,也是司徒的功劳呢。若不是他用了瞳术,你爹的魂魄也不会还游走在霄铭山庄,大概是你伤心过度,无意中跟着那魂魄进入了剑房,才有了后来夫人以命魂救你之事。”
我睁大眼睛怔住,不敢相信他所言。
“为什么你知道那么多,还说的那么轻松……梦境的事,眼睛的事……不应该是那个杀人凶手做的吗?大哥你不也被那个人挑断了手筋吗……你到底是谁?”我狠狠抬头,质问道。
赤槿静静地看着我半晌,说道:“你真的把过去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吗?不过你很快就会想起来的,你不是要复苏苍穹剑吗?来,我把幽若带来了,小妹你可以放心地布下涂血阵,这个阵法可让你记起一切,去把你剩下的魂魄夺回来。”他笑了笑,目光移到一旁的青冥身上,“你的剑灵也是希望这样吧。”
青冥紧抿着唇,默不作声。
涂血阵……我可以夺回我的命魂了,这是一次绝好的机会!
我站起身来,幽人顿时拉住我,眼里布满了惊惧,“不要!不要让若儿死……求你了……”然而由于伤势太重,他抓着我衣袖的手无力地滑了下去,却奋力伸手想阻止我。
珈蓝看着地上半死不活的幽人,冷冷说道:“这上演的什么戏码?怎么,你移情别恋了?桑月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你就不要在这碍事了。”
见我们都没什么意见,赤槿对手下吩咐道:“把她带上来。”
不多会,那人就把幽若抱了上来,横放在赤槿身后的凸地上。
幽人不由得睁大眼睛。
“开始吧。”赤槿温柔一笑。
“不要!桑月!”幽人用尽力气大喊。
我丝毫不理会身后人的喊声,径自取出腰间的苍穹剑,插在冰面上,斜眼看了一眼站在旁边始终面带笑意的赤槿,然后开始对着眼前的剑念咒语。
顿时,在我和幽若周围,突现一圈红色的结界,把我们和其他人隔绝开来。
苍穹剑红光大现,灵力大增。那耀眼的光芒刺得外边的人睁不开眼睛,甚至要被那股强大的灵力震飞出去。
随着我的念念有词,幽若身上也被幽蓝色的光包围。
我俯下身,手指在剑刃上轻轻划破,那血色立刻淌满整个剑身。与此同时,像与我的血液相呼应,我全身上下都盈满了苍穹剑的灵力。然而那股力量太过霸道,以至于我的四肢百骸都要震裂了,我扶着剑柄跪了下来,口中却仍然念着咒。
无与伦比的剧痛,比渡魂更强上百倍。
往昔的记忆一点一滴浮现出来。
温柔的赤槿,待我如同亲妹妹的赤槿,拿着苍穹剑从火光中走出来的赤槿,杀人的赤槿……他就像暗夜里的恶魔,丧失了人性,在山庄里大肆屠杀。
我看见了这一切,他朝我走了过来,司徒趁他不备砍向他拿剑的手,也许赤槿的手筋就是在抵挡的时候断的。
司徒拿着苍穹剑拉着我不停地跑,一定要逃走,逃走就能活下去了!
一定要活下去!司徒不停地对我说。
真是可笑,导致这场杀戮的明明是他,他却叫我活下去。我在心里面悲泣着,苍穹剑的威力让我忍不住战栗起来,却死死握住它的剑柄不放,口中也不敢停下。
结界外的人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里面的情景,生怕一个不小心,里面的人就灰飞烟灭。每个人的表情都是震惊的。
青冥紧紧握住拳头,里面那人的痛楚他不能感同身受,但是他却恨不得立马冲进去把她带出来,但是若中途打断,那个人就会形神俱灭。他只能等。
“啊!!”里边的人终于连喊了三声,说是喊,更像是奋力的嘶吼,像是憋了很久的怒气和恨意,就在顷刻间全数涌出。
“阿月!”青冥叫道,刚要踏出第一步,便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了变化。
赤槿嘴角勾起抹笑意,眼睛发亮,“快成了!”
苍穹剑即将唤醒,我的身心已经被刻骨的仇恨和悲痛所掩盖,那弥漫于胸的凌厉剑气让我恨不能立刻出去杀了那个人。幽若的身体浮了起来,只要我手指动一动,我剩下的魂魄就能夺回来了。
结界外响起幽人撕心裂肺的声音:“桑月,你不能!你抢走若儿的身体,现在还要抢走她的生命吗?她若是死了,我!我绝不饶了你!我死了也不会放过你的!”
紧接着听他一声痛呼,他的身子就被珈蓝踩在脚下。
我撑起身子,把剑从冰面上□□,慢慢走近幽若。
我的脸,我的身体,我的命魂,都在她这里。它们一定也想回到我身边。我张了张嘴。
“桑月!”
“你敢动她,我杀了你!”
“桑月!!”幽人不停地在喊,即使被珈蓝狠狠踢了几脚,他也仍旧奋不顾身地阻止我伤害幽若。
我听着心烦,回头瞪着他,狠狠骂道:“闭嘴!”手指却动了动,已结了个六芒星的印,附在她身上。
幽人从未看到过那种绝望的恨意,他愣了愣,然后眼里浸满了泪水。若儿若死了,他如何能活?他爱她,为什么现在才发现?就在他心灰意冷之时,头上响起青冥惊慌恐惧的呼声。
“阿月,你在干什么!”
只见结界里的人,双眼呆滞无神,双手握着剑,好像听不到外面人说话似的。她脚下,是六芒星的图案。而幽若,不知何时被她送出了结界。
她放弃了自己的命魂。
“若儿……”幽人吃力地往幽若的方向爬去。
“小月你疯了!”赤槿喊道。
青冥闯入结界却被六芒星阵给弹了出来。
感觉到什么力量把我一下震醒了,我眨了眨眼又闭上,垂着头抵在握着剑的双手上,无力却坚决得像在发一道毒誓:“仇未报,我不会就这样死的……”
然后感受到快要离散的魂魄渐渐归位,苍穹剑苏醒了,灵光大现,只是一刹那,我被结界外的强力震开几米远。
赤槿握着苍穹剑,脸上的笑容愈发盛,他说:“苍穹剑,总算得到了。小妹,多谢了。”
青冥飞身过去要夺下那剑,赤槿面前却陡然出现一道屏障。
“这是罗兰城的结界,甚是坚固,没有苍穹剑,区区一个剑灵还能做什么。”他缓缓看向我,“小妹这是什么表情,恨我吗?真是遗憾,我还以为能和小妹多叙叙兄妹情。不过本来不用那么麻烦,只怪祁岫城主太看重你,不然早在罗兰城就得到这把剑了。呵,若没有他的同意,我也不会那么顺利地被祁商长老安排在小妹身边。”
我身子震了一下。
“小妹若恨我,便来罗兰城找我报仇吧,哈哈哈!”
他的笑声回荡在四周,我又恨又恼,喊道:“赤槿!别走!赤槿!!”
直到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尽头,我才从胸腔内爆发出一声撕裂般的怒吼。
作者有话要说:
☆、复仇之日
极北的风,比任何一天都要冷冽,却也不及我心里的天寒地冻。
我坐在冰冷的地上,复苏苍穹剑已消耗了所有的力气,我只能远远望着无尽的荒野。
我终于知道司徒南姜的梦境里,他想要忘记的东西。最深的感情,最深的罪孽。赤槿无疑是他最重要的人,他可以为了赤槿背叛我们,而我亲眼看见了那一切,却在渡魂时刻意忘掉,我不能原谅最亲的大哥,一夜之间成为我的仇人。我和司徒南姜一样,都不愿意面对现实,而选择了逃避。我寻找的人,其实就在我眼前,我却自己把那段记忆给抹杀掉了。
已经是第二次,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夺走一切,而无能为力。
青冥想要把我从地上抱起来,我打掉他的手,冷冷道:“不用你管我。”
青冥的手垂下来,看我,悲伤又沉默。
“剑灵不能背叛主人,就意味着不欺不骗对不对?”
“嗯……”
“我娘的事,你却瞒着我,这跟欺骗有什么区别?我想救我娘啊……”我抓着他的衣服,控诉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阿月,阿月要怎么做,强行解开束缚吗?要我看着阿月受苦,我做不到。”
这事不是他的错,我不能怪罪一个一心护我爱我的人。我怔怔地看他,慢慢垂下头,悲凉一片。
珈蓝走了过来,说道:“我把那两个人安顿好了。就这样让幽若走了,那你……”
“珈蓝,你也走吧……报仇是我的事,不能把你也牵扯进来……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
珈蓝笑了一声,“别误会,我回来不是为了你,我只是看不惯你哥……”她发觉自己说错了话,于是顿了顿,“呃,看不惯赤槿做的事。别看我是罗刹人,偶尔也会有正义感的。而且罗兰城主不辞而别,我也想知道是为什么,赤槿干出这种事,他到底是知道不知道呢?”
听得出珈蓝话语间的意思,我盯着脚上的那对鸳鸯鞋,陷入长久的沉默。
几天不见,我已经开始想念他了。祁岫,你为什么要突然离开,一句告别的话也不说?要是你跟那件事有关系,我该如何承受?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坚毅道:“走,去罗兰城。”
赤槿以最快速度返回罗兰城,刚进到内城,却发现城里竟一个人也没有,心里隐约感到不安。
先去长老那复命再说。他心想着,脚下的步伐也加快,然刚走到通往长老殿的长廊,就看到了那摩。
“赤槿,祁商长老不在,有什么话就跟城主说吧。”
“不在?”怎么回事?计划提前了吗?赤槿的手移向了剑柄。
那摩眼一尖,“苍穹剑……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整个内城也不见祁商长老的踪影,像是突然失踪一样。
赤槿笑了一笑,“不需要向你汇报。”说着闪身向旁边跑去。
“别跑!站住!”那摩追了上去,只见赤槿一回头,剑风一扫,墙柱就轰然倒下,一眨眼,人就跟丢了。
“该死!”他骂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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