槿夫人神色一顿,声音拉得老长,“那倒是没有……”
“想必夫人也从来没出过这里吧?”虽是问话,不如说更像是肯定。既是梦境,山庄里的人也不存在世间,想是梦境里原本就死去的人是走不出这虚幻之地的。
桑槿夫人突然眼神凌厉地扫到青冥脸上,只一瞬,她就笑笑,“我平时就不爱出门,需要什么也都是由下人们去山下买。”
“山下,是不是有个村子?”这个梦境,难道不止霄铭山庄,还有鸣乐村么?
她又转向我,回答道:“村子?这里什么村子也没有。我理解你们想要帮助雪垣寨的心情,不过我确实无能为力。你们说是从一个洞进来,我倒不知道这附近哪里有这样的地方,或许那里会有什么蹊跷呢,又或许还能找见那些消失的人。”
珈蓝忍不住嘲笑了一声,音量也拔高,“那洞口在我们进来的时候就不见了,夫人要是不帮我们,我们看是要跟那三个人一样,被困在这里了。夫人,你为什么不跟我们说实话呢?”
桑槿夫人挑眼看了会珈蓝,道:“姑娘这是何意?”
青冥说:“桑槿夫人,恕我直言,夫人所住的山庄乃是人为造出的梦境,那三人记不起雪垣寨的事,只是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罢了。梦境里的人,皆是虚幻,只能永远困于这里,夫人在这生活了那么长时间,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桑槿夫人冷笑道:“梦境?你意思是说,我也是假的,根本不存在这个世间,只是人心生出来的幻象?那你们是在跟一个幻像说话么?”
青冥没有回答她的话,但是略显同情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这确实对任何人来说是件难以接受的事实,大概只有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也许是因为她是我娘,大家都有些沉默,谁也不想继续揭穿这个残酷的真相。
许久,桑槿夫人缓缓道:“你们说的梦境我不懂,不过我会帮你们找到回去的路,在此之前,就请各位先留在我庄上,等我与我丈夫想想办法,你们看如何?”
我们一时也想不出别的主意,况且还没弄清这梦境的来源,便同意在山庄暂时先住下。
桑槿夫人带我们去到后院的房间,见我一直看着门前种着扶桑花的一个院子出神,笑问:“姑娘也喜欢扶桑花?”
那间房,原是我住的房间,此时空置在那,门外却装饰得与别处不同,精致不失风雅,想是特意为即将出生的孩子准备的。我点点头,语气有些哀伤,“因为我娘也喜欢。”
听我说到我娘,桑槿夫人有些好奇,“我跟姑娘的娘亲很像吗?所以之前才把我认错了。”
我呆愣愣看着她犹带笑意的脸,想起我娘生前几乎没有对我露出这样的温柔,又觉亲切又觉感慨,便说:“夫人与我娘亲,的确很多相似的地方,可惜我娘已经过世了。”
桑槿夫人有些歉然道:“触及姑娘的伤心事真是对不起,只不过逝者已矣,姑娘莫要太过于伤怀,反而更该好好生活,想必姑娘的娘亲,也希望自己的女儿能过得幸福快乐吧。”
我朝她笑起来,发自内心道:“嗯,夫人说的是。”
桑槿夫人似是被我的笑容感染,脸上现出柔柔暖意,“总觉得与姑娘很是投缘,还没问姑娘姓名,总不能老是姑娘姑娘的叫。”
“桑月。”
桑槿夫人惊讶道:“没想到姑娘竟然与我腹中孩儿同名,前几日我还在想,要是肚子里的是女娃,就叫桑月,若是男孩,便叫赤槿。看来我跟姑娘,还真是缘分不浅。桑月要是喜欢那个院子,就住在那间房吧,刚好院子旁边还有几间卧房,离得不是很远,让桑月的朋友们住如何?”
“那就有劳夫人了。”
桑槿夫人笑了一声,“不用那么客气,那你们就先在此休息,我还有事要与我丈夫商量,就不打扰你们了,晚饭的时候再叫你们。”
青冥看着远走的红衣女子,陷入了沉思。
我见他神色异样,问道:“青冥,这里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阿月可听过鬼魅一说。”
“人死后没投胎前会成为鬼魂,不知与你说的鬼魅是不是一样。”我回答道,有些莫名,“这鬼魅与这里有什么关系?”
青冥说道:“梦由心生,然而这梦境却很奇怪,我们见到的都不是普通的幻像,倒像某人凭着自己的意愿刻意制造出来的。他们夫妇,都是没有去投胎的魅,也许整个山庄的人都是,我看是有人故意把这些魅集中在这里,好让我们看到。”
珈蓝听了大惊,“你的意思是我们刚才见到的都是鬼?”
“魅和鬼不一样,魅是还没有进入地府还在世间飘荡的魂魄,他们被困于这个梦境,就如同正常人一样生活,也记不得他们死时的事情,但是魅若是在世上飘零太久,终会消散的。”青冥又看了一眼桑槿夫人离去的方向,深感疑惑,“魅本身应该会察觉到,可是对于梦境一事,桑槿夫人却没有同我们说。三年多,魅早该散去,这里的人却靠着这个梦境存活了那么长时间。”
祁岫沉吟道:“这位桑槿夫人,好像在对我们隐瞒些什么。”
我愕然,“你说,他们还没去投胎,那他们,真是我的爹娘,不是假的……”他们是我爹娘的魂魄,只是被梦境所困,所以才不记得我了,可是我娘腹中的孩子又该怎么解释?这个造梦的人,究竟想让我看到的是什么,绝不仅仅是我爹娘的过往而已。那若是解开这个梦境,那他们的魂魄不就消散了么?再不得转世,再不能轮回……我一把抓住青冥的胳膊,神情激动道:“如何能让他们的魂魄不消散?青冥你知道那么多事,一定有办法帮助我爹娘的吧?”
青冥忧伤地看着我,虽然不想令我难过,却也无法骗我,“他们在世间逗留太久,已经无法再入轮回……即便能在这个梦境永远生存下去,但是若要了解雪垣寨的真相,梦境早晚得解开。”
我颓然放开他,心里顿感凄凉,明明是离那个人越来越近,终于快要看到凶手的脸,为我娘、为整个山庄的人报仇,如今却要用牺牲他们为代价,那我做的这一切,岂不成为了最大的笑话。那个人,想是早就设计好了这一切,就等着我一步步跳入这个圈套。杀害我的亲人,夺走我的一切,现在还让我亲手把最亲的人送进永无归途的荒芜深渊。一时间,心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却无法发泄,我闭着眼,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缓缓道:“我会让我娘说出梦境的真相,现在,我想先一个人静一静,对不起,我先回房了。”
走过祁岫身旁,祁岫唤了我一声:“月儿……”眼底有满满的心疼之色。
我朝他勉强一笑,“我没事。”
几人或是同情,或是哀怜地看着离去的娇小身影,却无法为那人分担。苏尔难过道:“桑月姐姐好可怜。”
众人心情略为沉重,然而这世上至为惨痛之事,又有几人能真正看破。世间总是哀愁多于欢乐,短暂的相聚也许下一刻迎来的便是悲伤的离别,大概只有自己亲自经历过苦痛之事,才能够理解其中滋味吧。
作者有话要说:
☆、雪后谈心
夜晚,大雪终于停了下来,因为天寒大家都各自待在屋里,庄上显得尤为冷清。我踱步走到院子里,踩着厚厚的雪,伫立在寒风中,感受着每一丝来自这个亲切又不真实的梦境里的空气。这个宁静的霄铭山庄,承载着我太多感情,是我年幼时光的全部记忆,就连哪个院内种了几株扶桑我都一清二楚。娘怕冬天下雪会压断扶桑的枝叶,特意在花上加盖了大棚,然而却有一枝扶桑长到了外面,雪沉甸甸地压弯了花枝,有一抹雪花落入那红色的花瓣中,犹如绽开了白色的花蕊。我呼出一口白气,印象当中,霄铭山庄不会那么冷,即使是下雪的冬夜,心里总是温暖的,大概从小到大,都有各种人陪伴在身边的缘故吧。
我轻轻拍掉那花枝上的雪花,用嘴对着手哈了哈气。心里突然想起鸣乐村,不知道开在鸣乐村山顶的花,开得怎么样了,来年,会不会开满整个山头呢?又是谁跟我许下过花期一起赏花的诺言?一只手轻轻搭在了我的肩上,我下意识地唤了一声:“青冥。”感觉那肩上的手一瞬间冷了下来。
我回头,是祁岫精致的面容。他笑得温和,“见月儿看着这花出神,就没有叫你。”说着他看向我的手,双手握住,心疼道:“手这样冷,在外面待了很久了吧。”
他的手很温暖,我竟舍不得抽出来,略为娇羞道:“也没多久,在屋里待的烦闷,便出来走走。”
“月儿还在想着桑槿夫人的事吧?要是难过的话,可以跟我说说心里话,不要老是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一个人承担不了,还有我呢。”祁岫温柔说道。
我心里感动,他沉静温和的眼睛总是能卸下我所有疲惫,让我可以毫无顾忌地把所有心事都告诉他,有时候竟觉得对他的依赖更甚于青冥。青冥与我,有着剪不断的牵绊,相伴相惜,丝丝相连,我可以信任到把生命交付给青冥,而这个男人更多的是让我感到依恋和不舍。他眼里总是满载着浓烈的情感,却又不经意间流露出孤寂,我不知道为何他总是看起来那么寂寞,就像黑夜里的孤星,闪耀又遥不可及。即使总是带着温暖笑容,也无法掩盖他笑容里的忧伤。
我微微一笑,“我现在已经不怎么难过了,身边有那么多关心我的朋友,我再消极下去,只会让你们增加烦恼。”
“月儿总是为别人着想,那自己呢?”
我幽幽吐出一口凉气,“这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事,不该把你们牵扯进来……”
祁岫蹙了蹙眉,目光沉沉,“可我愿做那个可以让月儿依靠的人。”
我愣了愣,手指从他手掌中抽出,转身看着那扶桑,缓缓道:“祁岫对我真的很好呢……”
“你可知道,我并不像你想的那样好……今天听到青冥说的那些话之后,我居然想过,要不就不救雪垣寨的那些人了,年年冬雪怎样?那些消失的人又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不是圣人,为何偏要去管别人的死活?那仇,不报就不报好了,只要我爹娘在我身边,他们是魂也好,魅也罢,至少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讲话,就足够了。可是后来我又想,我爹娘,以及山庄里的人,年年都困在这个狭小的牢笼中,完全没有自由可言,年复一年,守着这个虚幻的假象,无望地憧憬着外面的世界,即使活着,也不如死了吧。可是无论我选择哪一方,都是不仁不义不忠不孝。救雪垣寨,我就要放弃生我养我的爹娘,救山庄,我就要牺牲整个村寨的人……”
祁岫平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带一丝犹疑:“月儿,那你可知道,对我来说,别人怎样我都无所谓,我在乎的,就只有月儿一个人。月儿决定做什么,就尽管去做好了。”
这就是来自一城之主的深情和霸气,率性而活,凭心而为,我转身面对他,笑道:“我想了很久,相比死去的人,活着的人更应该好好珍惜眼下,我不能为了自己的私心,置那些寨子里的人于不顾。现在大概只有我能劝服我娘告诉我们这梦境的真相了。”
祁岫淡淡一笑,眼底泛着柔柔暖意,说道:“月儿一直都是那么坚强呢,坚强得倒让我觉得自己无用了,不能为月儿分担点包袱,偶尔也想看看月儿软弱的样子,一定会让人更有保护欲吧。”
我不自然地红了脸,低头看别处,“你……你这样就很好……你们能在我身边,鼓励我,真是很开心,不知不觉就忘记了烦恼。”
祁岫看着眼前一脸娇羞之态的女子,忍不住问了一句他早想知道答案的话:“和我在一起,月儿也会感到开心吗?”
我绞着衣角,感觉有些手足无措,每次祁岫跟我说些暧*昧的话,我就会紧张不已,其实心情不好的时候想听到的第一句关心就是他的,脑海里想的也是他温暖安慰的微笑,只是也许还不太习惯我们的关系突然之间就变得如此亲密,难免会觉得不自在。“你们都像是我的家人一样,能和大家相识,是我一生中最幸运之事。”我含糊答道。
祁岫似乎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瞳孔暗暗,“我说的是我们,我和月儿,没有别人。”
我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清,只说了一个字:“嗯。”
但也落入祁岫耳朵里,他两眼倏地亮起来,心情也略为激动,却仍淡着声:“那我和青冥呢,月儿更在意谁?”
我惊讶地望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问,然而他问的这个问题,我却不知如何回答,他们无论是谁,都是我身边最重要的人,都是值得我信赖的朋友。
祁岫有些后悔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感就问出这样的问题,也许因为她刚才那睹物思人的神态,还有喊的第一个名字是那个人,他就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自己在她心里的地位,他怕她要是回忆起了那个人,疏远他或是讨厌他了他将如何自处。
见我不说话,他微微叹了一口气,轻轻搂着我的肩,声音低沉:“月儿什么时候才会喜欢上我呢?”带着一丝压抑,一丝无奈。
不远处,青冥孤寂的身影消失在了黑夜里。那两人相拥的场景浮现在他脑海中,让他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她不记得他们之间的过往也好,他对自己说没事,他们还可以重新来过,可是自忘川落水那日,她的眼里就多了一个人,再不是那个只会注视着他一个人、只会依赖他的阿月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49页 当前第
33页
目录 上一页 ← 33/49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