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抱回去让她娘给瞅见啊!
老李头不想就这么丢了月季,就这么不管不问了,他可不想让月季跟他似的,被爹娘说丢就丢了,大晚上的,连个作伴说话儿的都没有。
冬天的风咿呀呀地吹着,老李头觉得就像回到了十多年前。要过年了,他都听到别家的爆仗声儿和狗叫声儿了,也闻到了空气里飘进来的肉味儿了。可他不会做饺子,家里也没面没菜,只有年前收的几袋子地瓜。为了不让地瓜冻了,他还要把炕头让出来捂地瓜。
老李头缩在自家炕上,能穿的衣裳都穿在了身上,还捂着一圈被子。那时候他不觉得馋,也不觉得饿,就是想着,想着他不该在爹妈走时,听别人的话,把他们的东西都给烧了。要是能留下件衣裳做个念想也中啊!家里也就不这么空牢牢了。
老李头不想就这么把月季送走,他也想留下点什么,给自己留点儿念想。等日后孩子她娘问起来,他也能拿出那点念想,让她也瞅瞅,让她也想想……
后来,老李头就想到了他爹娘的坟。
老头子老太太闭眼早,到现在都还没见过他们孙女呢!干脆让月季去陪她爷爷奶奶好了。又不孤单,还能在下面好好看着闺女。
有了这么个顶好的主意,老李头便抱着孩子去了村东头李家的祖坟。
☆、老槐树
作者有话要说: 红砖瓦石灰墙,高高的平房水泥路。
没了蜿蜒泥泞的小路,没了牛羊咩叫、鸡狗飞吠,也没了窗户头上方匣子的小广播。
有一些痕迹,随着时光流逝已经开始淡去。
伫立在那儿的少年,不再围着爹妈要糖球麦芽糖,也不再为省一毛钱买“唐僧肉”“辣条”纠结,
每每离家,却总会回首翘望那守在村口的身影和身后早遮不住阴影的老槐。
它的树皮早已皲裂,如同养育我的那双手;
它的身躯也已干瘪,如同背负我的那方背;
它的枝叶年复一年,如同日日期盼、等待我的那双眼睛
——有青葱的绿,也有遮不住的疲惫,更有一树繁花在向人诉说那陈年的往事,和昔日的喧嚣热闹。
——老槐树
冬天的丁槐村冷哟!黄土早就冻得硬邦邦。
可老李头哪还顾得了这些,他把月季放在老头老太太坟前,便去寻了根头上尖尖的木棍儿开始掘坑。老李头一边掘,一边还和他爹娘念叨:“这是你们大孙女月季,九个月了,你们瞅瞅,这小嘴小鼻梁,像不像俺?大伙儿都说挺像。唉!你们儿媳妇又有身子了,肚皮尖尖的,这回估计是个男娃,俺得回去看着她,月季俺就交给你们了。这些年,你们在那边也闲得不行吧,让月季过去陪陪你们。你们放心,这闺女可是懂事儿了,除了饿了拉了,平日里不哭不闹的,你逗逗她,她还会冲你笑……月季,月季都长小牙了……”老李头说着说着,泪珠子又下来了。
他扔了棍子,去把闺女小心地抱起来,在她脸蛋子上使劲亲了亲,见有鼻涕沾在娃脸上,又撩起衣袖细致地擦了擦。
他有多喜欢月季呀!这可是他的第一个娃,这是他亲闺女哪!
这次他抱着闺女挖,土硬吗?不硬。有硬的他也给掰碎了,碾细了。日后这可是月季要住的地儿呀!怎么能让硬土咯着他闺女呢?
老李头挖啊挖,挖得指头都破了,指甲早劈了,才挖了一个半米大小的土坑。
老李头下去使劲将土踩实了,又去场院里兜了些沙子苞米皮回来,将那坑一层层地给垫匀实。
月季这么小,这坑能暖和么?
老李头将闺女放进去,又把棉袄盖在她身上,再捧着土一层层盖上。先是小肚子小腿,再是小脑袋,看着那小脸渐渐被埋在土里,老李头觉得自己整个心整个人都被刀子割透了,这可是他的小月季啊!他盼了十个月,守了九个月的小月季啊!他怎么能大冷天的就让她窝在这么个小坑里呢?
老李头觉得自己就是那天底下最狠心的爹了!
他又将闺女从土里捧出来,将小脸小脑袋上的泥沫沫拍打掉。然后,狠狠地抱在怀里大哭了一场,他家的小月季啊!他家的小月季还不会叫爹,他家的小月季刚长了米粒儿大小的小牙哟!
……
拍了拍面前的土包,老李头喃喃道,“月季啊!你知不知道,你那两个弟弟,没一个省心的,没一个有你懂事儿的!你娘,只晓得惯着他们,都忘了咱月季了……”
一个媳妇一辈子能来几次祖坟?成亲时一次,死的时候还有一次。
老李头他婆娘就在成亲那会儿来过李家祖坟,以后直到现在,再也没踏进过这块地头。老李头到现在都没跟她说月季就埋在他爹娘边上,只说娃在一个风水极好的地方,老婆子也不知道心里信了多少。
月季的死他其实没瞒得了几天,过年时有去他家拜年的娃崽子,三言两语便说秃噜了嘴。他媳妇顾忌着肚子里还有一个,又逢过年,不敢大哭,蒙头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半天。至此,便留下了心结。
老李头知道,自己将大儿子送往他姥娘家时,他媳妇就跟在后面。后来孩子在他姥娘家住下了,她也三天两头找由头回娘家。
她放心不下孩子,怕这孩子也跟闺女似的,一走就再见不着了!
老李头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孩子他娘。当初,他真该让她看月季最后一遭啊!这些年,这辈子,她心里都遗憾着吧!
她不知道,他也难受,他也遗憾啊!那么小的娃娃,头上还冲你笑哪!隔了一宿便没了生气儿。这是造的什么孽哟!
林民虽然在月子里受过波折,可生下来时身子骨却极好,打小儿活蹦乱跳,没病没灾,皮实得跟孙猴子转世一般。倒是林宝这娃,一生下来没多久,就生了场大病,跟当年月季似的,整宿整宿咳嗽,一张小脸憋的发紫,揪了老李头夫妇大半年的心。
老李头害怕这孩子跟月季似的,说走就走了。他不放心,不管是上山干活儿,还是去镇上开会,老李头那一颗心,总有一半寄在这孩子身上。还好,林宝不像他姐姐,平平安安地长到现在。
老李头一直觉得林宝就是月季的转世投胎。喏,林宝小时候笑起来那模样,跟月季简直是一模一样。不光这个,瞅瞅这孩子打小这么老实乖巧,打小这么孝敬,哪里像外头那些男娃子整日淘得没边?他家林宝才三岁时,给根黄瓜就能一个人坐在地头上耍一个上午。老李头觉得,这肯定是月季还想做他家的娃,于是就又投胎他家了。
可是光这样还不够,哪里不够呢?老李头自己也说不上来。
老李头上头还有两个姐姐,记得当年爹妈走的时候,两人害怕被家里牵连,连上坟都是大晚上的偷偷回来,上完坟更是连家门都没进,在门口给他留了两篓子东西,便匆匆离开了。
为这,老李头好些年对这两个姐姐都有些嗝应,虽然后来林民林宝出生后两人都托人往家送过东西,过年时他也没阻着孩子们去拜姑姑,可老李头却始终不愿意再跟两个老姐姐说话,也不同意两人再回来拜祭爹妈。老李头认为,要是当年她俩舍得从婆家借几个钱过来救济一番,或许爹还能熬上些日子,若是爹不死,娘心里有着念想,说不定也就不会晕倒在河里再不上来了……
或许,人,总得给自己的遗憾找个不归因于自己的缘由,这一生回忆起来,才会少些自责,多些怀念。即便是遗憾,也好过日日自责,日日悔恨,日日煎熬。
后来瓦子村的大姐要走了,老李头才有几分原谅两人。大姐得的是胃癌晚期,一病病了大半年,到后来连水都喂不下去了。林民骑车带着他去瓦子村探病,看着三十多年不见的姐姐皮包骨头地窝在炕上瞅着他笑,老李头心里酸滋滋得难受。
大姐走的这年才五十七,却一幅□□十岁模样,头发花白,脸上老皮勾勾勒勒,连牙齿都落得没剩下几颗。老李头还记得大姐刚嫁人回娘家时,穿着喜庆的大红棉袄棉裤,坐在炕上笑眯眯地跟他说话,最后,还往他手里塞了一把高粱饴。大姐一直知道他爱吃高粱饴,不管是去赶集还是村里来了卖货郎,只要她看到了,总能给他换回几块来。可现在的大姐,只能拉着他的手,眼巴巴地瞅着他,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了。
老李头知道大姐要说什么,他们姐弟几个这些年的隔阂,就是因为当年那没解开的疙瘩。
老李头握住大姐的手,慢慢道:“早不怪你们了!怪的话,就不会让你侄子他们年年来了。都是那时候,那时候穷闹得……”
老太太听了这话,很激动地抓了几下,捞着他的手,半天才张着嘴费尽道,“可……可是……盼你……哎咯……俺……给你留的……饴糖……”
老李头记得,自己去看了大姐后不久,她就去了。外甥来报丧时说,老太太心事了了,自就放下了惦念,这以后,连药都不吃了,就等着走了!
有了儿女之后,老李头也渐渐明白了大姐她们的一些心思。与其老往这种治都治不好的病里扔钱,不如把钱省下来,孩子们日后的日子还能宽松些。挣命活着的人,终归还是比将死的人重要啊!
大姐走后,老李头也渐渐开始与二姐家走动了,本就在隔壁村,不到两里地的路程。老李头这才明白,这些年来,两个姐姐家的日子过得还不如自家。老李头当年读过七八年书,还算能写会算,后来成了村里的会计,月月都有死工资,日子再不济都不会饿肚子。却说二姐嫁的这个高家,原先也是个富户,可后来到了土改时候,家里的地便被收了一大半。高家兄弟五个,二姐嫁的是老四,高家是个虽然地被收了可家却没分。二姐她公爹是个裱字画的,破四旧时,红卫兵以他家的字画是老三封为由,将家里的东西给砸了一大半,老头子的腿也在那时给打瘸了。高家一直到后来家庭联产承包分地时才真正分家,又没有娘家撑腰,二姐这些年的日子过得可想而知。
其实谁过得容易呢?谁都不容易啊!老李头自己是个半截身子都埋进黄土里的人了,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虽没有过辉煌,却也没真过不去过,他有两个儿子,儿子们都过得不错,大儿子甚至还是个十里八村都羡慕的种地好手;小儿子是个孝顺听话的,虽然过得不如大儿子,日子却也没差多少,小两口更是和和□□,没闹过脸红……
可是这样本该齐聚一堂、阖家团圆的日子,为啥他家却成了这样?
老李头倚在他爹妈坟前,望着百米外的玉带河,动也不动。
这一年过完后,老李头似乎一下子老了不少,原本有些佝偻的背愈发弯成了一张半弓,那被风湿常年折磨的腿脚,现如今,竟连走路都较之往常少了份稳当,带了些许踉跄。
开春时,林民下地碰到了正去山上放牛的老李头,两人互相瞥了一眼,连招呼都没打,便各走各的过去了。
林民推着小推车,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着,待到路口拐弯处,一个侧眼打量过去,心下不禁一愣,老李头被牛缰绳一拽,竟只得踉跄着小跑地跟着往前走?!
这还是当年那个高举鞋帮子狠追着自己满场院跑的老顽固么?
他以为那是一座山,一座压在他心头多年的山,却不曾想,这些年下来,风吹日晒,山早没了棱角,于是便是成了土丘。
林民有些愣神儿地看着那个渐远渐蹒跚的背影消失在自己面前,心中聚集多年的愤恨与不满竟然有些模糊!
☆、红辣子
作者有话要说: 指甲大小的小四瓣,白嫩嫩,俏生生,矗在嫩绿肥圆的叶子上,那般含羞待放。谁都不会想到,成熟后的它们如此火辣、冲天。绯红的小辣子哟!你可是为那世间的不平而来,你可是为那化不开的不甘催泪?——红辣子
这年夏天,林民的老儿子出生。
正赶上午后下了场透心凉的雷阵雨,林民便给他起了个小名叫雷达,大名李青霄。
有了儿子是喜事,可因为年前的那场别扭,林民跟老李头家关系并没有太多缓和。老太太虽然心里也喜欢孙子,可是总觉得大儿媳妇是个奸的,顺带着对这个孙子也没期望中的那么待见,只是月子里送米时让云芝给送了两篓子鸡蛋,人却连去都没去。如此一来,玉秀的月子又是林民伺候的。
这时玉秀也习惯了,没有老太太伺候反而更好。要不然,有张嘴见天在你耳朵边上念叨这絮叨那,这个人还是你老婆婆,你不听不应着就是不孝,听多了心里也烦得慌,还不如这样大家都自在些。而且林民在老李头家的那场口角,玉秀也零零碎碎听邻居说了七八分,心里也明白,这会子老太太定是偏心眼地认为是自己挑唆地她大儿子。
这奇葩的公公婆婆呀,玉秀对这两位既不抱希望,也不像以往那般担心忐忑了。还要怎样,又能怎样?都撕破脸皮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可担心、可顾忌的!
不过因着这个,老李太太倒成了十里八乡的名人。毕竟在农村里,除了走得早或病得着实不行的,很少有儿媳妇坐月子,做婆婆的不管不顾的,老太太如此这般,倒也是朵奇葩!
玉秀出了月子,还是不能下地干活儿。且不说屋里有个嗷嗷待哺的小儿子,就是成日里在学校惹是生非的大闺女也让她很是一番操心。
缺少人手,林民的葡萄园只得继续雇人帮忙打理,这次虽没了林宝夫妻俩,却也有不少人来抢着做,夜里,甚至有人拎着鸡蛋饼干打着看孩子的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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