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
“这是干什么?”允禧忙着整理身上被扯皱的长袍,开口问了一句。
萧宝络瞪着眼问他:“我的祖宗!你问我?今儿是第八天了,你的钱呢?七千块钱呢,你想赖帐!你还问我怎么回事?我倒想问你呢!”
蒋丽荣颇幸灾乐祸地抿了抿嘴,心想管他什么贝勒格格,以前不是挺气派么,看看现在,该!“都干站着干什么?给我打!”她扬起声音来大叫。
还不及允禧回神,那棍子就不偏不倚地扫过来,他不是练家子,当然没躲开,迎头就挨了一棒子,前额磨破了一条皮,立即有血涌出来。
“你们……你们要遭报!说的两分利,为什么变成四分?我本能够还清的!”允禧捂着头上伤口道。
萧宝络看他脑袋上出了血,赶紧叫一干人停手,她并不想闹出人命:“你能还上多少?”
允禧疼得说不出话,只拿眼睛牢牢盯着她,嘴里不住地倒吸着冷气,一边高声质问:“分明向你借了五千,怎么成了七千?”萧宝络心虚不敢搭理他,只好跟着抬高声音,喊得屋里屋外都能听到,好像她的声音多高,道理就占多大似地:“你别跟我胡扯!就说五千,五千你还上了吗!老娘这放账可不是过家家玩儿,你去城东城西打听打听,敢放高利贷的,有亏本的事儿吗?没有!”
允禧忘记了疼痛和气愤而愣了一愣,他确实不够还清那五千块钱,起码八天不够。
蒋丽荣最喜欢看见曾经风光的人物现在有多穷酸、多潦倒。
她有了几个小钱,就经常上北海公园,或者陶然亭公园去,捏着几块钱往门口跪着的男丐脚边一丢,得意地受他们几个叩头。她知道那些人里有一些是过去的纨绔子,或者有门有户的出身,她最乐意看着他们一股脑磕头叫奶奶的样子。这让她觉得自己的脚已经踩在他们的肩膀上,甚至头上。
而对于女丐,她常常没那么好心。出于女人之间的妒嫉,倘若那女丐长得很难看,她就唾她们一口,骂她们挡了自个儿的道、脏了瑞蚨祥的鞋;倘若那女丐长得有几分姿色,她就不便当面唾她们——这样的相貌容易引起文明人本能的怜惜,而给自己招致不必要的麻烦,她就把鞋底跺得重,让地上的尘泥去污染她们的脸。
呸!你们有钱有势的时候,可劲儿风光吧;可现在呢,你们都不及我!算个屁!我早知道有这么一天。她幸灾乐祸地想。
蒋丽荣看着允禧,冷冷地一撇嘴:“你不是贝勒么?贝勒府会没有好东西?卖地、卖金银首饰、卖老婆,去卖!”
听到最后一句,允禧实在忍不住,把一张脸涨得赤红:“你说什么?你遭报!”
蒋丽荣抓到了把柄,“腾”地站起来,拿脸朝着几个混混:“你们听!不还债,还骂我!你们跟他去,给我搜家!搜!”
允禧上去拦几个混混,他们把他往外推:“干什么,你们干什么!”他的鞋上被踩出好几个泥印,他顾不着看。
蒋丽荣叫道:“还等什么?打他的膝弯!”第一棍子打下去,允禧跪撑在地上,很慢地站起来,还在大声地喊:“咱们告官去!”等到又几棍子下去,他争辩的声音变小了,不住地哀声叫痛,萧宝络只看见三四个混混把他围在中间,而看不到允禧的人,心里有一点儿着慌,回头拉着问蒋丽荣:“哎,丽荣,我看够了,够了!丽荣!”
蒋丽荣盯着几个人看,“砰、砰“的击棍声打在允禧身上,在她心里却像奏乐的小鼓点。从前闲下来的时候,她经常幸灾乐祸地想,什么叫做新时代?就该是从前风光的人统统死完了,再没人比我有钱、好看、和幸运,这世上的一切轮到了我来作主享受!
“没事,该给他一点教训,这叫杀鸡给猴看!姐,你看着”,她站起来,朝他们大声喊:“快问他,问他还有多少钱、多少首饰!好啊,不说?再打!打!”
允禧仰起头,一棍子从后脑勺扫过来,险没磕掉他几个牙!他没受住,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啊哟”了一声,磕倒在地上。
“嘿,晕了!”一个混混道。
蒋丽荣皱着眉看了看:“你打哪儿不好,打脑壳!算了,去,看看他怎么样,等醒了拉出去。”
那人走过去摸允禧的太阳穴,和手腕。他在地上蹲着很久。
“怎么啦?这点小事还磨叽!”
那人不知说了什么,剩下两三个人也一起蹲下来,又拽胳膊又翻眼白。那小混混一下瘫坐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很不利索地上下抖着嘴唇:“蒋小姐,怕不是小事!这人……他,他死了!”
萧宝络如遭霹雳,她不敢下去看,只刷地站起来扶着椅背,极快极轻地问:“不可能,没见血呢,怎么会死了?真……真死了?”
几个混混一齐哭着脸点头!
萧宝络这才振了神,脑子里像打了几百针清醒剂似的,吓白了脸回头看蒋丽荣:“告诉你不要打,不要打啦!现在好,出人命了!”
蒋丽荣有些害怕,方才心里打着的兴奋的小鼓一下变成了疑鼓,她没了主意。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几个混混也忘了行动,空气像一层稠厚的胶,把他们弄成一个个木偶。
过了好一会儿,蒋丽荣脸上恢复了颜色,她定了定神,转头拉着萧宝络的胳膊:“不要紧,钱是他借的,这个错不了。你看看整个城里,欠款子被打死的事儿还少么,不要紧!这儿就这么几个人看见……”她很快地想了一想,对几个混混道:“你们按我说的做,我保你们没事!听着!”
混混们捣蒜似地点头。
“今天这事就咱们几个看见,咱们谁也不说,只有天知地知。”
“可他有老婆孩子,万一人家报巡察处呢!”
蒋丽荣忽然被打断,扬手照着说话的混混就是一耳刮子,打得很响但不重,她的心里也很紧张:“闭你的狗嘴,你不要活路了吗!听我说,你们把他抬出去,抬到城东也好,北山也好,挑偏僻的地儿放着,把他七千块的借据放在他自个儿口袋里。然后你们各自回家 ,该干嘛干嘛,无论谁问起,都说不认识、没听说过、不知道。这就行了,保准没事!”
混混们被她一股脑的神气震住了,他们只靠拳头和棍棒,而她有脑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问:“蒋小姐,这可是人命!您不是坑咱们吧?可别卖了咱哥几个!”
“我犯得着?我还怕你们卖我呢!告诉你们,那借据上除了他自个儿,就只有个见证人——崔长顺的名字。我姐放账的时候聪明得很,她的名字从来不写上,就怕有麻烦!巡察要抓,最多抓个替死鬼崔长顺,谁知道咱们?”
混混一听,都大舒一口气,并且相互做了保证,绝不提今天的事。
萧宝络看准时机,每人给个百来块钱打发了他们。经此一事,她感到两腿不听使唤地打颤,经过院子的时候,她老往允禧倒下的地方看,只怕留什么血迹。
她进屋看了蒋丽荣一眼,心里忽然结出一层薄薄的冰壳——这个人,还若无其事地在吃盐炒豆!
白芙侬在夜里浅眠,隐约听见院子外头很急很重的拍门声。这几年来的经验告诉她,夜里有客来绝不是什么好事。
她已经睡下,赶紧重新点上灯,叫了沈黛一同起来,冲着门边问:“谁呀?”“我,是我!”女人的声音哭得几乎扭曲,像夜里的魑魅魍魉。
白芙侬吓得不轻,心里暗暗地发毛,侧头去看沈黛。沈黛也看看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那拍门声又响起来。沈黛放大胆子走过去,一手接了灯笼提着,一手轻悄悄地把门打开一条缝,而用半个身体挡住了门,她探出头去看了看,忽然大吃一惊:“六嫂!”
毓如穿着一件素白外裳,头上戴着孝。
沈黛赶紧把她扶进门里,白芙侬看见她这副打扮也是一惊,转头朝院子里叫来茶房打热水,拿蒸热了的毛巾给她拭脸,柔声道:“温格格节哀。”
毓如木头似坐着不说话,白芙侬打量着她的神情,很小心地猜道:“莫不是……莫不是六福晋不好了?”
“六福晋?”毓如这才转了转满是血丝的眼珠子,从她们身上缓慢地扫了一眼。白芙侬心中一寒,像自己被极薄极锋利的刀子剐了。
“她?她好着呢。”
白芙侬想了想,心里着实一沉,说话也不禁有些颤:“是……是六哥他?”
毓如茫然地看着她,忽然有几行泪滚出眼眶,发出嚎啕似的大声恸哭:“是,他死了!被人打死啦!”沈黛正好听见,端茶出来的手猛地一抖,把那甜白瓷的小茶盏摔得粉碎。
沈黛挨着她们俩坐下,又赶紧扶住毓如:“六嫂,怎么回事?”毓如不说话,她的哭声一阵高过一阵,锯齿一样拉长的悲音扎在所有人心里,像长夜里凄惨的枭兽。
沈黛听得指尖发凉,一颗心忽然坠到冰冷的黑渊里摸不着底。她忍住了险些冲出眼眶的眼泪。
萧宝络夜里被这凄厉的哭声惊醒,顾不上披衣,三步并作两步就冲进院子,仿佛晚了一步就有野鬼追着她似的。她逃到蒋丽荣屋里,蒋丽荣睁眼看到惨白的月色照着一个人,吓得“哎哟”一声,认了半天:“姐,是你呀?”
萧宝络一连点了三盏灯,把屋子全部照亮:“丽荣,你有没有听见,对面有哭声!绝对有!”
蒋丽荣隐约听见了,这时强装镇定,道:“夜猫儿叫春呢,什么哭声,没有!”
“怎么没有?”萧宝络坐在她床沿,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伏在窗纸上往外听:“那哭声在白家!”
听她说得有根有据,蒋丽荣被唬了一下,片刻道:“白家怎么能知道?不可能!姐,我看你是着了魔!”
萧宝络犹自在分析:“沈黛要知道了,她会查的,肯定会!丽荣,怎么办,怎么办,啊?要不要叫王四顶罪?”
蒋丽荣道:“姐,我早说,那借据上只有崔长顺的名字,又是死无对证,查什么?退一万步说,人也不是咱亲手打死的,怕什么?”
萧宝络还是又惊又悸,坐在那儿想了两个钟头:她有钱,大不了使一点钱,就这么着!她想好了对策,这才略安心些,自己回去睡下。
却说毓如几次哭得背过气去,才把事情说了一遍。因红袖不在,白芙侬亲自又打了热水给她,沈黛一直极力软语安慰,听到了这里也不由道:“好狠毒,欠了钱款就要人命抵么!”
她一下疑心上了萧宝络,在这个时候仍然放债的怕只有这一家,可她没有依据,更不敢告诉毓如,生怕她一时脑热做出什么事来。
“沈姑娘,他这样子地赌,我是知道早晚有祸的。可我……!当初是我让他赌牌,好弄点钱补贴补贴,后来他整个人赌进去了,福晋抽大烟,他也跟着吸一点。我再劝他不来了。想想,不是我种下的因,哪来今天的果!”毓如哭得不住抽噎,连气儿都喘不及了。
白芙侬抬手悄然一抹眼角,道:“您先头说六福晋,她怎样了?”
说到沁芳,毓如渐渐止住了抽泣:“她抽大烟治病,得有钱买烟!猜怎么着,她带四个孩子,进堂子里给人浆洗衣裳!”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裂,却忽然拔得很高:“堂子,漪花堂子是什么地方!带四个孩子!他们都不是我的,我没法替他们作主说话。都说头七回魂,我真想教允禧看一看,这就是他的好发妻!”
沈黛听了,又是惊又是心焦,一时心里五味陈杂,伸手先端了一盏冰菊糖水给她:“六嫂,六嫂!这么哭实在伤身,歇歇吧,啊?”白芙侬也在旁左劝右劝,大约毓如也哭乏了,这才稍稍止住。
毓如再不肯回六贝勒府。沈黛和白芙侬连夜掌着灯,找了一个城里可靠的买办,替她在城南租下一个小四合院居住。天刚发出鱼肚色的白,毓如就被送着登上了马车。白芙侬低声关照:“您千万保重,还有的是日子要过。哭伤了身体,再不值得的。”
沈黛一夜未眠,脑海里总浮着一些零散的念头,此时送毓如一路出去,心里竟意外地清明很多,便上前几步,悄悄一握她的手,柔声道:“六嫂,大悲大痛到底伤身。只要你在,六哥的生前事就还有希望。”
毓如掀着车帘看她:“你是说?”
沈黛朝她一笑,好让她安心:“六嫂保重,有事儿只管来找。可万万别那么哭了。”
送走了毓如,白芙侬和沈黛慢慢地走回去,问道:“你和温格格讲什么?”
那马车的车轼后头挂着一只铜风铃,开出去叮铃叮铃地响。沈黛仰起头看看天色,眼泪立即顺着流进喉咙里,她轻声道:“仇怨必报。恶人不死,安能自伤?”
风铃声随着马车一路远去了。北平的天是温柔的青白色,还有半轮未隐去的月轮挂着,非常静好。
白芙侬没有应声,她默然地快步走在前头,进了门兀自回南屋去。
沈黛看她很久不说话,索性跟过去,看见她伏在枕头上,肩膀不住地抽动轻耸,发出轻而压抑的哭声。
白芙侬第一次这样落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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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沈黛把这事报告给了巡察处。
第二天下午,就有三个穿便衣的巡察来了。为首的那个打扮的气派一些,似乎后头的是俩小跟班。他一挥手叫他们等在门口。
“沈小姐,白小姐!”他进门就大声地打招呼,大拇指朝里点了点自己胸口,作着自我介绍:“我,田玉麟。”
沈黛客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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