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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月记_分节阅读_第29节
小说作者:冉语优   内容大小:395.85 KB   下载:烟月记Txt下载   上传时间:2015-03-13 09:58:00   加入书签

  陆太太一听,便扶着陆玫的手过去:“别让他久等,快请进来。哎,对了,亦嵘和曼娜哪儿去了?还不请他们下来?大姐夫来了,他们要人家白白等着么?好大架子。”
  赵曼娜在楼上又和陆亦嵘闹了一场。
  “你们调查处的真出了奸细?我早跟你说了,那姓赵的不可靠,一个混混,他能懂什么?”
  陆亦嵘在房间里迈着小步打转,他已这样走了二十分钟,从门边一路走到落地窗前头,双手撑着白色大理石的窗台,俯身望着下面的风景。说真的,他爱北平。在他从小待过的各种城市里,没有一座像北平这样的亲切、真实而可爱。春天的时候,有各色的春菜时蔬,有花市、庙会;夏天的时候,有隆福寺卖的冰碗,同仁堂的香袋,哪怕在天棚底下洒一点水、吃几口凉拌王瓜,花上几分钱听曲儿,这也很好;秋天的时候,有各地来的各色果子,有遍地的桂花和悬空的明月;就连冬天,在其他城市最寒冷、最贫瘠的时候,北平不还有烤羊肉,和热馍馍卖么?
  他打心眼里的喜爱北平,可为什么就有这么多人、这么多势力一同争抢?但凡有一点漏缝,那些人就像不怕死的泥鳅似的,一齐企图钻进来。他巴不得把奸细,把这一些人,统统地枪毙,枪毙!
  “直军——嗬,也太可怕了,他们派进来奸细,想来个里应外合么?想……”
  “吵不吵?你闭嘴!”
  陆太太派来的小丫头请他们下去:“二少爷,二少奶。太太请您下去呢,照相师傅到了,大伙儿都等着!”
  “算了,咱们先下去,过中秋别让爸担心”,陆亦嵘理了理头发,“一会儿在爸妈面前,什么都别胡说,听见没有?”
  照相师傅蹲得很低,摆弄着眼前架在铁架上的大家伙。“哎,就是这样。很好,非常好,得嘞!”
  陆老爷同陆太太坐在中间,两位姨太各坐一侧。陆玫和大姑爷、陆亦嵘和赵曼娜、陆子峥、陆七少爷,连同几个已嫁未嫁的小姐,捧月似地站了一圈儿。
  陆亦嵘站在挺边上,一边斜着眼往旁边看,兄弟姐妹热热闹闹站满了客厅。往后,人还能不能像今天这么齐全呢?他忽然走了神,这么想着。“哎,二少爷,二少爷!看这里,很好,好!”照相师傅叫他回神。
  “喀嚓”伴着一计闪光,照成了。
  陆家有了一张全家福,民国十二年的秋冬起,它被摆在照相馆最出众、最显眼的位置。
  谁也料不到。北平的风和雨去得多快,它就来得多快。
  一夜之间,到了第二天,各大报纸上统统出了号外,“皖系府调查处用人不严,人员连夜出逃河北”,这条半真半假的消息传遍了北平。街头巷尾议论的人很多,譬如唐师傅端着锅出去买酸豆汁的时候,就听见街上好几个人猜测纷纷,亦有人担心时局再次乱起来,携家带口地出来买粮、买面。
  大家都照常地工作、生活,可心里都悬着一根筋。
  报社社员的最大特点是能写,以假乱真、以真写假,都非常在行。短短一上午,这消息就传到陆亦嵘耳里。
  他立刻暗地查问了怎么回事,致电给内务科程科长:“老程,你看不看报?我问你,这是怎么一回事?”
  “陆二少还不知道?您那调查处可都是高人哪!混进去三四个直军细作,您自个儿不知道?亏得总长查得快,这四个人审完了,死在牢里头!”
  陆亦嵘心里松了一大口气:死了就好,没有逃进河北就好!他说话也有了底气:“那我问你,报上写的什么玩意儿?”他拿起报纸照着读:“‘皖系府调查处用人不严,人员连夜出逃河北’,这什么玩意儿?这是诽谤!你不是说他们死在牢里头,怎么还出逃河北?”
  程科长笑了一声:“兴许是狱卒想赚点小钱,到报社瞎说几句,谁知道呢?陆二少,您和我发火没用,这报纸我写的吗?”
  陆亦嵘想要说话,却被他抢了先:“那四个奸细,好家伙,偷出去三万块钱想买军火,在北平来个‘大破坏’,他们直军再来个内外夹击!幸亏给查出来!陆科长,这些人在您麾下,您竟不知道?高,您真是高!”
  电话“啪”地一声挂了。
  陆亦嵘脸色很不好看,他来不及和姓程的生气,自个儿在心里不断地想:三弟知道么?拿人、动刑,可都要听他的意思,不错,他铁定知道了。
  他担心自己的地位难保!
  陆亦嵘想了一整个下午,把每一处细节都想的很妥当,确保自己不受到波及,也不被冠上失职待查的罪名。
  快要到晚上的时候,他打了一通电话到调查处:“叫你们赵处长上来见我,马上!”赵麻子一早就听说了报纸上的事儿,心里预感到几分不祥,于是把自己能够搂到的钱、金银、存款,全部换成外国银行的一百块支票,贴身带在身上。
  赵麻子这才去找陆亦嵘,低头哈腰:“二少,您找我?”被陆亦嵘兜心踹了一大脚:“你敢唬我?调查处的奸细,不是你带进来的?”
  赵麻子疼得直吸气,只差给他下跪磕头:“我,我不可不敢!二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按您吩咐的呀,凡是有本事、有才的,都能招进来。我怎么知道是奸细。二少,二少!”
  陆亦嵘看着他本就不高的身材几乎蜷成虾米,几乎要趴在地上发抖,心里没由来就觉得恶心。
  “搜他的身!”
  立刻有几个人上来,七手八脚按住了赵麻子的手脚,赵麻子边解释边挣扎,被带着枪的小兵打了一个嘴巴:“老实点!”
  他像死鱼一样动弹了几下,全没有人理他,只顾从他身上搜出些东西,一起扔在地板上:怀表,清凉膏,两三张外国银行的支票,调查处的花名册、和文件。
  陆亦嵘踢开其他东西,弯腰拾起名册和文件翻了翻,等到看到那几张外国银行的支票,他的脸色越发可怕。
  赵麻子不是赵傻子,他预料到了可能将要发生的危险:他带着支票,即使将来被罢职,好歹也捞到一笔;他带着调查处的名册和文件,一旦陆亦嵘要他吃牢饭、关禁闭,他也有可以谈判的资格——你调查处的命脉,在我这里呢!
  可他没料到陆亦嵘把他也看作奸细。
  陆亦嵘把文件紧攥在手里,灯光照着他的半边脸,脸上的肌肉都起了细微的、愤怒的抖动:“带他走,抄他的家!”
  好几管冰冷的枪口立刻抵住赵麻子的肋骨:“快,走!”
  赵麻子吓得浑身筛子似的抖动,僵直着身体脚下自动地跟着他们走。他久混市井,早就听说军阀里对待奸细、叛徒的方法,再扭头看陆亦嵘的表情,心里死灰一样绝望起来。在半个钟头前,他还是赵处长,但现在,等着他的可能是动刑、禁闭,可他压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赵麻子开始往坏了想,他甚至觉得自己可能有被枪毙的危险,那些黑洞洞的枪口抵着他的心脏,像钻子一样尖细地往里头钻,他已经感觉出了疼。
  他不想死!赵麻子在心里把各方神仙菩萨全部挨个拜了一拜,眼看就走到楼梯底下,他想到了逃。只要能逃到街上,他保准能抄小路、甚至是钻洞逃走,别人一定找不到,他对北平到处的阴暗小道、下水道和狗洞都熟悉得很。只要留着命在,他就能去天津、上海,大不了从头混。
  小命只有一次,没了就全完了!赵麻子动了动嘴唇给自己出主意,他忽然奋力弯下身一个牯扭,就挣脱了拉住他的两个人的胳膊,他甩开身上的大马褂,没了命地往楼下逃!如果不是嫌楼梯很高,有折了腿的危险,他几乎就想往楼下跳。
  陆亦嵘冲到楼梯边,往底下连开了三枪。他听到两声惨叫。
  陆亦嵘的枪法不很高明,他打偏了一枪,在墙头打出一个很深的、发焦的弹孔;一枪深深打进赵麻子的后腰,一枪打偏一些,打歪了他的脖子,那颗头颅连着一点皮肉垂下来,倒在地上。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过了一会儿才有人走下去看。赵麻子像一只大手大脚的蜥蜴,一动不动地倒着,恶臭的腥血是他留在地板上的最后一笔。
  那人很快走上楼:“二少,死了。”“二少,怎么处置?”
  陆亦嵘盛怒未尽,他觉得被一个混混玩弄股掌,简直是奇耻大辱,现在他亲手翻过了这耻辱的一页。“拉出去,埋远点儿。”
  他吩咐完,径自回家陪赵曼娜吃饭。
  赵曼娜看着满桌的菜,他只挑眼前的几个吃,心不在焉的样子,就这么劝他:“我也看了报纸,不就是几个奸细?有什么的。”
  “说明直军还不死心,还盯着北平!你忘了半年前开过仗啦?”那时候赵曼娜在客厅里,和几个贵太太们有说有笑。仗又是在城北打的,因为陆子峥一方的速度很快,并没有持续多久。赵曼娜听见枪炮的声音,还以为是除夕时候那种小巧的炮仗,不很响,甚至有点儿喜庆。
  她说:“开仗,现在到处乱,哪儿不开仗?打了不是一次两次,你又没上过,怕什么?就是三弟真上战场,也得有很多人冲在他前头,他会有事儿吗?”
  陆亦嵘夹了一筷子鳝鱼,被她说得没有胃口:“就因为他是总长,别人子弹光冲着他打!”他忽然地有些维护陆子峥。他不打仗也知道枪子儿的厉害,它能一枪打死赵麻子,砰!
  他看着赵曼娜一撇嘴,还光盯着菜盘里挑些枸杞叶吃。天下所有女人都是浆糊脑子的蠢货,他差点儿这么想。
  就这时候,外头进来一个小厮:“二少爷,有您的电话。”
  陆亦嵘站起来:“谁?”
  “不知道,没说,电话也挂了。就托咱们带个话儿,叫您晚上八点钟,到祥泰茶楼等着,有要紧事儿!”
  陆亦嵘经常去祥泰茶楼喝茶,听到这里也就不以为怪,以为是他的某个同僚打来,急着找他谈论公事。
  “知道了,我一会儿去。”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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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赵麻子的死讯很快传到蒋丽荣耳朵里。她非常地伤心,伤心她那为婚礼嫁妆倒贴出去的几百块钱。买的顶好看的绛红绸缎衣裳、胭脂水粉,还没舍得用过就必须封存起来。她得穿着素衣素服给他守寡!
  蒋丽荣受不住,只穿了三天的麻布衣服——在外头仍旧罩着粉红色乔其纱旗袍——。她非常后悔把婚礼办得那么声势浩大,以至于胡同里每个人都知道,她是已故的赵处长的媳妇。
  她经常上街去买一点零嘴,仿佛吃到了酸酸甜甜的小玩意到嘴里,就能减少很多的烦恼和不快。她的脸不但不像其他寡妇一样消瘦蜡黄,反而发起福来,浑圆的肉一颤一颤,像很丰满的一块栗子肉。她向遇上的每一个人唠家常,往往以这样的句子结尾:“咱们老赵死得早,可他那班朋友可真义气,你看,经常地来送礼。他们知道我是很有办法的,不敢不来巴结!我这儿黄油面包、水果罐头多的是,吃不掉都要坏了发霉,你来吃噢!”别人听了,越发地不理她。
  蒋丽荣闲得发慌。她陪着笑脸,重新搬回萧家。
  蒋丽荣一走,转眼隔壁胡同的唐师傅搬进了喻家,带着他的妻,和两儿一女。他自个儿的家不甚体面,经常忍受着北平秋冬季节一阵阵刀刮似的寒风,而且没有可以烧煤的热炕,他家的炕上总有一点阴潮,只能借着出太阳的日子晒一晒被子。
  唐师傅是天桥底下的练把式,一直秉靠他的江湖习气做事。他知道随随便便地占人房屋有损道德,于是他在进门的时候,手里就点着一柱很高很粗的香:现在不是什么好时候,实在过的难,就借您这地儿过一个冬天,来年一开春就搬回去,绝不糊弄虚的!喻太太、喻小姐,您二位在天有灵,多包涵唐三!
  他把那柱香供到厅堂里,而让自己的妻儿只住东屋和北屋,把最暖和、最好的南屋空出来。“您二位要想回来,可以接着住!”他对着空气说。
  蒋丽荣一听这个消息,连鞋也忘记了换,冲到喻家拼命地拍门,向他收取每年三百块的租金。
  “这是喻家,不是你家,你收个屁的地租?”唐师傅扯下白毛巾揩了揩额头,皱着眉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哦,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拿着臭肥肉来收‘安定费’的,是不是?你和你的姐,你们当初没唬倒我,现在更休想唬倒我!”
  蒋丽荣也认出了唐师傅,她故技重施,迅速地把脚伸到要关上的门缝里。唐师傅没有睬她,门被狠狠关上,连带她的那只鞋一起给关了进去。
  蒋丽荣拼命拍门:“我的鞋,哎,还我的鞋!”
  门开了一条缝,她的鞋从里头给扔出来,掉在泥浆子里。
  陆亦嵘在夜很深的时候被抬回来,在众人七嘴八舌的大声吵闹里,他才缓过来。他的外套上沾着非常多的血迹,不知是确实出了血,还是从出血的地方沾了来,他的裤管像是被血水浸得湿透,几乎紧贴着黏在了腿上。有的血迹已经干涸,像一个附着在衣物上的紫褐色硬块。
  最可怕的是他的脸,几道细细的血流顺着脸颊流下来,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再仔细一看,左边眉毛底下变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小窟窿。
  赵曼娜脚下一软,看得头顶一阵眩晕,早已倒在兰锦怀里。大夫、同僚、家眷挤了满满一屋,陆亦嵘稍稍有了一点儿意识,嘶哑着声音艰难地说话:有人请他去祥泰茶楼说话儿,他一进茶楼,还没有看清怎么回事,迎面就挨了几枪。
  他一边说,旁边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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