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往事画面,一一放电影一样从眼前过去,历历在目,登时心里大动,唇间翕动着默念道:“菩萨在上,信女沈黛平日不甚相信求愿,总觉得天下求愿之人千千万万、各有其因果前尘,即使佛光普照,亦难顾及所有。不求此生圆满、诸事顺意,但求身边那人永远平安、喜乐。有此一刻,终生不忘。”想罢,伏身上前合十三拜。
她献了香,看到陆子峥在偏殿求了一支签,就起身过去道:“求到什么?”
陆子峥把那支签往手心一握,仍旧还回签筒里,只是一笑。沈黛也笑起来,两人并肩走下石阶,未曾说话。
石阶下放着一只功德箱,沈黛往里投了一些钱,恰好有一身披袈裟的僧侣路过,便向她合十,道:“阿弥陀佛。”
沈黛还了礼,忽然想起来什么,便开口问道:“敢问师傅……”
“施主请讲。”
沈黛道:“弟子浅陋,平日只知护国寺、慈云寺等等,‘小相国寺’的名字只在唐宋画本、或小说里读到过。所以很想请教师傅,‘小相国寺’一语,所出何处?”
和尚似答非答:“所谓形骸为桎梏、情识亦矛戈。若有良缘,远如相隔千里,终能一见;若无良缘,近如耳鬓唇齿,亦无善果。女施主乃聪慧女儿,何必执着?”
他似是一笑,微风吹过袈裟,顷刻竟像有清辉满堂、朗朗相照。
沈黛听了他的回答,大感震撼,便问道:“请教师傅法号?”
那和尚慈蔼一笑并不说话,伸出三指并拢,横着挡在唇上,仍旧合礼走去了。
陆子峥只在一旁听着看着,陪她一路走出了庙宇。
沈黛转过两条街,指着前面道:“前边就是内城小门,我认得了。”她听陆子峥仍不说话,才想起今天一路上他的话很少,竟有点反常,便回头去看,不料被他从身后轻轻环住。
沈黛一愣,随即脸上有一点红。然而这也算情之所至、顺水流长,也不见得有多么推拒,只伸手在搂在腰间的那双手上一推,道:“这是街上。”
“没人。”
沈黛只觉得他的气息近于咫尺,就停留在脖颈上缠绵不止,心也比平时跳动得快很多,侧着头莞尔道:“你干什么?”
陆子峥笑了一声,随即轻声道:“这次回去,我就对爸说。”
沈黛了然。顺水流长,迟早总要有一个交代。她想了想,道:“我诺诺走得早,没法儿听她的意思。等下次阿玛一来信,我就告诉他。”
两人说着都各自微笑,仍旧雇了一辆车,朝陆公馆开回去。然而言谈之间多了亲昵,自是和往日不可同日而语。
“六姑娘,是六姑娘么?”王家的老管家点了煤油灯,小心地用手拢着,走出来招呼。
白芙侬下了火车一阵疾走,仍追不上天色转昏的速度,转眼的功夫,周围夜色已经影影绰绰。这时站在门外,一面仍旧微微地喘气,一面朝里看了一看,轻声道:“我来瞧瞧伯父。”
老管家一拍大腿,道:“六姑娘,您这真是不巧!里头刚打完针,现在歇呢!少爷在钱庄里兑票,离这儿只差两条街,要不您……”
白芙侬应了声,便打着手里一支檀木骨月影纱六角灯笼,转身出去寻路。王质撩开门帘出来,远远看她一身石青色织金锦缎面鹅绒里子斗篷,底下隐约露出珊瑚红妆花缎的下摆,踏着一路撒金碎银似的月色而来,一时看得痴了片刻,而后才想到上去迎她,覆着她的手道:“怎么这么冷?”
“出城的人多,赶不上头一趟车,晚了几个点钟”,白芙侬同他沿着街走,道:“伯父怎么样了?”
王质皱了眉,长长呼吸一口气,又深呼出来,叹道:“中医说是肝病,西洋医生看了,又说是胰病。我问他‘胰在哪里’,他叽里呱啦说了一通,咱们都不懂。看这症状,别是肝、胰都出了问题。”
白芙侬道:“那要好好歇息才好,药都在吃么?”
王质道:“如果爸不是出去和人吃饭暴病,兴许还不会发作。他这么半辈子过来,攒的一点钱才刚够他医病。现在吃中药,还打西洋针剂,每天都费好几十块。”
“若不是吃这顿饭,也许顽疾还埋在体内没被发现,来日发作更凶”,白芙侬见他两眉微皱,隐约很有愁色,便伸手去抚平眉头,安慰道:“钱是给活人用的,可不就是用来应付这些紧急时候?你去看看天底下,谁没有得过个大病小病,只是旁人不向你诉苦,你不知道罢了。”
王质被她一说,心里登时开阔许多,也不觉笑了笑,两人走到大沽街的时候,他说:“这儿有一家馆子,饺子做的很地道,你来没有吃饭吧?”说着两人顺路往小馆子去。
这一天恰不巧去得晚,馆子里的饺子早早卖空,只剩下些鳝鱼面,够盛出一大碗来。王质端着面走回来,唯恐不慎撒出一点汤水,不够白芙侬吃饱似的,又亲自往里头添葱花、高汤,添了两小勺的辣醋。
他一抬头,正看见她朝自己看,眸底似有秋水流顾,扬着脸有一点笑意,脸廓的曲线格外姣好,勒出下巴略圆润的、精致的弧度,心中一动,竟不假思索开口,话却有些失去伦次,道:“天津的时势也不太好,比北平略好些……我在南开大学发表了,幸得一个月有四十块的工资。你放心,即使以后比现在更难,只要有我一口吃的,一定顾得你安安稳稳。”
白芙侬看他推了推眼睛,话说得很恳切,心里也有几分感动,却仍笑吟吟地盼他一眼,道:“ 顾我?讲得你跟我阿玛似的。真有那么一天,我也能找事儿做,你怕什么?”
王质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伸手摸了摸鼻梁,无意接口道:“现在外边只用些女学生,专在女校教西洋书,其他的……”
白芙侬低头吃了几筷子面,玩笑道:“那你去找进步的姑娘,她在女校里教新式的书,你在大学里教新式的书,岂不很配?”
王质本来老实,立即把她的玩笑当了真,急着分辨连额头也出了些汗,支支吾吾吐出几个不成句的词,许久才找到话题,道:“沈姑娘呢,在家里好么?”
白芙侬用筷子挑着浮在面汤上的葱花,在筷头上串成几个小圈圈:“她上陆家去了,约莫也要过了中秋才回。”
“陆家?陆公馆?”
白芙侬朝他“嘘”了一声,王质会意,只坐在一边等她吃完了面,道:“咱们上外面说话?”
白芙侬跟他出了饭馆,一路走到桥头站定了,才听他试探似地问道:“燕宁,你几时上天津来?”
白芙侬扶着桥栏站着,任风吹起斗篷上的帽檐,露出几绺额发。王质十八岁就由家里同她定了亲,一直打心底地爱怜珍惜,很盼望她早一日上天津来,以免时移世易,生出其他波折,可一拖再拖,总不敢对她直说。
白芙侬望着桥下水波,因风皱起一片涟漪,几条绛红色的珍珠鱼顺流游去了,心里有些发闷地想:你不是北平人,你不懂北平的好处。
一想到她得离开熟悉的琉璃厂荣宝斋、熟悉的四牌楼,熟悉的陶然亭和熟悉的杨梅竹胡同。她一抬眼,看到的不是看了十七年的熟悉的人和物,心里总有很多不舍,还有很多发慌。
可王质的理由非常充分,他斟词酌句,很小心地说,一面观察她的表情:“北平是很好,要是不开仗,我也愿意——哪怕另换工作,和你就住在北平。你想想天津罢,也不错,是不是?一来天津也不远,如果你舍不得,可以常常搭火车回去;二来等北平形势稳了,咱们也能回去;三来,伯父伯母总也很想你。”
白芙侬无话可讲。
她可以不顾王质、不顾很多有的没的,可不能不顾及父母。她有一年多没有见到父母,匆匆会一面,总不是办法。
月亮升的很高,但漫天的星辉并并没有照到这里,夜里黑漆漆的有一点冷,她侧着头凝视流水,脸色像拢着一层柔和、而又朦胧的水汽。
“算了,咱们有的是时间,不争这一刻”,王质等了很久,看她都不曾说话,心里虽然失落,仍旧自我安慰似地道:“你舍不得立时就走,那再等等,再等等罢……”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更完啦,提前给大家拜个早年,新年快乐-3-
☆、第二十五章
陆子峥和沈黛回到陆家已是下午三点钟,大部分宾客已经离开,只剩下不多的一些亲友,留着吃一顿晚上的便饭。
他上了楼,拿了装着莹绿南海夜明珠的寿礼,转身往陆老爷子书房去了,敲门道:“父亲。”
陆老爷子有些诧异——他很少有主动叫出“父亲”两字的时候。想要一个人低头而温驯,枪可以让怕死的男人屈服;而对于不怕死的男人,惟有女人能让其屈服。陆老爷深谙这个道理。
陆老爷看了一眼寿礼盒子,只道:“你别开口,我也知道你要说什么。跟我提那个沈小姐对不对?哦,还是叫她准三少奶?”
陆子峥听出父亲语气里有几分不豫,因而没有说话。
“你知道你爸撒手不管大事,现在已拿你没办法。但老三,你答应过我,在我的老朋友几家里挑一个小姐娶来,你不记得么?”陆老爷踱了两步,缓缓道:“只有姻亲,才最可靠!将来有了大事战事,人家才会帮你!”
陆子峥道:“不会有那个‘将来’。”
“你还太嫩,你懂什么!怎么没那个‘将来’?战场生死局、枪炮不长眼,你是经历过的人,怎么敢说出这等糊涂话!你别忘了,当初打下这里,有没有旁人的帮忙?你怎么不想想,他们也全可以帮助另一边,他们为什么帮你?莫不是将来图一个贵婿!”
陆子峥只是微笑,他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惹恼父亲。
陆老爷子知道这个好儿子的手段——跟着自己的一半元老旧人,全被他无声无迹地料理干净;他购洋枪洋炮、起用留洋新人,从保定一路打上北平。从这样看,他的确有那么点儿天才。可来日莫测,他应当为将来作一点打算!
于是陆老爷让他坐下,尽量心平气和地舒了气,伸手笃笃扣一下桌案,道:“我的意思已经很清楚。我懂你们个个都是年少气盛,谁也不愿辜负谁,你爸爸也是从那个年纪走来的,我会不清楚么?你可以娶她,给一个名分,也不枉然!”他看了看陆子峥的脸色,接着道:“但是,你在外头得置一个小公馆,这样两边都不漏下。”
陆子峥静了片刻,道:“不可能。”
陆老爷皱起眉头:“我是在同你商量——有商有量。你这个样子,干脆作罢了!休想!”
陆子峥和父亲对视,书房里空气凝滞一般,连钟表也走得比往常慢许多,他从父亲的眼里看到了难以更改的坚决的顽固。他看着那张已显老态的带着伤痕的脸,想起这是自己在世上的、唯一的父亲,心里终有一个角落塌陷进去,于是放松了些语气,迂回道:“父亲,咱们各退一步。她得在我身边,这就足够。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今天是您寿辰,儿子给您拜寿。”
陆老爷看着他行了礼,起身往外头走,也不想过多追究,只张了张嘴,缓缓地说一句话:“想做一番大事,怎么能儿女情长;既要儿女情长,做什么大事!古往今来,江山美人谁可兼得?老三,你要好好记住。”
陆子峥脚下顿了顿,一步不停走了出去。
陆太太和沈黛在客厅坐着,出面留她小住:“他就是赶着寿宴,才请你来了。住小半个月你不愿意,那好歹住上四五天的,到过了中秋再回去。你在那边,左右也没人陪着过节,一年一中秋,怎能这么着?在这儿还有大丫头、六丫头一起说说话,哎,小住几天,总不算失礼数罢?”
陆皎夜笑道:“妈就偏心!从前偏我哥不说,现在有了新人,转眼管我叫‘六丫头’!”
陆玫恰和大姑爷从楼上下来,看她们几人说说笑笑,就过去道:“还说悄悄话儿呢?大家都等着给爸拜寿,你们还不一齐进去?”
沈黛看了看陆玫,又看着陆太太。陆太太道:“你呀,现在你和六丫头是一样的,去,一起去罢!”
赵麻子换了自己最好的蓝色缎子长袍和短马褂,一溜烟小跑着上陆家来。他心猜陆亦嵘这么急着叫他来,一定是想接着提拔他,从哪里开始提拔呢?就从给陆老爷拜寿做起!
于是他一手提着外贸商行买来的金华火腿,一手提着两罐竹叶青酒,用华而不实容易褪色、但挺好看的金纸包着罐子口,一路爬似地爬上楼梯,到陆亦嵘的书房来,见面就长长作了一揖: “哎哟,二少爷,给您问好!多谢,多谢看得起我,请我来一趟!”
“行了行了,你少废话”,陆亦嵘面色不善:“我是叫你把各处的进出款都划在我账上,可短短三天,怎么有了三万块钱的亏空?你在干什么!”
赵麻子如有晴天霹雳,一下懵了,糊里糊涂道:“三……三万块钱?什么时候的事儿?”
陆亦嵘道:“你少给老子装蒜,钱被你用到哪里去了?”
赵麻子看他脸色铁青,手上顿时急出了一阵汗,拼了命的想了半天,一拍大腿道:“哦,哦,有了!二少,您还记得么,调查处不是忽然招来好几个有学问、有身份的先生么?就是他们!前天,他们说要拨一笔款子用,我一嫌麻烦,我……我就让他们自个儿拿钱去了!”
陆亦嵘怒道:“放屁!他们是谋客,又不是刺客,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他的一声怒喝招来几个仆人探头探脑,这才稍微缓和了语气,道:“这可是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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