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感到有些奇怪，以往八姨娘房内那厚重的熏人的怪味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苦但是又很清新的，让人一闻就觉得神清气爽的好闻的味道。
  拉着将柏笙的手，罗兰慢慢走近八姨娘。
  只见八姨娘那枯瘦的脸庞上早已失去了神采，长年的疾病已让她韶华不再，算起来最多三十岁的年纪，此时却如老妪一般。将柏笙把罗兰的手，放在了八姨娘如竹枝一般的手上。这哪里是人的手，明明就是包着一层人皮的竹枝而已。
  八姨娘见到罗兰，眼里升起了一点微弱的光芒，但很快就消失了。她艰难地扯了扯嘴角，似乎想要努力地给罗兰一张笑脸，却没有成功。她张了张嘴，终于说出了，“你……来……了……”
  “八姨娘，我来看你了。”罗兰此时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左手按在八姨娘的手上，右手被将柏笙握着，这才稍稍感觉安心一些。
  八姨娘缓缓点了点头，虽然艰难缓慢，但是罗兰听到了八姨娘话里的喜悦和祝福的期盼，“你和柏笙……你们……要……要……好好……一定……要……幸……福……”
  罗兰和将柏笙看了彼此一眼，然后又都看着八姨娘，异口同声地说，“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八姨娘满意地闭了眼，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罗兰觉得八姨娘的脸上恢复了一些神采。
  很快，八姨娘又缓缓睁开眼睛，看着七姨娘，似乎有话要对她说。
  七姨娘擦干眼泪，来到床前，坐在床榻之上，微微俯下身子，“你怎么能这样？我们，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的罪都还没有赎完，你怎么可以这么没出息地就撑不下去了？”
  八姨娘又是颇为难地摇了一下头，艰难而虚弱的声音，气若游丝，“我……我早就……原谅……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98章

  听到八姨娘这样说，七姨娘忽然大声哭了起来，边哭边喊着，“我不要你原谅我，别原谅我，你就是要带着对我的恨好好活下来才行，你不要这样就原谅我了。”
  八姨娘只是静静地看着七姨娘，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平静过。如果说在此之前，她确实没有真正原谅过七姨娘，每次被七姨娘快要打动的时候，一想到她受到的屈辱，就又会萌生起对七姨娘的恨意来。那么，就在刚刚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放下了。她觉得自己真的已经原谅七姨娘了。
  只是没有想到，恨了这么久，却只是在这弥留之际才能醒悟过来，获得这短暂的宁静而平和的内心而已。
  也罢，这样的话，自己就可以走得无牵无挂了。
  “以后，柏笙……你要帮我……好好……照顾……柏笙……”八姨娘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这几个字说完。
  七姨娘点点头，又摇摇头，“我知道你现在最惦记的就是柏笙，可是，我为什么要帮你照顾他？我们之前的纠葛都还没有解决掉，我凭什么帮你照顾他？你快好起来，要怎么帮他，你自己去帮。”
  七姨娘哭着对八姨娘吼道，此刻她就像被戳住了痛处的母狮子一般，气急败坏的言语难以掩饰她那悔恨交加的心。
  罗兰和将柏笙十分不解地听着七姨娘和八姨娘之间的对话，虽然七姨娘的言辞里全是责备的话语，但是，他们都看得出来，七姨娘其实是在用激将法，希望通过这样的刺激，能让八姨娘重新振作起来。
  一股巨大的悲伤像潮水一般涌来，漫过二人的心头，化作泪水，从眼眶里倾泻而出。
  八姨娘已然无法再说出任何话，只能用眼神，哀求般地看着七姨娘。
  七姨娘撇过脸去，声嘶力竭的嘶吼变成了低声的呜咽，泪水顺着脸颊，如断了线的珠子，滴滴滑落床沿，溅起点点泪花。
  她不忍看到八姨娘那哀求的眼神，她怕自己多看一眼就忍不住要答应她了。七姨娘害怕如果自己答应了她这最后的请求，八姨娘是不是就……
  但是，七姨娘更害怕的是，如果自己不答应八姨娘的请求，她可能就会含恨而终，带着更多的遗憾离开这个让她既眷恋，又怨恨，既企盼，又憎恶的世界。
  “我答应你……”七姨娘最终转过头来，凝视八姨娘良久，才艰难地说出口。
  这是她最后能替她做的事了，这也是她最后能给她的承诺了。
  生命的光辉渐渐地从八姨娘的眼里消散，正如渐渐沉没的落日散下的余晖燃烧尽了它最后的光芒，慢慢暗淡，暗淡……
  在七姨娘、罗兰和将柏笙的泪眼中，八姨娘的眼慢慢合上，她的神情是如此的安详和满足，没有任何的痛苦。也许对她而言，死，反倒是一种解脱，另外一个世界对于她来说或许才是最美好的归宿。能在临死之前，原谅自己一直怨恨着的人；能在临死之前，将自己未完成的心愿托付给这个怨恨着又一直信任着的人，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罗兰突然紧紧地拥住将柏笙，任由泪水肆意地流过脸颊，打湿了将柏笙的衣襟。她不是没经历过生离死别，只是不知为何，这次面临八姨娘的离去，悲痛的情绪竟然如此的情不自禁、难以自持。
  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八姨娘对将柏笙的爱是无私的，不然也不会在临终前如此牵挂他。一个如此深爱自己的亲人离去了，将柏笙也情难自控，无声地哭了起来，紧紧地搂着罗兰，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用力，仿佛只有用力的拥抱才能化解他此刻的悲痛。
  屋内的三人哭成了泪人，屋外，将老爷领着将夫人和各位姨娘这才赶了过来。
  看到悲痛的三人，将老爷明白，八姨娘已经香消玉殒，他的心里划过一丝疼痛和歉意，但是，这微小的情感变化在他看到八姨娘遗体的时候很快便消散了。此时，在将老爷面前的，是一具枯槁的躯壳，本该是风韵犹存的年纪，却落得这般模样。
  更何况，在将老爷的世界里，八姨娘生命的消散不足以抵消她生前所犯下的那些“过错”，将老爷不会那么轻易地原谅她的。
  其他姨娘们不管是出自真心，还是出于假意，在这具已经渐渐失去体温的躯体面前，或多或少都流露出那么一丝悲意。在场的人已无力去揣测他人是否真心，各自怀着心事，手拿丝绢，抹着不知道有没有的眼泪。大家此时也都生出一些悲悯来，忘记了之前八姨娘的错事，觉得此时人都已去了，那些也都随着她的离去而远去吧。
  众人都沉默着，像是在用沉默祭奠逝去的生命。八姨娘的屋子里呈现出一种肃穆的气氛，也算是众人给八姨娘最后的一点尊严。
  只可惜……
  “八姨娘啊……你怎么就这样离我们而去了啊……都怪我们，来晚了一步啊……你怎么不等等我们啊……”白氏用她那十分干涩的声音打破了这沉默而肃穆的气氛，跑到八姨娘的床前，正欲跪下来趴在床沿边上，看到八姨娘的样子，又被吓着退后了几步，用丝绢假意地擦了擦眼角，顺带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毫不知情的白氏本想在此刻显示一下她的孝心，以为大声且悲痛的哭声会换来将老爷的好感，改善她之前留在将老爷心上的形象。却没想到，又一次撞在了枪口上。
  众人愣了愣，看到白氏这幅假模假样的白痴行为，要不是为了维持各自脸上那假意的悲伤，估计都会笑喷出来。
  将老爷虽未原谅八姨娘，但也容不得别人在这里这样胡闹。看到白氏的这番唱念做打，气不打一处来，气愤地哼了一声。
  将夫人毕竟是将家主母，她狠狠瞪了白氏一眼，上前扶住将老爷的身子，说着节哀的话，让将老爷保重身体要紧，然后便吩咐管家迅速去办八姨娘的后事。
  白氏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又做了一件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事情。
  在三姨娘嫌恶、愤怒、警告的眼神下，白氏悄无声息地退回到原来的地方，躲在一旁，恨不得打个地洞钻进去。
  三姨娘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出言安慰着将老爷要保重身体，希望将老爷这次不要再因为白氏而迁怒自己。
  其实将老爷以前是极喜欢这个八姨娘的，因为八姨娘的模样和性子都有几分像二姨娘。当年，将老爷第一次见到八姨娘的时候，就将她误认成了二姨娘，远远地跟随着她回了家，还曾因此一度被认为是登徒子。
  那时，二姨娘刚去世不到一年，将老爷仍旧沉浸在失去她的悲痛之中，所以见到八姨娘的那一刻，他真的以为那就是他的月儿。
  当后来终于弄清楚了，八姨娘只是和二姨娘长相上有些相似的时候，将老爷想都没想，便当场向她的爹娘提亲。
  八姨娘的爹娘是见钱眼开的势利之人，瞧见将老爷家中有钱有田，便喜笑颜开地立刻同意了这门亲事。反正，他们家的子女多，嫁出去一个，也省了一人的饭食开支，甚至还能从中捞一笔钱，何乐而不为？
  然而，八姨娘却并不同意。从将老爷误认为自己是二姨娘的那种狂热来看，她十分清楚，将老爷对二姨娘的感情至深。她不希望所嫁之人心里惦记着另外一个女子，只因跟那个女子有几分相像，才要娶她。
  八姨娘虽出身小户人家，但她也有自己的尊严，也有妙龄女子的幻想。她所要的家，并不一定大富大贵，但是，对方一定是要爱她的，将她视为生命中的珍宝，没有人愿意做替代品。
  于是，八姨娘不顾家人的责骂，毅然决然地拒绝了将老爷的提亲。
  可正是这样的举动，让将老爷对八姨娘更加上心了。将老爷认为，八姨娘不仅模样长得像二姨娘，脾性更是与二姨娘十分相似。骄傲，有主见，会为自己争取想要的东西。
  所以，将老爷并不恼怒八姨娘拒绝了提亲。打那以后，将老爷每天都会到八姨娘家去拜访，自然每次去都不会空手。这可把八姨娘的爹娘给高兴坏了，就连八姨娘的兄弟姐妹们也都被将老爷的这些礼物给收买了。
  将老爷玉树临风，家中条件不错，人又这么大方，对八姨娘又舍得花心思。大伙儿都劝八姨娘不要错过了这一桩姻缘。
  即便如此，八姨娘依然毫不动心。似乎全世界的人都在劝她接纳将老爷，不要错过了一个条件这么好的人，可越是这样，八姨娘就越不安心。因为，她害怕将老爷所做的这一切，都只是做给外人看的。
  然而，任何一段感情，都经不起时间的酝酿。特别是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少不更事的八姨娘由最开始的抗拒，到后来觉得将老爷看起来也不那么讨厌，再到若是将老爷一日不来，她就会胡思乱想，她心思开始萌动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99章

  八姨娘终于卸下心中的防备，接纳了将老爷，源于那一次与兄弟姐妹们去山野中玩耍。最老套的故事，往往最能滋生出感情来。八姨娘一路采摘罕见的美丽花朵，却与众兄弟姐妹走散了。夜幕降临，她迷失了方向。听到山中野兽的吼叫声，正恐惧害怕之时，听到了将老爷焦急的喊着自己的声音。
  惊慌失措中的八姨娘一个箭步跑到将老爷身前，一头扎进他的怀抱中，嘤嘤地哭了起来。那时候八姨娘觉得将老爷的怀抱真温暖，真有安全感，就在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很想要拥有这个怀抱。不管这个怀抱曾经拥抱过多少女子，也不管这个怀抱的温暖是否能够持久。她就是渴望着这个怀抱。
  成亲之后，将老爷也是十分宠爱八姨娘的。
  如果不是因为发生了那件事，连将老爷自己都觉得，他会从此把对二姨娘的爱悉数都放在八姨娘身上。
  只是，世事难料……
  此刻，白氏在八姨娘逝去的生命之前，如此愚蠢的行径，让将老爷十分气愤，即便是后来发生了一些变故，八姨娘也都是他曾经宠爱过的女人，他怎能允许白氏在这里胡来？
  将老爷对三姨娘的劝说不管不顾，铁青着脸走向白氏。
  白氏躲在一旁，看着将老爷那阴沉的脸色，不由得瑟瑟发抖。她嫁入将家这么久了，还从来没看到将老爷的脸色如此难看过。白氏觉得自己这次真的是倒大霉了。
  将老爷扬起手，向白氏的脸上甩了一巴掌。这响声，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大家都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向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
  白氏那双惊恐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将老爷，将老爷从来不会动手打人的，没想到这一巴掌是挥向了自己，而且是这么的痛。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将老爷扇了这一巴掌，白氏不仅脸上如火烧一般的疼，这心里更是觉得羞愧不已。
  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这一幕，谁也不敢再抽泣，谁也不敢再说一句话。
  三姨娘震惊之余，更是觉得面上无光。白氏从来都不会给她挣些脸面回来，这也罢了，经历过几次事情之后三姨娘也不再奢望这件事。然而，近段时间来，白氏变本加厉地做出一些愚蠢之极的事情，害得她也受牵连。
  若不是将老爷在这里，三姨娘也恨不得上前去，再给白氏补几巴掌。
  将老爷打完那一巴掌，右手指着白氏，那颤抖的手指显示着他内心的愤怒。良久，将老爷没有说出一句话，只是那眼神中所折射出的愤怒和责备，让白氏胆战心惊。
  最后，将老爷拂袖而去。留下一屋子心思迥异的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将夫人第一个紧随着将老爷离开，她已将所有事情安排给了管家去做，也没有再留在这里的必要了。离开之前，将夫人轻声唤了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