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来不喜萧索的景象,她拿了把小扫帚,想把落叶扫一扫。好巧不巧,兰儿进了院子来找她。兰儿笑道:“姐姐,叶子还在落,你这样扫还不是白费力气?”她不甚在意道:“能扫一些是一些,闲着也是闲着。你今日不当值?”“我来给姐姐当值来了。”烟萝抿嘴一笑:“你这丫头和七巧真像,整日伶牙俐齿的。”兰儿嘿嘿一笑,伸手递过一封信:“芊蕊姐姐写给你的。”“宫里不让私自传信,你怎么拿到的?”兰儿有些得意:“我和信件司的小合子很熟,咱们的信件都能拿到。”烟萝接过信,看着落款,是芊蕊的字迹。她道了谢,便扔了扫帚到屋里看信。
看过了信,烟萝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现在的芊蕊,过的很幸福。相公待她极好,婆母也良善,她现下还有了四个月的身孕。芊蕊要她放心,还请她跟之前一直很照顾她的立姑姑报个信。烟萝放下信,不由得会心一笑。她连忙起身,翻箱倒柜地找出自个小时候的玩意。“烟萝?”是华子衍的声音!因着华子重,她并不十分乐意让华子衍知晓芊蕊的近况。她挡在那堆玩意的前面,有些尴尬地笑:“你批完奏折了?”华子衍负手而立:“你在遮什么?”“我。。。哪有遮什么?”华子衍一笑:“朕这次不强占你小时候的玩意了,你不用紧张。”烟萝挪过身子,华子衍却一把拿过木桌上的信:“这是什么?芊蕊的信?”烟萝泄了气,道:“她要做母亲了。我之前和她要好,总得表示表示。”华子衍戏谑道:“你这个姨母也太小气了。”烟萝道:“送银子太俗气,宫里的玩意又不能外传,这好歹也是我的一番心意。”他淡道:“回头朕派小德子给你送一副金镯子、金锭子和长命锁,你派人送去就行了。此外,芊蕊的夫君官升一等。”烟萝忙道:“升官就不必了,送些东西就好。”华子衍道:“也好,有时反倒会月满则亏!”烟萝不愿去想朝堂里的勾心斗角,只笑道:那个小娃娃肯定肉嘟嘟的,可爱的紧!”他憧憬道:“朕最大的心愿就是看见我们的孩子在这片没有战争的土地上无忧无虑的成长。”他看向烟萝,眼中神色复杂,道:“烟萝,有些事情我们若是错过了,就再也回不去了。”烟萝咬着唇,似是想说什么,却终是没有开口。华子衍失望的看了烟萝一眼,转身离开了。烟萝不是不想和华子衍一起,可她实在没有勇气告诉他瑶妃滑胎的真相,她无法承受自己的人生被锁在这深宫大院里。她总觉得,这里的一砖一瓦都那么落寞。这诺大的宫里,怎么会有她的家?
深秋锁□□,寂寂踏金来。
芊蕊曾在太后的宁安宫当值,那时立姑姑与她交好,十分照顾她。立姑姑是太后的陪嫁,地位自然不一般。有了她的照拂,芊蕊的日子好过了很多。烟萝来到宁安宫偏殿,向宫人禀明了来意。不一会,宫人便前来复命,请了烟萝进房。
房中一片昏暗,只有窗纸中透出来的微弱光线。立姑姑就那么坐在那,娴熟地打着彩络子。她轻道:“立姑姑?”
立姑姑衣饰很考究,并不像寻常妇人般潦草。她停下手里的活,道:“来了?进来坐吧。”
年岁的车辙压过每一个人,依稀留下残碎的倒影。立姑姑的声音很稳,不急不缓,像圆珠稳稳落在银盘中,一听就知道是练过的。
烟萝坐下方道:“姑姑,有人托我来寻你,给你问个好,带个话。”立姑姑道:“是芊蕊那丫头吧?”说着,她倒掉了壶中的茶,重又沏了一壶。
烟萝道:“是她。芊蕊说她多谢当年您的照拂,如今她过的康健安乐,不敢忘了您的恩情,特地给您带了土产。”她瞟了一眼地下的木桶,里面冒着热气,那茶,应是刚沏过的。
立姑姑沏好茶,先是给烟萝斟了一杯,随后又给自己斟了一杯。一举一动,从容不迫,规矩立得极好。她点点头:“那孩子造化好,难得还记得宫里的老人,真是个有心的。”烟萝闻此,笑道:“芊蕊姐姐在宫中时就待我极好。”立姑姑又道:“你和她都是稳重识体的孩子。想必你对那壶倒掉的茶奇怪很久了吧?只是你知道,宫中忌讳多嘴多舌,便一句未问。”烟萝一下子被人看透了心里的念头,不禁佩服立姑姑的老辣。她接着道:“这是我们从前的规矩。不能给客人喝旧茶。”烟萝恍然大悟,这立姑姑本是前朝宫里的宫女,大西攻入宫里,便把宫人赏赐给朝臣,就是那时,她到了卓家,开始伺候太后。烟萝道:“前朝恪守礼制,大西就显得粗犷了些,细细探究起来,挺有趣的。”倏尔,立姑姑的眼神开始飘忽,似是穿过了几十年,回到了歌舞升平的前朝:“是啊,现在一回想从前,就跟做了场梦一样,一觉醒来,什么都变了。这些年我瞧着你们,那规矩松散多了。”烟萝奇道:“真的?我刚进宫时,却觉得这规矩板得紧呢。”立姑姑听后,一笑:“我们那时一言一行都要练上几十遍,十几个女官在那盯着呢。若是失了半点分寸,一顿打是逃不了的。到了晚上,还必须侧着身子,以免睡相不雅。夜里有姑姑来巡视,谁要是没了规矩,饿上几顿那都是小事。我们那时每个宫人都会打络子,做针线,主子身上的活都是我们做的,那叫一个精巧。你们现下可有人会做?那时的饮食都有严格的规矩,一顿吃多少、吃什么都是有据可循的。哪像现在,宽松多了。不过这样也好,”她眼里似是有些惋惜,有些哀叹:“若是一个帝王把精力全放在脸面上,肯定不长久的。”
烟萝和立姑姑聊了很久,透过她的嘴,烟萝觉得自己仿佛在前朝活过一样。天刚擦了黑,她就告了辞。故事虽然好听,可她还是要活在现实里。而立姑姑,在记忆里活了大半辈子,现在好像也没醒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试探
现下好像也没醒过来。
七巧进宫那天,烟萝好一通忙活。华子升带着王妃和七巧去拜见太后,烟萝就暗自躲在殿外,想看看她现在如何。
殿里老太后病殃殃地躺在床上,华子升跪在榻前,王妃和七巧跪在华子升身后。烟萝只能看见一个背影。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她叹了口气,希望不是坏的变化。
到了傍晚,烟萝独自一人回房,却冷不丁看见一个有些佝偻的背影。那,是七巧吗?那人怯怯叫了声:“姐姐?”
刹那间,烟萝想流眼泪。她快步走到七巧面前,道:“是我,你这段日子过得好吗?”七巧红了鼻头,闷声道:“我过得挺好,你别担心。”这话烟萝哪里会信,可她又不忍拆穿什么,只得勉强笑道:“别在这里傻站着,进屋坐。”
进了房门,七巧似是想起了什么,半晌才道:“姐姐,我记得那时我就爱往你这跑。这么久了,还是什么都没变。”烟萝给七巧倒了杯茶:“我这里不会变,你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尽管说出来。”七巧欲言又止,终是什么都没说。
烟萝的心里一阵酸楚,她知道,七巧过得并不好。是她当初的袖手旁观让华子衍把她推进了火坑。七巧坐了没多久,便说自己要回府。烟萝没多留,只说,让她凡事想开些,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她望着七巧背影,直到看不见为止。当初那个像兰儿一样古灵精怪的女子,已然变成了一个她不熟悉的人,那么拘谨,那么怯懦,那么陌生。看来,这宫里还不算是最可怕的地方。也许,只有自己心中的修罗地狱才会让痛苦渗入内里,又永无超生之法。
第二日,明王华子重便回了宫。华子重,烟萝在心里念叨着,自己好像欠了他的人情。藩王们陆续回京,京里是空前的热闹。华子衍批着折子,突然对烟萝说,这次明龟王子亲自前来议和。他眉间的喜悦掩盖不住,烟萝也跟着高兴。“这回,大西子民就不用再忍受战乱之苦了。”烟萝给他捏着肩膀:“你也能睡得更安稳了。”华子衍扔下朱笔,道:“是啊,这真是件大喜事。不过,明龟在信里说,要和大西联姻。”“联姻?”烟萝道:“那宫里有适宜的公主吗?”华子衍眉头紧缩:“公主是没有,不过,从臣女里选一个即可。烟萝,这事就交给你了。”烟萝不以为意:“你可以让亦惊蛰去,不一定要我。”他有些无奈:“你怎么总吃些干醋?”烟萝冷了脸,道:“怎么,嫌弃我了?”华子衍敲敲脑袋:“没有,你不来嫌弃我已是大幸。”她只道:“我只巴不得别再见你。”华子衍用自己的额头抵住她的,笑道:“口是心非。”烟萝得意笑笑,“你说不过我。”“你就这么喜欢占上风?”华子衍收敛了笑容:“这样的女子可不讨人喜欢。”闻言,她挣开他的手:“我也这么觉得,所以,还是亦惊蛰好一些。”烟萝走出书房,独留华子衍在房中长吁短叹。
大西后宫素来有过秋千节的习俗,无论是后妃还是宫人,皆可在院中架上秋千,尽情玩乐。烟萝命人在御花园中架上一架梨木秋千,只见那秋千上刻着纹饰,麻绳也全用彩色绫罗装饰,再坠以梨花瓣制成的流苏,既雅观又牢固。兰儿摸着秋千,好奇道:“姐姐,你怎么把秋千弄得这么好看啊?皇后的秋千都没这么棒。”烟萝瞪了兰儿一眼:“不能私议主子。”兰儿这才反应过来,有些后怕。但随即又被秋千吸引:“姐姐,我想先荡一下。”烟萝摇摇头:“这可不行,古有绣球选亲,今有我秋千选秀。”她安抚着兰儿:“等到遴选结束,你想怎么玩都行。”兰儿不放心,重复下:“你可不能诓我。”烟萝一笑:“放心吧。好了,你快去当值吧。”
她望着这秋千,只希望这件差事能办好。
不多时,立姑姑便领进了一群妙龄少女。烟萝暗自躲在礁石后,细细观察着她们。立姑姑道:“承蒙太后和皇上的恩泽,特许小姐们在宫中过秋千节。一会,还请小姐们自行玩乐。待得申时后,自会有宫人迎接入殿,开始宫宴。”
立姑姑说罢便也躲进礁石后,和烟萝一道暗中观察。
烟萝看着那些女子,其实若论年岁,她们也差不多。只是,她的心境却老了很多。
那些女子大都进过宫,对御花园也熟悉,只是,那样精致的秋千却是第一次见,又是在秋千节这个档口,都想去荡一荡。
礁石后的立姑姑对烟萝投去一个赞许的眼光。只有有波澜的地方,才能探出一个人的品性如何。
众人眼光流转,自己想荡,却碍着面子,纷纷在原地观望。不过,倒是有一个身着绛紫长袍的姑娘引起了烟萝的注意。那姑娘眼里平静得很,姿态又平静自如,颇有大家风范。
作者有话要说:
☆、醋意
这时,兰儿从西门走进御花园,路过那群姑娘时,突然“哎呦”一声,跌倒在了石子小径上—脚扭了。别的姑娘都有些慌张,围在周围,连声问着疼不疼、严不严重,有的还想扶她起来。那个紫衣姑娘连声制止:“千万别动她。”说着,她巡视了一圈,园里没有宫人,没有宫人,她们自然不能在宫中随意走动。她灵机一动,问道:“这位姐姐,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宫里侍候的?身上可有紧急的差事?”兰儿脸色很痛苦,却还是强撑着道:“我叫兰儿,要去给玉贵妃送菜品单子。”她略一思索,有差事就好办多了,于是,她对着梳双环发髻的姑娘道:“曼书,我带着差事去秀华宫,再将此事禀明贵妃娘娘。你
留下照顾她。”
也许,去明龟和亲就需要这样的姑娘吧,烟萝想,遇事镇定,从容不迫,而又雍容大方。立姑姑冲她点了点头,看来,她也这么认为。
突然,烟萝想起了一件事,这紫衣姑娘,长得好像上元节时玉将军救下的姑娘。难道,是同一个人?
立姑姑和烟萝从礁石后走了出去,她带着姑娘们去赴宴了。烟萝扶起兰儿,笑道:“辛苦你了。”兰儿哭丧着脸:“在地上坐了这么久,蚂蚁都能在我屁股里安窝了。”烟萝扑哧一声,道:“你这小蹄子,净说胡话。好了,戏演的差不多了,玩秋千吧。”兰儿差点一蹦三尺高,什么规矩都忘了。她欢欢喜喜坐上去,烟萝在后面轻轻推着她的背。
烟萝的思绪随着秋千飞了出去。落日余晖,小园香径,她坐在秋千上,心爱的男人在后面推着她,没有俗世纷争,只有彼此之间的心意相通。
那该多好。
“姐姐?”兰儿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臆想,烟萝缓过神来:“怎么了?”“该你啦,来,你坐过来,我推你。”烟萝若有所思地坐上秋千,兰儿在后面推着她。突然,她感觉背后的力道好像大了些,她心里暗笑,这小丫头也不嫌累。
微风冉冉,素瓣飞舞,美人独坐,眉若远山,眼望秋水,偶有几缕青丝飞扬,好一幅美景。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有些擦黑。她喊了声:“别推了,该回去了。”秋千的力道渐小,她下了秋千,却没有看到兰儿。相反,她看见了一个男人。
他身着暗纹白袍,衣角随着风飞动,一副道风仙骨的模样。
正是华子重。
烟萝连连行礼:“奴婢见过王爷。得罪之处,还望王爷海涵。”华子重淡笑:“举手之劳,何谈得罪?”烟萝突然就心安了,原本还揣揣不安的心被他三言两语安抚。她道:“上次的事多谢您了。”华子重疑道:“哪一件事?难道我又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做了回好人?”烟萝试图解释:“就是段太妃那次帮了我。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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