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西南沧海军当什么了?把功勋卓越的大都统当什么了?以为是逛青楼窑子,说来就来说走就走?鹰犬头目的络腮胡看起来就如一个热心肠的大叔,那双乌黑的眼珠泛着凛冽杀意,唯有尸堆中爬出的人才有的杀念贯彻整个庭院。那两个牲口最好别被他抓住,抓住了就是抽筋剥皮的凄惨下场……作为鹰犬谍子,最拿手的不就是酷刑折磨么?络腮胡子的中年人嘴角冷笑。
他扭头瞥了一眼背后正堂,少爷正坐在里面看着呢!这次迎驾宁正公主殿下被二皇子生生搅黄已让少爷心生不满,事后又被尚吉城城主呵斥一番,少爷攒了一肚子火气,现在就连阿猫阿狗都赶来挑衅三分?他们这批鹰犬谍子来尚吉城,就是奉大都统之命,为协助少爷迎驾宁正公主殿下,可事情办得一塌糊涂不说,还丢了二十几名袍泽性命——办事不利!
大都统治军以严谨铁腕著称,绝不会留只混口粮办不了大事的庸人,若是再不做点什么,回西南后肯定得被大都统斩掉脑袋!
而且少爷更是个阴沉狠辣的主,梵阳王朝皆传风流独占八斗唯有李家大公子,可只有他们这些亲眼看着少爷长大的甲士们明白,这位混世魔王跋扈有几分,戾气更是得了大都统十分真传!也亏得少爷与大都统谈过几次后心智成熟太多,若是以往出了这么大差池,难保不是被乱棍打死拖出去喂狗的凄惨下场!
只要大都统不死,西南李家的十五万沧海军就不倒,沧海军姓李,在梵阳人尽皆知,就算是加盖着皇甫氏蠡印的圣旨送到西南,在大都统眼里不过废纸一张。沧海军就是一条盘踞在西南三郡的蛟龙,比起皇甫氏的浩浩龙气,少了那份金贵,却多了几分嚣张凶戾。现在既然有人胆敢挑衅未来沧海军的统领,挑衅少爷的尊严,那就怪不得沧海军所有甲士用刀尖对着你们心口了……
中年人低声桀桀笑了笑,神色阴冷,整个李家府宅杀气腾腾,好似一张蛛网,隐在暗处的凶猛狼蛛正耐心等待猎物撞在网上沦为腹中餐。
猛然间,中年络腮大叔神色一凛,面朝向东面举起手,一众隐在暗处的控弦武士齐齐搭箭抬弩,锋锐箭镞朝向他所指的方向。络腮胡怒极而笑——来人就这么不把沧海军鹰犬当回事?真把这里当做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风月场所?明知这里是天罗地网,还敢明目张胆得将自己暴露在沧海军的锋芒下?脑袋被驴踢了么!
他冷笑一声,举起的手如战刀挥下,瞬间十数支箭矢应令而射,朝那站在墙头不知死活的身影飚射而去。梵阳机括甲天下,尤其是这种短小精悍的机括轻弩,二十步以内被瞄准绝无脱靶可能,而三锋箭镞的弩箭被机括大力推射,足以将人洞穿而过,加上箭镞上的凶险倒钩,近距离命中绝对是个前后透光的血窟窿,来人傻傻站在墙头当活靶子,真是可气又可笑。
很好,弩箭入肉的钝感声音,热血泼洒而下的酣畅淋漓,被命中之人那憋在嗓子眼里的闷哼——很受用的感觉。络腮中年人看着那身影从墙头栽倒下来,突然就觉得索然无味了,布下如此严密的防御,就这么轻易干掉敌人了?这群兔崽子还没放开手脚就结束了?
以往那两个挨千刀的刺客油滑狡诈得像两匹黄鼠狼,连影子都摸不着,这次就这么轻易干掉一个?络腮胡的大叔一下子回过味,是有反常必有妖,收起心中小觑,抬头环视李府高高墙院,严密查视。
那具眼看栽倒下墙头已是千疮百孔的尸体突然飞了过来,砸向络腮胡的大叔,他反应奇快,不闪不躲,果决拔刀,朝那具尸体斩去,如热刀割蜡,泼下一汪鲜血。果然没这么简单就完事,这惨死的可怜家伙多半是他们自己人,被敌人当做挡箭牌掳了去。
络腮大叔心中暗怒,握刀的手忍不住颤抖。这时,墙头一黑影飞掠而来,瞬息而至,站定,钳住他握刀的手,来人几乎与他四目相对。看清楚了,是一双因肥胖而眯起来的眼睛,隐在面罩下的嘴巴发出呵呵的笑声。络腮大叔自诩膂力过人,可被这敦矮胖子虎口钳住的手竟是动不得分毫。他提腿膝撞向胖子胯下,空出来的另一手伸出双指插向其眼睛,皆是狠辣阴险的招式。
胖子冷哼一声,不急不躁见招拆招,也提膝挡下这被打到就是断子绝孙下场的膝撞,又握拳砸向要戳瞎他眼睛的双指,丝毫不怯,也不后退分毫。络腮大叔面色阴沉,双指变掌,钳住胖子拳头,两人比拼角力,胶着不下。
“你是在拖时间等着手下换装弩箭再射杀老子么?”胖子用了假音,低沉嘶哑道。
络腮大叔狠声道:“今晚你来了便别想走!”
沧海军制式轻弩分两种,一种是十箭连射,中途不需填装弩箭,射程近而威力小,另一种便是这些鹰犬手持的轻弩,一次射出后要张开弩弦填装箭矢才可发射第二次,可这种轻弩射程远力道大,追求一箭毙命不留活口,若是被敌人逃过一箭,便给了敌人五息时间反击。而这个胖子的时机把握得极好,就抓住填充箭矢这五息的空挡杀了过来,而络腮大叔也是在拖延这五息,为手下发射第二轮箭矢争取时间。
听到身后控弦武士手中弩机已卡紧机关,络腮大叔阴沉道:“方才你用我沧海军甲士身体挡箭,老子现在就要拿你这身膘挡箭!”
胖子不言不语,身形急转,滑溜得难以置信——带着一百六七十斤的肥肉竟能转的这么快?他贴着络腮大叔的错身而过,两人位置对调,络腮大叔在前,胖子在其身后。胖子伸手扼住络腮大叔喉咙,一把攥住喉结,趴伏在其耳畔轻笑道:“老子这身膘,你挡不起!”
他手间发力,络腮大叔面颊变成绛紫色,浑身力气像是被抽走了般,喉咙里梗着话却说不出口,面前一众控弦武士面面相觑不敢妄动。
又一名身形消瘦修长的黑影不紧不慢踱着步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柄臂长短刀,刀尖抹血殷红。
他步子不快,像是踏着固定频率的鬼魂,一步一步从胖子背后走过,向中堂走去。
胖子在络腮中年人耳边轻语,“这次我们不杀小鱼小虾,我们要杀大鱼……”
第46章 往事不过笑话
被誉为风流独占八斗的天字号第一纨绔李轻裘此时坐立不安,端坐在梨木太师椅上脊背紧绷,狭长桃花眸子没了往日的轻佻狂傲,眉头轻蹙双唇紧抿,男人女相的李大公子这副神情倒有了一分悲天悯人的菩萨气。
中堂未点烛愈发黑暗,月光透过窗花白纱照进来,撒了一地斑驳银辉。静的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甚至能感觉到额头处的血管微微轻跳。猛然间,他昂起头,像嗅到血的野狼——听到院落中机括轻弩发射的箭矢扎进血肉中的有力钝响,李轻裘嘴角冷笑,果真是不怕死的江湖草莽,能一而再再而三的从沧海军鹰犬布下的天罗地网中溜走,还真以为自个就是天下第一可以目空一切?笑话!
啧啧,这两名刺客身手放在泱泱十五万沧海军甲士里也算得上一流,可是与军队作对,不是找死是什么?看来这天下又要多两个被传首江湖的倒霉鬼喽!
他骤然起身,双臂舒展如鹰,好似这些日子来的压抑烦躁迎刃而解!被二皇子打脸,被鬼部坏掉好事,被尚吉城城主敲打,还要被这两个王八犊子恶心?真当他李轻裘是只会在女人肚皮上翻滚的无用草包纨绔?
那张俊逸面容在被窗花割碎的月光照的阴晴斑驳,狭长桃花眸子冰冷无情,嘴角更是冷笑不已,阴柔又邪气。迈起步子向门口走去,好亲眼看看是谁敢连连找沧海军的麻烦!
不等他推开中堂正门,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豁然洞开,一条高瘦身影矗立门口,背光而立,身形一片漆黑,唯有眼睛处闪亮如鬼火。他咬牙咒骂一声,踉跄后退,正欲高声呼喊,来人已箭步上前,探手鹰爪,扼住他修长脖颈,再脚下生风倏然转身,将他狠狠抵在墙壁上,双脚离地半尺。身形高大足有一百三四十斤的李轻裘像只小鸡般任人摆弄,毫无招架之力。
李轻裘拼命扬起脖子,好让被扼住的喉咙能顺利挤进一口气,白皙面容死灰泛青,眼珠不住向上翻,露出一片瘆人眼白。双手极力想掰开扼住自己喉咙的手,却根本无法撼动那铁钳般有力的手指。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想要什么……都行!”他眼睛里泛出湿润雾气,蓄满泪水——养尊处优的李大公子从没经过这种事!
来人不言不语,回应他的是一柄狭长匕首,不由分说扎进手背穿透掌心,黑红鲜血顺着匕首血槽喷薄而出,泼洒在刺客脸上蒙着的面罩上。还不算了事,刺客手腕扭转,匕首锋芒在他掌心中回转切割,巧妙避过难切的筋脉骨骼,顺着手掌骨间缝隙一路纵切而下,如热刀割蜡毫无阻碍斩开手掌手腕,刀锋直抵小臂。
剧痛狂潮般一波接一波冲击着李轻裘,仿佛将他放在火焰上炙烤,又仿佛在把他用磨盘一点一点碾碎,喉咙被扼住发不出呼喊,只是一串咕噜咕噜的喘息,额头汗珠大滴大滴落下,浑身都在无力抽搐。
从未有过的痛彻心扉。
匕首还插在小臂上,刺客微微探身,一双漆黑眼睛与他对视,如这柄匕首般冰冷无情。蒙面刺客声音嘶哑道:“杀人与杀畜生并无区别……”
血腥的味道和血腥的话一股脑涌向李轻裘,他思绪一团乱麻,嘴中不住嘟囔,“饶我一命……饶命……”
面对死亡威胁,就算风流独占八斗的李轻裘也丢掉了往日的张狂不羁,丢下贵为沧海军大都统之子的金贵,丢下膏粱纨袴间看的最重要的脸面,如若不是刺客将他抵在墙上,就是下跪求饶他也做得出来!
此时意识接近空白模糊的李轻裘脑子里突然想起一次老爹和他闲谈,提及到爹爹年轻时带兵打仗时,被东洋倭寇围困在一座废城,好容易杀出一条血路,带着不足百余甲士仓惶逃窜。堂堂帝国正规军队,被倭寇打压得抬不起头,甚至连大路都不敢走,只能抹黑沿小路向内地流窜,一路被敌人追着打,狼狈的连为袍泽收殓尸骨的时间都没有!爹爹披头散发,身上伤口流血化脓,模糊一片。屋漏偏逢连夜雨,艰难甩掉倭寇追兵后,又遇到东南山林中的贼匪,往日官兵打压山贼流寇绝不手软姑息,山贼遇到他们这一群败军之师又怎可能放过?顽冥不化的山野流寇又将这一百来逃兵砍杀过半,俘虏戏谑折磨——吊起来剥光甲胄,用渔网紧紧包裹,甲士身上的肉被渔网窟窿包裹得一片一片凸起,再用薄锋小刀一片一片削掉那些凸起的肉,比凌迟还要残虐的刑罚,往往可以割近千刀而不死,死了也不是因割到致命处,而是活活痛死。爹爹带着剩下的甲士,窝藏在山林间,听着被俘虏的武士惨叫一整晚,直到没了声音。爹爹就冷着眼不言不语,听着山贼嚣叫,听着武士惨叫,听着残存的甲士低声啜泣抱怨,好似这世上就算天塌下来,他也是这副漠不关心的铁石态度。
仓惶回到军队大本营,得知爹爹丢了城池打了败仗逃回来,当时背嵬军统兵大将军直接一耳光甩下来打掉爹爹半嘴老槽牙,再一脚踹到小腹,一口鲜血混着胃汁吐出,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小命的爹爹在众目睽睽下躺在地上如一只剥了壳的大虾蜷缩着,周围背嵬军武士大声嘲笑——对战败而归的武士没必要同情,甚至惊诧于这个穷山恶水出身的刁民还有什么脸面活着?难道不该自刎谢罪么?
爹爹待浑身伤痛缓和下来,翻身兀自跪在大将军帐外,长跪不起,五体投地,大声嘶吼:“求一千精兵,收回失地。”不眠不休不吃不喝枯跪三天,兴许是大将军不耐烦一推开帐篷帘子就看到这碍眼恶心的家伙,兴许是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玩味态度,当真拨了一千奴隶武士,可也只是武士而已,甚至连匹像样的战马也没有。爹爹不言不语,又给东南几郡的刺史经略使漕粮掌簿官各种下跪低头,总算不至于这一千奴隶武士饿着肚子用牙齿拳头和敌人厮杀。
这一千奴隶几乎就是如今泱泱十五万沧海军的前身,谁也没想到当初丢了城被将军甩了一耳光踹了一脚狼狈如狗的刁民,能当上割据帝国三郡膏腴之地的统兵大都统,谁也没有想到那弯腰下跪磕头如吃家常便饭般顺理成章的狗崽子,能挺直了腰杆站在陛下面前口吐狂言:愿为帝国驻守西南门户,不退一步!
枭雄问鼎。
当功成名就的沧海军大都统倚着门栏,如富家翁一样对儿子提起当年心酸往事时,竟无丝毫隐瞒,几乎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此时除了皇帝外,偌大梵阳已无人再让他能磕头下跪,须发斑白的大都统提及往事笑声朗朗,好似看透了诸般终生牛马。大都统说他当年为了求粮食,几乎是堵着漕粮掌簿官下跪央求,从他府邸门口堵到官府门口,可没人敢把粮食银钱战马给这个败仗败得一塌糊涂还且败且战的刁民崽子,最后实在被他缠不过,就跟给乞丐丢铜板一样丢下批文折子,准予他去仓库提粮提钱,还被狗日的掌库小吏讥笑嘲讽,克扣了两成粮银。这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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