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在法利安境内普罗斯特城一根高耸入云的黑色石柱，在它的顶部就是直达黑德兰尔的通道。

    千百年来，无数法师与圣职者在这里缔结结界和祈祷，只希望能延缓来自异界破灭的扩张。

    使用远距离传送卷轴的夏尔出现在人头攒动的城门口，正当四周的人对突然冒出的她感到惊讶时，天空发生异像，数十颗陨石从天而落，直直坠向拥挤的人群。

    拉克西斯的攻击吗？

    夏尔初以为是巫妖的法术，但随即一想，又否定了这一猜测。

    亡灵不能施展光和火焰系法术，类似深红之石的攻击应该不是来自拉克西斯。

    这招原本是尤金的最爱，考虑到他亦不可能对自己施展法术，夏尔只好判断这是‘偶然’，诡异的偶然……

    依照尤金所教的方法施展‘月神’的首饰，无效共鸣张开的瞬间，就将迎头砸下的陨石和火焰抵消得干干净净。

    “牧师？”很意外的，夏尔发现身旁多了一名人类女子，她被类似与传送术的法术从别的地方传送过来。从装束上看，是光明教会的牧师，而且……位阶不低。

    “唔……这里是……罗帝安？”年纪不小的女性捂着额头坐起身，与夏尔的本身一样，她也有一头火红色长发。

    “这里是普罗斯特，罗帝安乃千年前的旧名。”听到牧师脱口而出这座城市早已千年不用的弃名，夏尔忽然升出不好的预感。

    她可没忘自己现在的处境。

    死亡之领也在东大陆，虽然和法利安隔了一个菲尔奈特，但这并不代表这座城市是安全的。

    天梯举世皆知，若拉克西斯够聪明，应该会想到她只有一个地方可逃。拉法的沉睡地，自傲如尤金也不敢靠近，更别提一向忌惮龙神的亡灵。

    “普罗斯特？”女牧师一脸讶异的神色，只沉默了极短的时间，她再次开口；“你可知道冥战将？”

    “奇怪的名字，从未听过。”夏尔眉头一紧。这女人居然是冲着罗兰来的，虽然不知道她是什么身份，但……还是不要和她纠缠太久，上天梯要紧。

    “罗兰呢？我知道你一定认识她，别想骗我，你身上有她的气息！”牧师忽然伸手，直探夏尔的额头。

    额头有龙神印记，夏尔匆忙避让，未曾想到教会的人敢对自己动手。

    “她不会，也不能见你。”将手搭上炽炎，做好战斗的准备。虽说弗洛伦西与教会的关系一向微妙，但在眼下的危机时刻夏尔已经顾不上那么多。

    “不要以为你是个孩子我就不敢动手！我再说一遍，告诉我罗兰在哪儿？！”女牧师大声喝问，表情有些狰狞。

    青紫的雷电轰然炸响，把在一旁看热闹的人惊退。

    “为了阻止黑德兰尔的靠近，为了延缓这个世界的存在，她已于二十年前去了异界。你若真是教会中人，真是这个时代的人，必定知我说的句句属实。”时明时暗的电光映照着夏尔平静的面庞。

    这是她心头永不愈合的伤口，每次提起，都要撕裂一遍。

    “我不信，你们都在骗我！总是骗我！”夏尔的解释非但没有让对方满足，而是变本加厉的施起新的法术。

    城门外的低矮灌木丛被雷火点燃，人们纷纷退避，却又不走远。夏尔衣服上的独一无二的家族徽记，和那张二十年不曾有过变化的脸早已让很多商人认出她的身份。

    教会的高阶祭祀向弗洛伦西公然挑衅，这可是绝对不能错过的大事件啊。

    城楼上的卫兵早已派人去通知城主，他们都抱着看好戏的姿态，想看看这场法术对决会有怎样的收场。

    “你若以为我只是个牧师的话，今天必定会命丧于此！”女牧师举起右手，发出一记暗雷，迅疾得没人能看清。

    轰！

    月神的首饰自发档下这记攻击。

    见攻击无效，女牧师立刻改变了策略。

    她举起双手，做出拉弓姿态，指间凝聚的耀眼光华。伴随着一声低喝，无数光箭形成漫天箭雨。

    估算了一下箭雨的范围，一部分看热闹的普通百姓必定会被卷入，夏尔急忙念动防御咒文。

    “以萨拉之名，大地赐予我三角的不破尖盾。”四个手掌大小的符文支撑着起三角型的结界，把夏尔连同她附近的几名人类罩住。

    “冰枪射击！”又一记快速咏唱的高阶咒文，威力虽然减少了一倍，但其快无比的速度让夏尔来不及再布置和加固地系结界。

    瞥了一眼越聚越多的人群，再看向丝毫没有收手意图的女牧师，夏尔撤回结界，转身朝城内奔去。

    没有时间了，她必须上天梯。

    “想逃吗！”见状，女牧师取消已经施展到一半的法术，施展浮空术紧追着夏尔而去。

    无法化做龙型，只能依靠飞行咒文向上爬升。夏尔一边躲避身后穷追不舍的怪女人，一边探察附近是否有亡灵的存在。

    当人工开凿的石梯走到尽头，出现在她眼前是无数人类的骸骨。它们紧紧地合抱在一起，拱成门的形状。

    白骨之门上嵌有强大无匹的结界，来源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拉法。一头体形庞大的双头黑龙俯卧在门的一侧，发现夏尔的到来，它睁开紧闭的双眼。

    深红的竖瞳仿若无形的利剑，刺向闯入禁区者。

    “亚德尔……”喉咙一紧，在矿洞中强行压下的酸楚再度浮现，夏尔轻念着魔龙的名。

    “你来的太早了。”语气中带着不满与责备，魔龙起身，发出低沉的咆哮；“而且还带来外人！”

    不同与其他龙族的吐息，寒冰一样的龙息劈头盖脸的袭向尾随着夏尔而来的女牧师，被打个措手不及的她，坠向地面，生死不知。

    “亚德尔，我要见拉法。”反复地深呼吸，夏尔尽量平复越跳越快的心。

    “既然直呼陛下之名，你也该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了。在收集够足够的龙神碎片之前，他不会见你的。菲利西娅。”魔龙赤红的双瞳闪了闪，拒绝了夏尔的请求。

    “没时间了，拉克西斯要让摩拉觉醒，我必须赶在他把路德维西引到死亡之领前与拉法见上一面。”

    “你……”魔龙哑然，它没想到局势居然有了如此变化，更没想到……

    “你知不知道你和他见面的后果。”这笨蛋，难道不知道，一旦拉法获知时实变化，她的小命也将不保。

    “我知道我力量甚微，不可能对这世界的存亡有任何改变，但……至少在死之前，要把收集到的龙神碎片交给拉法。”

    亚德尔无法，也不能拒绝前来送死的同族后裔。它张开巨大的双翼，阴影映在地上，露出了一扇秘门。

    “陛下就在里面。”

    “谢谢你，亚德尔。这次，真的是永别了……”

    背对着离去的身影依然如记忆中那般，魔龙将目光投向黑暗而深邃的时空之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叹。

 第八章 涅磐祭（三）

    步入隐藏在魔龙阴影里的秘道，伸手不见无指的异界通道里弥漫着遮挡视线的黑雾，在幽暗的最深处，传来了熟悉的气息。

    毫不迟疑地跨出通道，景色由深黑一下变成了苍翠的绿。

    低矮的灌木，神情各异的石像，以及那幢恍若天梯的黑塔……这里分明是她居住了多年的大雪山公爵府。

    空旷的庭院中，卧躺着比龙皇沙达斯还要巨大的龙躯。

    这是夏尔第一次直面拉法的真身，空气里充满了龙威和神息，压得她几欲跪地。

    [这世界当真让你无所留恋吗，这么急着来送死。]

    二十年不曾听过的声音带着记忆中的漠然，无须张口就直接在脑海中炸响。

    “生无可恋，死又何妨。”见了面，夏尔反而没有之前那么忐忑。

    [我可不记得罗兰教导出的，是这么没骨气的小鬼。]

    “拉克西斯利用我做诱饵，要把路德维西骗出北领。离开了神临地，他的力量将受到制约，这是我们当初的约定。原只是用来约束他不滥杀，没料想反被死亡之领利用。”略微沉默后，夏尔没有回答拉法的提问，而是将眼下的局势做了个大概的陈述。

    [我所知道的只到你去瑞金，没想到拉克西斯已等不及……]支起身，化为人形，拉法身上穿的依然是布诺萨斯那夜的服饰。

    这让夏尔惊疑不已，既然拉法不曾离开过天梯，那他又是如何得知自己的一举一动？

    应该和龙神印记没有关系，如果是的话，他也不会说所知道情况仅到瑞金。

    “罗兰留给你的日记，我在上面做了点手脚，但凡是你记录的文字，我都可以读取。”

    “是吗……”无力感传遍全身，夏尔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该哭。

    这悲哀的人生，从始到终，就没有摆脱过别人的操纵和控制。

    炽炎出鞘，引得拉法一阵低笑。

    “且不说你被莫亚下了虚弱咒，就算是路德维西觉醒也无法胜过我，你难道妄想用那对凡刀来挑战真神之躯？”

    夏尔当然明白自己的力量在拉法面前是何等的渺小，唯一的筹码，也只有她的小命。

    “父亲……”这个已不适合的称谓让拉法皱起眉头。

    “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唤您……我知道我在您眼里只是个道具，除了牵制沙达斯、莫亚和路德维西，再没有任何用。我也知道我的请求超出了您所能容忍的极限，但……恳请您……请念在我喊了您十数年‘父亲’的份上……”随着拉法威压的一点点提升，夏尔快要无法呼吸。

    “看在罗兰的面上，我不会杀你。”扯动嘴角，拉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拉法虽然承诺，可笑意并没有到达眼底。

    熟知他的脾性，夏尔又岂会不知在那张冷笑的面庞下有着一颗怎样冷硬的心。

    除了罗兰，拉法对其他人没有半点怜惜。

    轰然一声巨响，大公府所在的幻境摇动起来。接着是魔龙震耳的咆哮，其间还夹杂着几声怒骂。

    尤金……

    夏尔苦笑，果然追来了。

    一直习惯称他为尤金，极少唤他的本名。兴许，是内心认定这样可以稍微减少身份上的差异。

    “不要杀他，这是我最后的请求。”跪伏在地，抬头望向从来都高高在上的拉法，夏尔低声企求。

    “哦……你居然为那小子请命。”此举大大出乎拉法的预料，他没想到夏尔居然会一再保护杀母凶手。

    “为何？他处处威逼，时时强迫，又与你有弑母深仇，怎么你反而要保护他？”

    “无论前世如何，他已丧失记忆，理应算是新生。虽桀骜张狂，也不过是个可怜又可悲的灵魂。我知道我根本不够格和您谈条件，但我愿意以命换命。收回龙神印记里储存的力量，加上这些年收集的龙神碎片，就可以把罗兰从异界拉回。”龙神印记本身所蕴涵的力量太过强大，夏尔不是没有过猜测过拉法为什么要把这个东西封在自己额上。

    直到拉克西斯捅破路德维西的身份，她才恍然大悟。

    莫亚与沙达斯联手早被拉法识破，他不但没有阻止，反而将计就计。就是笃定路德维西不甘受制于人，算好了他必然会对反抗。乘着亚里沙之死，把还是婴孩的自己留在身边，表面上是给罗兰解闷，安抚一触即发的龙族与暗夜精灵，实际上却是借龙之力的契约效应，来封住路德维西的神力，以此杜绝罗兰去异界后的力量不足。

    把前因后果想明白了，她反而松了口气。

    “没想到你虽然笨，却能猜到这层。”拉法亦知道是谁在和亚德尔战斗，他眉头一挑；“若我不答应呢？”

    “横竖都是死，您若是不答应我的请求，那我只好带着龙神印记去陪罗兰。”

    “好啊~就连威胁这套也和莫亚学全了。”怒极反笑，拉法步步逼近，他有自信在夏尔进入异界前取出属于自己的力量。

    他就不信，这小笨蛋真不怕死。

    眼看拉法要下动手，夏尔挥刀一斩，鲜血淋漓的左臂在刀光中落地，震住了他前进的脚步。

    “你不想活了？！”及时刹住脚步，拉法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答应过罗兰，不会杀夏尔。

    “我上天梯，就没打算活着离开。”母亲已死，父亲又把自己驱逐出龙族，尤金时时提防算计，拉法的操纵。亡灵、人类、龙族……她的力量太弱，负担不起如此多的责任。

    唯一真心相对的罗兰太遥远了，对‘活着’也没有任何眷恋，不如将生命归零，早早摆脱也好。

    “好，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