蝼蚁和尘埃。

    “纵然本体是吞噬一切的黑暗物质，但他已经以肉体的方式降生，具有了灵性。为什么不可以接受他的全部。你们是血盟，是这世上最为亲近的契约者。”

    看着夏尔连连摇头，西斯塔尔感到费解，话说到这份上，为什么她还是不愿意接受自己的规劝。既然从莫亚那里得知了真相，就更该清楚要如何做才能让世界得以延续。

    “两年前，当罗兰为了挽救万物生灵而去了异界，我就暗暗做了一个决定。无论是身为菲莉西娅还是以夏尔之名，都只活百岁。看多了神族所谓的不老不死，与凡人的苦短人生，我选择生如夏花般极洵，而不是长生种的漫长无聊。

    这也是为什么我能活到现在的真正理由，尤金为对抗命运而不惜铲除任何阻挡他障碍，这种扭曲的思想已经无法修正，我也无意改变他。毕竟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所以……乘现在他还保留着不少对父母的尊敬之情，多给他一些父母该给的情感与关怀。百年之期一到，这血盟解除之际，再没谁可以压制他那颗早已身陷黑暗的心。”

    西斯塔尔涣散的眸子终于有了焦距，怔怔的看着夏尔，仿佛第一次见到她。

    也就在这时候，夏尔身旁浮光微闪，接着是一句带着难以置信的低吼。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第六章 血之盟（六）

    “需要我重新教导你对父亲的礼仪吗，路德维西。”

    失落、悲凉，所有一切带着痛苦色彩的情绪从西斯塔尔身上消失。他缓缓侧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瞪视着气息紊乱的儿子。

    “为什么不回答？”

    偏执的要得到答案，与西斯塔尔神似的面庞苍白而狂乱。

    轰！

    又一声巨响，不是来自坍塌的神殿，体型庞大的蓝色古龙收拢翅膀，在晃动的皇宫降落。

    亚斯顿！

    他来凑什么热闹？

    夏尔正惊疑蓝龙为什么会出现，只见他向西斯塔尔微微低头表示了对上位者的敬意；“尊敬的精灵王，我代表龙族向您提出询问，在这样的情况下，夜影女神与我皇三十八年前达成协议是否已算失效？”

    协议？

    沙达斯和莫亚达成过协议？

    而且还是秘密的……

    几个念头在脑海中电光火石闪过，夏尔瞬间明白了这所谓的协议指的是什么。

    尤金在三十八年前秘密刺杀亚里沙，虽然并没有公布于众，但已然被沙达斯察觉。碍于神族和龙族必须遵守的法则，她的父亲，硬生生忍下了弑妻之痛。

    原来您已经知道了……

    早就知道杀害母亲的凶手就是他。

    想起这两年来的种种，夏尔目光一黯。

    自己不止一次当着沙达斯的面维护过尤金，这个本该是深仇大恨的对象。

    “路德维西早在两千年前就已经被流放，他个人的言行早已和菲尔奈特无关。”沉寂片刻，西斯塔尔开口了，可所说的话让夏尔震惊无比。

    为什么……

    他刚才不是还陈述错待尤金，想要弥补吗？为什么下一刻却又再次挂起冷漠的面具，要把已经沉浸在失母亲悲痛中的尤金推入到生死的边缘。

    没有了莫亚以及暗夜精灵的支持，神力被封的尤金根本不是古龙的对手。哪怕拼尽全力赢了亚斯顿，可等待着他的，还有更为强大的古龙以及早想亲手为妻子报仇的父亲。

    “这就是你的回答……”呼吸猛然一窒，尤金不敢相信自己亲耳所听。

    他没有忘记在两千五百年前，那集智慧与荣耀于一身的母亲在成年的第一天所下达的命令。

    [除了女神的神域，不得以路德维西的身份踏足帝国。]

    名义上是返回邪神原有的地域，实际上，就是把他流放到北冰晶。

    命运啊，你从来没有眷顾过我。

    从来都没有……

    就在尤金失神的一瞬，亚斯顿发起了攻击，无数冰晶呈密集的放射状激射而出。

    “就凭你一头年岁不足三千的古龙也想杀我，简直是妄想！”对于蓝龙的突袭，尤金冷笑道。

    黑色的雾气在他四周渐渐凝聚，从无形至有形，那形态夏尔曾在伊利森见过——尤金的影子。

    莫非这就是与魔眼一样的黑兰德尔残留力量？

    冰系魔法撞击在尤金的结界防壁上，每一下都让颤动的皇宫变得倾斜。

    突发的异变早已让梅里城乱成一片，人类惊恐的朝成外奔去，暗夜精灵焦急地仰望摇摇欲坠的萨尔托皇宫。

    “住手！”

    一想到这座巨型浮空建筑直直砸落将会引起怎样的灾难，夏尔不顾自己是否会被激斗的蓝龙和尤金所伤，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菲莉西娅，现在是报仇的最佳时机，陛下一定会为你手刃仇人而感到欣慰，如此一来，龙族也会承认你。”

    “笑话，这个笨蛋身中虚弱咒，连常人都打不过，别说是向神挑战了。”黑发迎风飞扬，远远望去，与双黑的女神有着极相似的桀骜。

    “既然你嫌她力量不足，那就把对手换成我好了。”这道嗓音如一记惊雷，炸响在所有人心头。

    无需抬头，夏尔也知道此刻在头顶上方的是谁。

    沙达斯，龙族之皇，她的生身之父。

    “路德维西，为你的野心和疯狂付出代价吧。”炽焰的龙皇张口吐出龙息。

    铺天盖地的火焰席卷而至，吞噬了娇艳的花朵，蒸发了清澈的池塘，沿途的精美的建筑在高温下变成残败的焦黑。

    “拿出你所有的力量吧，沙达斯，你有复仇的权利。若我输了，那也是命运的不公。”甩开覆在头上的眼罩，尤金至此都不肯向立于一旁的父亲求援。

    不止是因为刚才西斯塔尔的那番发言，也因为他的自负，不许自己说出任何软弱之词。

    两股力量碰撞的瞬间，夏尔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个记忆往昔。

    [菲莉西娅，我的宝贝……]温润的嘴唇，柔和的手掌，是只有在梦中，在记忆里才见过的亚里沙。

    [失去了你，这颗心怎能坚如磐石。]流着血泪的沙达斯轻抚着怀中结成石状的亚里沙，悲痛欲绝。

    [原谅路德维西吧，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悲剧。]莫亚毅然离去时，那带着悔意的一瞥，在不经意间透露了埋藏得极深的情感。

    [真是个笨蛋啊……]拉法的第一次主动接触，轻抚着头顶的手掌微颤着，几番欲言又止，只留下一个孤独的背影。

    [夏尔……]如夜双瞳里不时闪现的歉意，直至她离去后才明白。

    [没有女神的殿堂，也没有存在的必要。]在西斯塔尔决然表情之下，是怎样浓烈的情感。为了坚守一个承诺，必须独自承受失去与思念的痛苦。

    [为什么……]尤记得在伊利森遗迹时，尤金曾这样问过。

    抚过脖颈上依然褪不下的紫晶，夏尔自嘲地一笑。

    [大概……因为我是笨蛋吧。]无论何时，这都是最佳的回答。

    笨蛋所做的一切，都不需要理由。

    嗡……

    共鸣声由低变高，由弱变强。

    看着夏尔周身越扩越大的无形结界，西斯塔尔松开了在长袖下握紧的双拳。

    “久违了的……无效共鸣……”

 第七章 血之盟（七）

    攻击在持续，实力上的差距很快就体现出来。

    被封住九成力量的尤金自然无法对抗天生就是十六阶的沙达斯。

    更何况，在提升为龙皇继承了战神的职权后，跨越为十七阶的半神，增加的可不仅仅是一个位阶。

    眼看着就要击穿尤金的魔法防壁，沙达斯无数次在梦中想过亲手为亚里沙报仇的悲愿即将实现，可一道比魔法防壁更为坚固的结界却阻挡下他的火焰，赤色的红龙发出了痛苦的咆哮。

    “为什么？！”

    质问让夏尔的肩膀忍不住瑟缩，可她不能退却，因为……无路可退。

    罗兰义无返顾离去执行的，拉法始终没有说出口的，西斯塔尔在痛与苦双重冲击下还要坚守的，莫亚不惜放弃至爱也要维护的……

    一切，只为了世界的延续。

    “对不起，父亲。”轻轻环住在强大攻势下单膝跪地的身躯，夏尔在火焰的重重包围中，一字一句的说着善意的谎言；“路德维西是我的血盟。我不可以，也不能失去他。”

    从莫亚那里了解到尤金的真实身份后，夏尔就明白所有的前因后果。她不能，也不可以坐视关系着罗兰和整个世界存亡的邪神在此时此刻死去。

    “菲莉西娅！！”红龙不可置信的咆哮响彻天际。

    一遍遍，一声声。

    愤怒而哀伤。

    “我……是夏尔·弗洛伦西。”她不忍，也不敢去看幻成人型的沙达斯。

    越走越接近的脚步声每行一步，夏尔的心就碎裂一次。当散发着灼灼热量的身影站定在身畔，她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伸出的手掌一如记忆中的温暖，轻抚过印着时之刻的额头，滑过曾被称做最像亚里沙的眉眼，停留在佩带着友人之戒的右掌。

    “以沙达斯·沙鲁之名，剔除菲莉西娅的龙族身份，永远不得再进入埃宁多缇亚。”伴随这一声诏令，代表和象征龙族友谊的银戒在夏尔的尾指上缓缓融解，如泪水一般，一滴一滴落在焦黑的地面。

    伸手去抓决然离去的身影，无力到什么都抓不住，夏尔无法说出从指间滑过的，究竟是悔恨还是痛苦。

    她只能颓然的凝视着震翅飞起的红龙，看着头顶上方的巨大岛屿越飘越远。

    我被放逐了吗……

    从那个散发着温暖的怀抱，从唯一存世的亲人身边，从父亲的心里，永远的放逐了吗？

    “不……”惊慌失措的起身，妄图追上已经变成小黑点的沙达斯，却在跃起的一刹痛苦的跌回地面。

    她不能变身了。

    您已经收回祝福了吗？

    父亲，作为背弃你和龙族的惩罚……

    无法说出口的真相，化做泪水夺眶而出。

    亚斯顿张开一度收拢的翅膀，斩断了夏尔最后的希望。

    “再见了，夏尔·弗洛伦西，或许永不会再见。”

    看着以优雅之姿飞离的蓝龙，夏尔已经无法说话。痛苦压得她无法喘息，额头的龙神印记越来越烫，几乎要把所有神识夺去。

    和沙达斯截然相反的冰冷手掌遮住视线模糊的眼，擦去泪水的同时，带来了无边的黑暗。

    目光从颓然倒地的夏尔身上移开，西斯塔尔盯着地上开始凝固的银色液体，微微一叹。

    ※※※

    黑暗在无限延伸，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热度，冰寒冷冽。

    光着脚，踩着尖锐而坚硬的岩石，盲目地朝前走着。

    没有目的、也不知道方向的行走。

    明明又累又乏，却找不到停下的理由。

    不可以……不能……

    心头和脑海里反复重复的只有这两个词。

    菲莉西娅……

    沉痛的叹息声如雾如烟，飘渺难寻。

    “父亲！”

    刹时，所有的黑暗散去。

    伴随着这一惊呼，梦醒了。

    模糊的视线所及的，是银白的建筑，白色的墙壁，白色的桌椅，白色的床铺。

    “您醒了。”身畔，响起的是陌生而恭敬的问候。

    微微转头，精美的地毯上跪伏着几名妖艳的暗夜精灵，深色的皮肤与银色的长发提醒着她，那不是梦。

    掀开柔软的被褥，光着脚，也不顾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睡袍，夏尔越过面露惊讶的暗夜精灵，拉开紧闭的房门，猛然射入的光亮刺得习惯了黑暗的双眼下意识的闭上。

    随后，撞上了一堵冷硬的气墙。

    尤金？

    从气息，夏尔辨认出拦住自己去路的是谁。

    “殿下。”追出来的暗夜精灵连忙行礼。

    大手一挥，矗立在庭院中的身影示意她们退下。

    放下遮挡阳光的手臂，站在她面前的尤金依然还是他的本来面目，黑发，黑眼。

    附有秘咒的眼罩没有了，了无生气的黑瞳闪着不同以往的灵动和犀利，让映在这双魔眼之中的夏尔心头一凉。

    视力……他的视力……

    尤金的眼几乎等同虚设，根本不具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