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随着安阳的父亲四处疏通和聘请律师,累了便靠在车座上休息一会,夜里总会被噩梦惊醒,而后整夜难眠。
他们去医院看望那个被安阳划伤的男生,在进去之时她便已想好如何去劝服他和解,可当看见他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时,她却不发一语,最后放下手中的水果就转身出去了。人总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负责,否则,人便无法从中获取到提供自己成长的养分。
安阳入狱的当日并未让母亲相送,他想起母亲那日在警局昏倒的场景,自是懊恼,每每念及于此,心中甚是不忍。他亦知这对母亲着实残忍,但这似乎是他此刻只得唯一的慰藉。
他握着父亲的手,说,“爸,麻烦你帮我找到至希,但我并不求能将她寻回,只要知道她过得还好那就行了,而且我也不希望让她看到我如今这般落魄的模样。”父亲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有说半句话,只是深深地点头。
他握了握父亲的手,笑着说,“没事的。你记得照顾好自己还有我妈,别再为了我的事而伤心。”由于脸上许久未刮的胡茬和小伤口,他的笑让人看起来那么心疼。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什么苦衷是一个人伤害另一个人的理由】
壹.
去探视的那天我遇上了安阳的父亲,也许说不上是遇见,倒像是他有意的在那个地方等候我,这并不是我第一次见他,只觉得他比那时又老了些。远远的他就朝我走了过来,然后停在我的身前问我,“你是夏至希吧,我是安阳的父亲,能找个地方聊聊吗?”
我们俩一同在马路牙子上坐下,他穿得西装笔挺,而我,我完全找不到任何新颖的词可以来形容我此时这身稀松平常的穿着,因此这个画面看起来有多么的不和谐在脑袋里稍微地描绘一下就能大体清楚了。
如果此时路过一个香港警匪片看多了的大哥,估计他会面无表情地飘过去,然后躲在不远处报警,他会在电话里重复的声明,我在路边发现了两个恐怖分子正在进行非法交易,请速来支援。
安阳的父亲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看着呼出的烟消散在空气中。他突然转过头来对我说,“我不是没有恨过你,可是这两年从安阳嘴里得知了事情的原委之后,这种想法便在心中渐渐的熄灭了。”他的语气平和,并未有我想象中的厉声呵斥。
听到他的话我是诧异的,若不是我的任性,或许安阳便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为人父母者怎可能对此毫无抱怨,可我并不怀疑他所说的每一个字,因为从他眼神中流露出来的是对我的心疼。
他盯着自己擦得像镜子一样明亮的皮鞋,接着说,“我知道你对安阳有多重要,也知道你是一个好女孩,我不会去插手你们两个之间的事情,但是我希望安阳出来之后可以变回从前那样。”说话的时候他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捡起来放进自己外套的口袋里。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来令他放心,只是深深的点头,似乎此刻这个简单的动作便可以抵过所有的承诺。他脸上浮现出宽慰的笑容,说,“谢谢你。”我迎着他的目光,恍惚间觉得如同父亲在看着我一般。他的目光如井般深邃,但我可以依稀看见里面有水光在荡漾着,似陷入了回忆之中。
他说,“我也曾有过这种抉择,亦违背过自己内心的意愿,也因此伤害了别人。但我现在很幸福,因为用尽了全部的精力苦心经营,现实并未容许我们后悔。如今他遵从了自己的意愿,只要他自己不后悔,那我自当无话可说。”我像一个旁观者,安静地倾听着他陈述着一切,然后为了这个自己熟知的故事而默然的伤神,只得抬起头来看着这一方并不算蔚蓝的天空。
一辆黑色的奥迪车缓慢地朝我们开过来,然后在我们身边停下。黑色的车窗慢慢地降了下来,驾驶座上一个戴着墨镜的中年男子打开车门走了下来,他站在安阳父亲的面前,说,“老板,公司里来电话说有点急事需要你马上回去处理。”
安阳的父亲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站起身来, “安阳对我说不希望你为了他而伤心,所以待会见他的时候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他以一种过来人的姿态对我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也站起身来,说,“我会记住您所说的话的,放心吧。”这似是一种承诺,因为得知自身被原谅之后像以此来作为补偿。
他拉开车门刚要钻进去,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回过身来问我,“你父亲叫夏洛是吧?”
我疑惑地点头,不过事后想想便不觉得有什么可奇怪了,安阳找了我那么久,那么她父亲调查过我也就不足为奇了。他把头转开,不知在看着哪里,自言自语,“生活带着我们兜了这么大的一圈之后又回到了原点,也许这就是佛家所说的因果轮回吧。”他的眼中有泪,我看不清那是因为愧疚、感激或是只为回忆里的人,“如果你去拜祭你的父亲,记得帮我转告他,我曾爱过一个叫夏天的女子。可能他到临走的那一刻都还在恨我,我今生已无面目再去见他。”他说话的时候没敢看我,也没等我回答便钻进了车里。
我不知他与父亲,还有他口中那个女子是何关系,我也不想去深究,正如他所说的,现实并未容许我们后悔,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没有人能追得回,而我们都还活着,都还要继续走下去。那些不幸已是事实,如今他们也该为此而觉得庆幸,至少他们曾在他的心里住过,而且直至今日仍是如此。
他离去的背影像一张巨大的黑白照片,没有任何的背景,看着他的时候我无故地想起了父亲,如今我已不再害怕想起父亲,但心中难免会滋生出愧疚,他们两个像匆忙地在落幕前向观众鞠躬谢礼一般,然后起身离去,全然不顾台下的嘘声与嘲弄。
我朝着轿车远去的方向挥手,似想告诉他,我会深刻地记住他今日所讲的话。生活教会我们很多道理,可似乎都在故事面临结束之时,因此我想记住,趁着一切仍旧来得及。
贰.
当年安逸因为母亲的电话而匆忙赶回江城,回家之后才发现母亲其实并未生病,他们合计骗他回来是想让他结婚,一场商业联姻。起初他是反对的,为此他将自己锁在房中,他嘲笑自己所有的担心竟只是为了一场谎言,这令他觉得懊恼。
父母是知道他的脾气的,所以打从一开始便做好了准备,准备了一大堆的理由来劝说他。可他却躲在自己的房里戴着耳机整夜整夜的听歌,根本不去理会他们口中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以此来抗争,但这种做法并未消磨掉父母为他所做的决定,哪怕只是丝毫。
由于受不了父母的逼迫,在某天夜里趁着他们熟睡的时候他偷偷离开了家,可一周之后他就又灰溜溜的回来了。打从他回家的那一天起母亲就封锁了他所有的经济来源,可是他并不知道,离家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走。他身无分文的在街上游走,想过就这样回安溪去,可身上却连一张车票的钱都没有。
他去找在聚会上认识的朋友借钱,但每个人听到借钱后的第一反应便是,“别闹了,你堂堂安氏集团的公子还找我借钱。”他听完这句话后什么都没讲,扭头就走。他也尝试着去做兼职,但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去当服务生端盘子,却受不了别人对他呼来喝去,他站在大街上发传单,却受不了汽车尾气和烈日暴晒。
那段时间他做了五六份工作,可到头来连自己的肚子都无法喂饱。夜里便待在24小时营业的餐厅或商场里睡觉,为此常常受到工作人员的驱赶,这让他看起来十分狼狈,他自是无法忍受的,心中不免萌生出退意来。
他自小便在富裕的家庭中长大,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如今这一切对于他来说都太难,他最在行的莫过于伸手跟父母要钱,跟一大班狐朋狗友在夜店里通宵鬼混,还有陪各式各样的女朋友去外面开房。
他接受不了别人看他的眼光,他认为那是嘲笑,当别人给他小费或是接过他的传单的时候,虽说那只是他给自己虚构出来的,可他仍是接受不了。
有天傍晚他跑到白晓鸥的公寓去向她借钱,因为他已想不出别的办法了。白晓鸥二话没说摸出了身上的几百块塞给他,然后窘迫地说,“就只有这么多了,也不知道够不够。”
安逸将那钞票握在掌中攥成了拳头,他低下头去,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让人看不出他的表情,像是极力想掩藏些什么,可牙齿却分明用力咬着,因为侧脸的肌肉为此而凸显出来。
白晓鸥上前去拍他的肩膀,问他,“没事吧。”她似乎感觉到了他躲在表情下面的悲伤。
安逸抬起头来,笑着说,“没事,这个也用不着了。”他把钱塞回她的手中,接着说,“能不能给我做点吃的。”
白晓鸥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厨房。他坐在狭小的客厅里,听见白晓鸥在灶台上翻找东西的声音,突然起身到卫生间去洗了把脸。几分钟后白晓鸥便端着一碗面从厨房里出来,她把面条摆在他的面前,碗里蒸发起来的白雾模糊了他的脸。
安逸坐在角落的餐桌边,吃得很急,吃到一半还不忘抬起头对她说声,“谢谢。”吃完时还仰起头,伸手擦了擦脸,然后深深吸了口气。
那夜他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的闲逛,街上灯火通明,可入夜之后仍叫人觉得冰凉,行人也少得可怜。他路过地下人行道,看见路边有裹着报纸在一旁睡觉的人,他突然觉得迷茫,在这座城市灯红酒绿之中原来还隐藏着不为常人而知的一面。
那些在夜店舞池中摇头晃脑的人,那些坐在高层办公室俯瞰整座城市的人,那些在商场中疯狂购物的人,他们统统都无法理解这种无处栖息的感受,正如以前那个放纵不羁的安逸是无法明白自己此刻内心中的想法的。
他捡起脚边那张在风中颤抖的报纸,走过去盖在路边那个早已熟睡的路人身上,他们该是在做着美梦,因为他们沧桑的脸上并未在这样的夜里露出明显的悲伤来。从地下人行道出去之后,他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不时有车从他身边经过,车灯将他的脸映衬出来,可是没人能注意到他的表情。
他靠在长椅上,仰头看天,可什么都看不到,就像自己的心,空旷得可以听见风的回声。他在那里坐了一夜,同那满地橘红的街灯灯光一起,直到天明他才起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回家之后他就听从了父母的安排去和那个女生交往,对方是大户人家的千金,长得不错,音乐学院毕业的,脾气也不错,总之是门当户对。他并未向谁妥协,让他妥协的是生活和看不见的未来,在白晓鸥把钱塞进他手里的时候。当时他就在想,如果他连自己都养活不了,还拿什么去谈幸福,又能给谁幸福。
很快两家人便商定了婚期,因为在他还没从安溪回来之前一切就已经商定好了,很难说谁是这场婚姻的牺牲品,他、他的爱情,她、她的爱情,或者说婚姻成了他们爱情的牺牲品。想来,爱其实也是一种目的,只是成全这份感情的方式不同,而他们不过是以爱情的名义各取所需罢了。
可即便如此,每个来参加婚礼的人脸上都带着应有的笑容,包括他们,似乎没人为了牺牲掉的那些东西而感到遗憾。利益的最大化成就了这场婚姻,那带来的是更加丰厚的收入,而在这些面前,婚姻不过是一种仪式而已,一场向世人展现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仪式。
结婚的当天安逸收到了夏洛寄来的信,他躲在教堂的角落里将信封打开,可刚看了两行,眼睛就模糊了。许久之后,他听见有人在身后轻声喊自己的名字,便下意识地转过身去。他看见喊他名字的是那个即将嫁给他的女子,她身着白色婚纱,笑得那么灿烂,眼神中流露出来的是一种决心同他过一辈子的坚定。
安逸慌乱地将那封信塞进口袋中,然后走过去挽着她的手,问她,“你怎么出来了。”
她该是看见了他藏进口袋中的那封信,可是她并未提及,只是回了句,“因为担心你。”
他也不再说什么,牵着她走进教堂里。他在心中想着,在宣完誓互换戒指之后,他们便是夫妻了,要开始建立共同的家庭,抚养孩子,忍受着对方的小脾气,拥抱对方所给予的爱,一直走下去,而他不该自私的将自己的过往掺杂进他们的婚姻中。
那一天他喝了很多酒,借着婚礼这个现成的幌子,似乎想要用这些液体来浇灭心中的火,殊不知这只会越烧越旺。他提着酒瓶挨桌的敬酒,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他也是,只是心中并不像表情那般欢喜。
他喝得酩酊大醉,在这新婚之夜,可她却并未怪罪于他,在她看来这只是开心的一种表现而已。她服侍他睡下,自己也在他身边躺下来,火红的被子盖在他的胸口上,而她贴着他的肩膀。
安逸在半夜醒来,头痛欲裂,本想起床,却发现自己的手臂被身旁的女子紧紧抱着。他小心翼翼地将手从她的怀中抽出,可仍是将她惊醒了。她坐起来问他,“怎么了。”因为屋内并未开灯,所以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仍能从语气中听出关切。
他俯身过去,在黑暗中吻了她的脸,说,“没事,只是酒喝多了,想起来倒点水喝。”然后安抚她睡下,便提着裤子出了卧室。
他到客厅倒了杯水,顺着外面透进来的光走到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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