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夏洛把安逸寄过来的那个盒子交给夏天,早在那个工人把盒子交给他的时候他就拆开了,里面是厚厚的一沓钞票。他把盒子递到夏天的面前,可是她却愤怒地盯着夏洛,仿佛一只饿坏了的母狼死死地盯着自己的猎物。
可是后来她的目光渐渐柔和了下来,最后变成了哀求,她说,“求求你,你能不能帮我,让他来见我一面,或者我去见他也可以,一面就好。”然后啪的一声她跪了下去。
夏洛面对这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心里是没有丝毫底气的,他试图把夏天扶起来,但她却执意不肯,后来夏洛无奈只能跟着跪下,他说,“你知道我会帮你的,你不用这样,先起来再说。”他看着泪流不止的夏天,接着说,“你把这些收下,你必须先照顾好自己还有孩子,否则说什么都没用。”他把夏天从地上扶起,那个盒子也顺势塞到了她的手中。
其实早在几个月之前夏洛就写信告诉安逸夏天怀孕的事情了,可是等来的却不是他的人,而是这一沓厚厚的钞票还有夏天不止的泪,他和安逸相处了这么久,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当然可以让夏天见到安逸,可是他害怕这样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他懂得什么是心痛,那是母亲当初离开时自己那无法言说的感觉,虽然已是久远,可仍经不起细想。
因为对夏天的敷衍,他心里衍生出难以抗拒的愧疚,每当躺在床上一闭上眼他就会毫无征兆的看见夏天,看见夏天捧着一个血淋淋的孩子对着自己微笑。他整夜整夜的在床上翻滚,脑子里像是有虫子在快速地蠕动,所有的神经开始剧烈的疼痛起来。
那日晚饭过后他鬼使神差的走到村长家去,那时村长家正在吃饭,看见他走进来便问,“夏洛,要不要过来一起小酌一杯啊。”他和村长算是同事,因为都在村子里的小学校教书,彼此倒也熟悉,所以村长看到他无故的闯进自己的家里也没有感到任何的反感。
不过夏洛却像没有听见一样径直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他的身体摇晃得厉害,像随时可能跌到一般。他把手支在放电话的那张方桌上,整个身体几乎都快要倒下一般。他在电话的码盘上熟练地按下一串号码,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嘟嘟声,脸上显露出一种厌恶的表情。
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开口的第一句话依旧如往常一般没有新意,“喂,请问你找谁。”
夏洛先是愣了一下,不过他很快便回过神来,“你他妈的是谁啊,叫安逸接电话。”由于喝了酒的缘故,他说话的声音被无形的放大了好几倍。
可是对面的女人却依旧好脾气地说,“好的,请您稍等一下。”
很快他就听到电话里安逸那没有任何语气的声音,“喂,夏洛吗?你收到我寄给你的东西了吧。”
夏洛苦笑,“呵呵,收没收到有那么重要吗?你可知道有些东西是无法用钱取代的。”
对面没有回答他,只是说了声,“对不起。”
他对着电话大吼,“你他妈的跟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要说你自己跟夏天说去,你自己回来解释。”然而对面却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见他不言语,夏洛又接着说道,“我跟你说,你可以不要我这个兄弟,但是你不能不对夏天负责,不对她肚子里的孩子负责。”他握着电话的手指关节泛起铁青色,让人感觉他像是要把电话捏碎一样。
由于他们争吵的声音太大,在一旁吃饭的村长不得不放下手中还没吃完的饭,他走过来拉了一张椅子让夏洛坐下。可夏洛的情绪并未因此而平息下来,“我们相识这么多年……我从未求过你什么……这次就当我……求你了。”他说话断断续续,许是喝了酒才致使他敢如此掏心掏肺,因为彼此太过亲近,所以他不敢以言语去刺伤对方,虽知不会分开,但仍是怕疏远了距离,因为舍不得,放不下。
安逸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我们相识这么多年,你求我,可是你们又有谁知道我的难处啊。”
夏洛把电话扔在了地上,靠在椅背上仰着头,嘴里仍在小声嘀咕着什么。村长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电话,他已从夏洛的对话中清楚的知道事情的始末。
他对着话筒说,“安逸,虽然我们并不算深交,但我清楚的知道没人可以轻易的改变你的初衷,这个世上并没有所谓最好的选择,凡事只要照着自己的意愿去做便好了,别让自己后悔,反正一切已成定局,这个世界不是你伤了别人便是别人伤了你,抑或两败俱伤。”
电话的那头也只剩一句,“谢谢。”
村长把电话挂了,搀扶着一旁仍未清醒的夏洛到房间里去休息。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此时夏天正蹲在窗外听着里面发生的一切,从夏洛踏进这个门槛开始。她害怕别人知道自己躲在窗外,所以捂着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是那剧烈绞痛的心脏和肚子,已然让她的脸痛苦的扭成了一团。
叁.
从那天起夏天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哭也不闹,似乎一夜之间丧失了听觉和语言,或者在旁人眼中,她已对这个世界彻底的死心了。她变得非常安静,除了父母问她时她会简单的点头摇头,其它的时候她就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看着窗外这个季节里多变的天。
可能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其实安逸不过是陪她走了一段不算长的时光而已,她不知道他平日里如何生活,她不知道家中都有些什么人,更不知道他父母的名字,当然,安逸对她亦是知之甚少,因为他们从未在对方面前提起过这些。虽然在这个节点上,这些对他们来说已然没有多大用处了,因为他们其实都未曾真正走进彼此的生活。
当她还在撒尿和泥的时候,他已经被送进各种培训班了,在未遇见之前,他们完全无法从对方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哪怕只是一丝半点。而往后的日子里他们将要各自存活,她撒她的尿和她的泥,他上他的课弹他的琴,而这些本就无法摆放在一起,因为这在旁人眼中会显得突兀。
可她之所以在今日会如此痛苦却也因为她曾在他身上悉心付出过时间,这是矛盾的,由于年轻,彼此可以不问初衷地投入感情,可在后来回身时却发现,原来彼此之间所遗留下的空白并不是这短暂时光随随便便就能填补的。
差不多四个月之后,夏天肚子里的孩子平安的出生了,不过他们一家人的关系并没有因为这个孩子的出生而变得缓和,大家都依旧黑着一张臭脸,只是孩子的哭泣声倒是让这个本来就不大的房子里变得不再安静。
就在人们全都以为事情到此就该落幕时,夏天却突然失踪了,为此村里又开始议论纷纷,众人说法不一,但多数人认为她这么做只是因为没脸见人罢了。可没人知道,在孩子出生后她心中原本破碎的希望又重新被拼凑起来,因为她想为自己的孩子找到父亲。
没有人理解她的心情,连自己的父母也是如此,这是令人绝望的,所以她选择沉默不语。或许很多事情我们本就无法从表面之中看出半点端倪来,因为它早已渗进了骨血之中。
那夜,夏天看着床头睡得正香的孩子,心中划开一道巨大的波澜,她的整个眼眶都在发胀,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觉一样,眼泪几乎都快从里面掉出来了。她用指尖轻轻的触碰孩子粉嘟嘟的小脸,轻声地说,“孩子,请你原谅妈妈,妈妈不是不要你,只是我必须找到你爸爸,问他为什么这么对我。”她一字一句,用力地咬着,仿佛说这番话需要用掉她所有的勇气。
她在孩子的脸上落下匆忙的一吻,可这样的温暖对于这个孩子来说,恐怕也只如寒冷冬日里由常青树间洒落下来的稀疏光影般稀薄。看着孩子不停眨动的睫毛,她的心脏像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正往外不停地冒着鲜血。
后来她带着安逸给她的盒子,一头扎进了人海之中,好像不希望别人找到她一样。外面下着很大的雨,她的啜泣让雨声掩盖了,没有人知道她有多伤心,听着四下涌来的风,她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又能往何处去。大雨将她单薄的背影给冲散,渐渐地溶解在空气中。她就此失踪了,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她是死是活。
后来黄金花给孩子,也就是她的外孙取了个简单的名字,小北,夏小北。虽然她一直不承认这个孩子的出生,但还是尽心尽力的把他抚养长大,单从这一点来说,她不亏欠任何人。而这一段往事便成了众人心里一段不忍提及的伤,特别是看着孩子一天天的长大懂事,所有人都默契的绝口不提。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似乎总爱以试探性或不确定的口吻来面对那个藏在心里的
壹.
在白晓鸥离开安溪的那段时间里,夏洛每次给她打电话的时候总会避开夏天的事,不去提及,一直都是以一种轻松的语气来同她聊天,他并不是不想找一个人来诉说自己心中的苦楚,但一想到听者会像自己一样,便选择将一切都埋在自己的心里。
那段时间他因为夏天无故消失的事而整夜整夜的难以入眠,他总是躺在床上睁大着眼睛,满脑子都是夏天离去的背影,为此他也消瘦了许多,旁人或许无法捕捉到他神情中偶尔闪过的落寞,可夏雨却都看在眼中。
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每天出入都踏过同一道门槛,每天吃饭都在同一张方桌上。她能留意到别人反复谈及夏天时,夏洛突然僵硬的表情;她能注意到夏洛在他人侃侃而谈时突然低下头的沉默;她能察觉到他脸上日渐加深的黑眼圈,即使他总在人前微笑,可那微笑在夏雨的眼中却显得那么酸涩。
她是不忍他再如此消沉下去的,但对于不善言辞的她来说,想说出可以安慰他的话却比想象中来得艰难。她每每想对他说出那些心中揣摩了许久的话,可在看着他的背影时,张了张嘴却仍是没有勇气说出口。
她害怕自己面对他时会忘记自己想说的话;她害怕自己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看穿了意图;她害怕自己的话非但没能令他的心情平复下来,反倒让他更加的心烦……而所有这些担忧便哽在她的喉间,令她说不出半句话来,但正是因为在意才会害怕,不是吗?
夏雨能为他做的事只剩每天给他烧他喜欢吃的菜;在他不在的时候帮他将房间打扫干净,并摘些早晨新开的鲜花插在他房中靠窗的桌上;或是看见他发呆的背影时,站在他的身后担忧,然后在他回过头来时落荒而逃。
她每天最开心的事莫过于喊他吃饭,看着他当着自己的面赞赏那菜做得很好吃,或是在夜里即将入睡时听到他对自己说的那句,晚安。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夏洛的眼中才是干净透彻的,这让她觉得自己默默做的所有事都是值得的。
因为夏天的事,村子里开始有留言传出,她们都在说夏雨会不会也像夏天那样,已然怀了夏洛的孩子。人们总是依靠着这种猜测过活,因为不用为此而付出什么。
而夏天的事对夏洛的影响很大,他眼看着夏天在众人的闲言碎语中一步步被推向悬崖,最后悄无声息的消失,未给任何人留下找寻她的机会。也因此让他深知名声对于一个女人的重要,他是无法接受这种事情再在自己身边发生的。
可每每这种时候,夏雨总是会对他说,“别人喜欢说什么是他们的自由,不管我们喜不喜欢,这都是我们所无法阻止的事。其实只要我们能学着不去在意,那些话便伤不到我们。”她的言语间仍夹带着乡音,说起普通话也是很吃力,可即便如此她仍是乐观地对着夏洛微笑,自然的,并无半点牵强。虽然文化水平不高,而且言谈举止中还是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长得也不算漂亮,可她却如此的善解人意,只因她不想眼前的男子为了这些闲言碎语而愁容满面。
这话当然不假,但我们仍是会去揣测别人的想法,虽说我们口口声声说对这一切并不在乎,可我们又多少次为了别人的冷言冷语而伤心落泪,归根究底,我们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样坚强。
贰.
那日午饭过后夏洛就出了门,他想出去走走让自己的心得以静下来,可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村长家。村长看着他被门外阳光打上黑影的脸,摇了摇头,从椅子上站起来说,“我困了,先回去小憩一会,你走的时候记得把门关好。”说完就晃晃悠悠的回了房。
夏洛看着村长佝偻的背影,也打算起身回去,可是站起来又顿了好久,最终还是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他坐在电话旁,低着头,似在心中揣摩着拨通电话后该说些什么。许久,他才直起身来拿起电话,按下那串熟稔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了起来,而对面传来的竟是,“你烦不烦啊,没日没夜的往这里打电话有意思吗?”因他满怀心事,因此被这突如其来的责怪吓了一跳,一时愣住了不知如何接下去。
他缓了缓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那么慌张,然后才半开玩笑地说,“怎么了,有人冒充我整天骚扰你吗?”可虽然嘴上说得这般轻松,但心中却已然被心事挤压得十分难受。
紧接着,对面响起欢快的笑声来,这才使他紧张的情绪慢慢放松下来。他们断断续续地聊着,寻常得同以往每一次通话一样,可这终归只是彼此所听到的声音而已,在他们没能看见的表情里,各自都隐藏着忧虑,只是并未告知对方而已。
在话题转换的空白处,夏洛顿了顿,似乎在等着对方先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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