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我已将刘海全都梳下来遮住了伤口。
她捻了棉花蘸了点药酒给我简单的清理了额上的伤口,那是被那个女的推倒在地上磕到的。但我也没有让那个女的好过,我揪下了她不少的头发,有一些被我丢在了厕所,还有一些被我藏在了口袋里,就当做我人生第一次为了别人打架而获取的战利品。
药水渗进伤口,有点刺痛,我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头。野桐盯着我的眼睛,眼眶却渐渐的红了。她把手中那团沾了血的棉花扔进了垃圾桶里,低下头去,边整理东西边说,“要是以后留下伤疤怎么办,女孩子最怕留疤了,你就不会好好的珍惜你这张脸啊。傻瓜,以后别再干这种傻事了,你看你受伤了,最后麻烦的还不是我。”
我露出整排白白的牙齿对着她笑,然后回了一句,“就你把我当女的,我从小就被当男孩养的,留点伤疤算什么,我倒是觉得挺不错了,跟你出去还能震慑住别人。”
她说,“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好像觉得你是在说安阳的性取向有问题一样。”天地良心,我当时绝对没有这样的想法,不信你们可以问问安阳,我想他也是这么想的。
隔天早上醒来时,餐桌上放着一杯温牛奶,还有两个煎好的鸡蛋,就连我昨天打架时扯破的衣服都被缝好了。而身旁的野桐此时正四仰八叉的睡着,连衣服都没有脱。
那两个荷包蛋的蛋黄与蛋清已经成功的混合在一起了,而且不约而同的变成了黑色,看起来像两个刚从火堆里捞出来的木炭。我抓了一个塞进嘴里嚼了起来,它完全颠覆了我以往的想象,我没有想到它可以是这个味道的,亦没有想到它竟然可以这么脆,外焦里更焦。
我知道这些都是她早早的起来弄好的,以往都要我捏着她的鼻子她才会从被窝里起来的,然而面对这一切我却想不到用什么方法来表达。我没有叫醒她,只在她的侧脸上轻轻的留下了一个吻,这是我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她的睫毛眨了眨,但并未张开眼睛,可嘴里却在小声嘀咕着,“傻瓜,以后别再这样了,知道了吗?”似乎在睡梦中都还在为我而担心,虽然我只是和一个嘴欠的女生小打小闹了一番。
我伸手去抚摸她的脸,试图抚平她轻轻皱起的眉,然后轻声说了句,“知道了,只因我不想你为此而担心。”
叁.
我没有叫醒她,而是拿了点水到阳台上打理那些盆栽去了。当我拉开落地窗从阳台上进来时,她却直接从床上跳了起来,然后坐在床上思索了许久,好像在回忆为什么会惊醒。后来她才慢吞吞地爬到床头,然后从里面摸出手机来,放在了我的手边,说,“这个你拿去用,以后有事别那么冲动,记得先打给我。”
她见我没有伸手去拿,接着说,“你别以为我有多伟大好不,我只是想要买部新的了,正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手机,你就当行行好,帮我收了它吧。哦,对了,改天给你买一张新的卡。”说完就直接塞我手里,然后起床冲进厕所。
那天晚上,我用野桐的手机给夏爷爷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了起来,可是对方却不是夏爷爷。接电话的是一个女的,她用安溪的方言说,“您好,请问您找谁。”恍惚间让我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又回到了同夏小北与欺负我的男孩对骂的时光。
我停顿了好久才生硬地挤出一句方言,“村长在吗?能不能让他接一下电话。”由于从离开之后就不再讲过方言了,所以连我自己听起来都觉得别扭,像是满嘴的牙都被打掉了似的,处处漏风。
对方迟疑了一下,说,“家父在几个月前已经过世了,如果您找他有什么重要的事就跟我说吧。”我当时就懵了,眼前一片空白,脑袋像瞬间被掏空了一样,死死地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对面好像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一直在电话里询问,“您没事吧……”
我收拾好心情,用拇指擦掉呆在眼眶中尚未掉落的泪,“没事的,谢谢你。”然后就把电话挂掉了,我怕我再听下去眼泪就会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看着还未变暗的屏幕,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就像做了一个噩梦一样。但站在天台上看着楼下的灯光时,仍旧歌舞升平,晚风掠过衣角,一切又显得那么真实。一瞬间,换季的清冷在我的身上显现出来,我只觉得冷,双手便紧紧抱在胸前。
看着明灭闪烁的灯光,当时心里便在想着,在时间面前除了回忆几乎没有什么是不可磨灭的,因为就连语言也都脆弱的不堪一击。可是时间却也经不起回忆和品读,愈是斟酌便愈显得粗糙。我们也都曾想过,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用来回忆。可是待我们缓过神来时,时间已将我们远远地甩在了身后,留下自己孤身一人站在原地,一切却都还来不及细数,还来不及把每个细节牢牢记住。而面对潺潺流逝的岁月,面对韶华易逝的容颜,我们唯一能做的只是以泪水来凭吊死者。
我独自在天台的护栏上坐了许久,由于这些年“一个人”惯了,所以我并不习惯于向他人诉说自己的情感。所有的伤痛就像藏在自己鞋子里的小石块,只有自己心里清楚的明白它是真实存在的,而别人看不到,亦帮不了忙。
后来野桐上天台来找我,远远地就听见她在背后愤愤地说,“你怎么打个电话这么久啊,是不是打给你们家安阳了,我都替你把被窝捂暖了你还不下来,现在下去估计黄花菜都凉了,真的是有异性没人性啊。”声音在耳边越来越大,直至塞满我的脑袋。
她走近看见我坐在护栏之上便把我抱了下来,然后义正词严地说,“你要是为了今天的事而想寻死,那我可以无偿地帮你,这样跳下去虽然也可以解决问题,但是摔下去之后可能你妈来了都不一定可以认出你来,所以咱至少也该选择一种漂亮一点的死法。”可我并没有回应她,为此,她绕到我身前来轻声地问我,“怎么,生气了啊。”我咬着嘴唇朝她轻轻地摇头。
她见我没回话便接着说,“那就赶紧和我回去睡觉去,外面凉,而且都这么晚了。”她伸出手来拉着我,掌心温热。
我僵在原地没有动作,只是用力地握着她的手,像是要把它捏碎一般。她回过身来盯着我的眼睛,似乎从我闪躲的眼神中看出了什么,便着急地说,“没事没事,你要是不想回去,那我就陪你在这吹风,吹一整晚都没关系。”说完她就蹭蹭地下楼去了,再上来时手中多了两厅啤酒。
她拉着我靠在围栏上,单手把啤酒的铁环拉开,然后递给我。我迟疑了一下,但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啪的一声,她将另一瓶也打开,仰起头倒进了自己嘴里。晚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捋了捋被风吹进嘴里的发梢,侧过脸来对我说,“楞着干嘛啊,味道挺不错的。”
我举起瓶子也抿了一口,但并未着急着咽下去,只是含在嘴里,那味道让我觉得有点苦涩,似乎不停有气泡在口中滋生,如同我此时的心情,涩涩地堵在心里不停地膨胀。
我把那口啤酒咽下去,开口想说点什么,可看见她因为着急而皱起的眉头时,那话却哽在了咽喉。因为隐忍,我的眼眶早已发胀,酸涩得令我不得不眯起眼睛。
野桐突然凑过身来吻了我,她的脸几乎贴在我的视网膜上,我可以清晰的感觉到她带着体温的鼻息,还有口腔中残留的啤酒的味道。
我没有推开她,两个人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态,许久,她的脸才从我的眼前慢慢的被眼泪淹没。
她捧着我的脸,用拇指帮我拭去脸上的泪水,郑重其事地说,“若一个吻可以让你得到短暂的安宁,那我将毫不吝惜,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的,这样就足够了。”
她拥着我,而我的眼泪早已泛滥成灾。不知不觉间我又褪回到曾经那个年幼的女孩,我已忘记了上次在人前没有半点防备的哭泣是在何时了,而此时我似乎想把这十几年来不与人言道的心事皆溶解在这眼泪当中。
许是因为自身有了依靠,深知内心世界会有人帮自己坚守着,因而变得脆弱,内心的屏障也因此而土崩瓦解。这一刻,我不再是那个成天心事重重的少女,这一刻,我竟觉得流泪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在她的面前,我宁愿被她嘲笑我哭起来很难看,也不愿再一个人躲起来。
她轻抚我的背,嘴就贴在我的耳边,温柔地说,“从今往后,你的苦痛分我一半,我的快乐也分你一半。” 可能是因为晚风的缘故,她的声音在我耳里有点轻微的颤抖,可这并不影响它的深情。
我们俩就这样安静地坐在围栏边吹着风,她揽着我让我靠在她的肩上。虽说夜里的风令人觉得冰凉,可我却并未感到冷。她的脸就贴在我的头发上,并未问我任何事,两个人默契的保持着缄默,但却不至于让彼此觉得尴尬。
那夜我躺在床上迟迟无法入眠,便一直不停地在床上翻转,期望能有一个安稳的姿势可以让自己睡去。野桐转过身来贴近我,睁大着眼睛轻声说,“煎鸡蛋翻得也没有你这么勤快,如果睡不着就坐起来,我陪你聊聊天。”
可是此时我并不想说话,便拒绝了她,然后转过身去面对着巨大的落地窗,外面是成片成片腥红色的天。她总能轻易地洞穿我的不安和逞强,然后安静地陪着我,或许各怀心事。其实也并非不能与他人言道,亦没有任何见不得人之事,只是过往之事早已遁入风中,诉予他人听又能如何,无非徒添悲伤罢了,这并非我所愿。
她把身体挪过来抱着我,下巴抵着我的头发,彼此皆是沉默,可就是如此简单的姿势,却令我感到我比的安心。这样的夜,令有心事的人难眠,若可以,我宁愿回到婴儿时代,除了饥饿与尿床,再也没有任何事可以吵扰到我的睡眠,也不再迫切地渴望长大,然后追悔。
我知道野桐因为担心一直到深夜才睡去,可是睡眠却很浅,只要我稍微有点轻微的动作她就会醒过来。慵懒的街灯灯光洒进来,告诉我已经深夜了。可是我一闭上眼睛便会看见夏爷爷手摇着蒲扇躺在柔软的藤椅之中,院子里的榕树极度的茂盛,遮天蔽日地将成片的阴影投射下来。午后他闭着眼睛在小憩,弯弯的眉眼似在微笑,岁月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的愁容,反而轻轻晃动的藤椅之中有的只是安详。
作者有话要说:
☆、【当你试图给予别人时,前提是要你有】
壹.
两天之后我又重新在学校里见到了那个和我一起打扫厕所的女生,可她一看到我便躲得远远的,完全没了当天我离开教务处时对我耍狠的那种霸气,反倒生怕我吃了她似的。她的脸上还有一些淤青没有散开,如果记得没错,那些并不是我给她留下的,而身旁的野桐在走近她时还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便低着头退到一边去了。
事后我才知道,那个女的当天放学便被堵在了学校门口,不用想都知道是野桐和安阳叫的人。一讲到这里我脑中就闪出围殴这个词来,从她的表情中我似乎可以看见一群人七手八脚的在她身上折腾的情景,单是想想都觉得痛快,可是我并不希望他们为了我而去找别人打架。那个女的在被暴打了一顿之后还被警告以后见到我要主动让道,当时一群男生围着她差点没把她的尿给吓出来,就因为如此才有了今天的这一幕。
后来我问安阳,“你不是从不打女人的吗?绅士,怎么现在连这点原则都没有了啊。”虽然嘴上有点小抱怨,不过心里却仍是为此而欣喜的,即使心中知道这种处理的办法并不算太好。
他笑着说,“就你把那头粗暴的野兽当女人,在我的辞海里她可不是归在那个范畴之内的。”我并没有正面回答她,他见我不说话便轻轻敲了一下我的脑门接着讲道,“笨蛋,下次不准再干这种事了,我不允许你为了我而受伤,这世上能欺负你的就只有我。”
他低头看见我落在他身上的影子,不知道哪根经搭错了突然便岔开话题,“即使只是你的影子投在我的身上,我也会矫情的认为那是你拥抱我的证据,如今你为我受了伤,怎能叫我不心疼。”他说话的语气显得极度温柔,在我抬起头看他时觉得他的目光都变得柔软了。
我背过身去不敢看他,因为我怕自己的眼泪会突然掉出来,便慌张地仰着头望飘过的成团成团洁白的云,说,“你是白痴啊。”
他的手伸过来揽住我的肩膀将我转过来,然后一把将我拥入怀中,“是哦,白痴才喜欢你啊。”他脸上是极浅极淡的笑容,低垂的眸子温柔得似乎可以溢出水来,“我不要求自己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男人,但我肯定会努力当这个世上对你最好的男人。”他的脸贴在我的耳畔,轻声地说,“记住了,谁敢欺负你我就找他拼命,你前面的十几年不归我管,但是往后的时间我全部承包了,用我这一辈子当定金。”
我抵着他的胸膛,他的身上始终是一种浓浓的阳光浸泡后的味道,而我似听见自己心里结下的茧开始一层层地剥落,暴露出里面那颗原本鲜活跳动的心脏。最后我也只是简单地发出一声,“嗯。”因为出此之外我不知还能以什么更好的方式来抵抗他的神情。
都说人总要学着自己成长,但若是可以,想必绝大多数的人都不愿长大,我们都希望在自己面临困境时能有一个人护在身前替自己肩负,都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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