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安然入眠了,他才蹑手蹑脚地离开。
所幸翌日一早我睁开双眼之时,心情已经平复了许多,至少,不会再身不由己地哭泣了。
只不过,鉴于昨日断断续续哭了好几个时辰,我还是免不了要顶着一双兔子眼出门见人。
人生可真是……寂寞如雪。
多少年都没哭得这么厉害过,被那“哀魄”坑了一把的我唯有默默哀叹。
然后,我一边暗自喟叹着,一边瞧见了两只眼睛同样有些异常的韩千千。
她……哭过了?
毫无疑问,她定是因为守了足足十年却没能如期与故友见面,这才伤心流泪的。
认识到这一点,我不免陷入了迟疑。
昨儿个被迫哭鼻子的时候,我听明辛说了,说那万家的弟弟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这客栈里留宿了一夜,算是代替他的姐姐陪韩千千叙叙旧。但是我总觉得,此举虽能聊以宽慰,却终究比不上真正的故人重逢。
所以……我要不要去安慰安慰她呢?
正这么犹豫着,令我犹豫的对象业已敲开了万家弟弟的房门。
我不由自主地张了张嘴,但终究还是留在了原地,未有动弹。
然谁人能料,才没一会儿的工夫,本准备抬脚走开的我就好巧不巧地目睹了少年跟随少女出门的情景。
他这是……要回去了?
脑中蹦出上述认知的下一刻,耳边就遽然响起了男人的声音。
“教主准备何时启程回教?”
我闻声不免猛打了个激灵,回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叶子书负手望着那一男一女的画面。
“不要突然冒出来吓人好不好……”时至今日,我同叶子书他们几个已经算是比较稔熟的了,是以,我当着他的面拍了拍胸口,吐了口气埋怨了一句,这才不紧不慢地把脑袋给转了回去。
“韩姑娘他们都要各自离开了,我们还不回去吗?”然而有些奇怪的是,对于我的这一声嘀咕,叶子书竟置若罔闻,自顾自地强调着他方才所述之事。
“这么快就回去啊……”因此,我不得不苦着脸扭头看他,直面他提出的议题。
“临行前,无期特意嘱托了,一旦教主寻到了一魄,就要我与贾斛麓尽早护送教主回去。”
此言一出,我原本还夹带着恳求的小眼神瞬间就变成了昙花一现的惊怒。
“怎么又是他!?”
脱口而出之时,我目睹男子剑眉一挑,于是立马意识到了自个儿的失态。
“我的意思是,这不是才出来没几天嘛,虽然我运气好,一下子就找到了一魄,但这不代表我就得马上回去啊?现在距离七月十五还有好些日子呢,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应该趁胜追击接着找吗?说不定过两天,就又能寻到新的七魄呢?”
滔滔不绝的一语方尽,我就再一次瞧见了男子略一挑眉的动作。
怎、怎么了?我说的没道理吗?
情不自禁地眨了眨眼,我努力让自己理直气壮地去看他的眸子。
“教主可知,无期为何要如此嘱咐?”
不就是想早点把我关回笼子里去吗……
心下虽是如是腹诽着,我面上却未有直言不讳,而是装模作样地朝着男子摇了摇头。
“因为他担心,教主的‘七魄’之中只要有一魄归体,就会促使教主的情况变得不稳定。”说着,叶子书冷不防顿了顿,看我的目光似乎越发意味深长了,“倒不是害怕教主的魔性发作,而是唯恐教主一旦有了什么差池,身在教外,纵使我们想要施救,都力不从心。”
好整以暇的一席话说罢,叶子书就继续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瞧。而我则鬼使神差地沉默着,反复咀嚼起他的话来。
纪无期会这么在乎我的死活吗?连这种听上去没多大根据的可能性,他都在竭力避免。
“那个……稍微再等两天不行吗……”心中生出了偏向于积极的想法,我回话的态度也软糯了许多,一双眼甚至不好意思地看向了别处。
“属下以为,教主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
叶子书的话音落下,没能得来理想答复的我只好斜着眼不吭声,也正是因为这一举动,我无意间望见了竟然还没有走远的韩千千和那万家的少年。
我灵机一动,这就以“好歹相识一场,我去跟韩千千他们道个别”为借口,硬生生地扯开了话题,当即头也不回地遁逃了。
一口气跑到了少男少女的附近,我放慢脚步,调整了呼吸和表情,随后才微笑着凑了过去。
“你们要走了吗?”
两人闻声相继侧首而视,然后都扬唇冲我笑了一笑。可我看得出来,少年的笑容没有任何异样,少女的笑脸就有些勉强了。
未能如愿见着儿时的好伙伴,她到底是非常失望的啊。而且……
我蓦地眸光一转,若有所思地注目于比我还矮上一截的少年。
连跑去他姐姐的夫家去探望都不被赞同——甚至可以说是“婉拒”,也真够堵心的。
如此思忖着,我的视线又落在了那一整包的海螺、贝壳之上。
“哦,对了,我都忘记谢谢公子了,帮我找到了大球球……”下一瞬,我就听得似是如梦初醒的少女这般启唇说道,令我旋即抬眼与之四目相接。
“不用谢,若不是这位小哥刚好受他姐姐所托,前来告诉你她已嫁人怀孕之事,我们也找不到他,不是么?”考虑到人是叶子书帮忙找到的,而我从一开始就抱着不单纯的目的,我是当真认为自己有些愧不敢当,只得笑吟吟地如是作答,并将目光投向了未置一词的少年。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这一瞬间我似乎觉得,少年的面色好像有点僵硬。
实在想不出他有什么好尴尬的,我很快就断定,乃是我自个儿看花了眼。
就这样,我同他二人又寒暄了几句,便彬彬有礼地目送他们走出了客栈。
唔……接下来,我该用什么理由来拖延时间呢……
思前想后,我觉得还是只能去跟贾斛麓软磨硬泡撒娇卖萌——试一试了。
作此决定的我未尝料想,两盏茶的工夫过后,当我化身软妹找到贾斛麓的时候,叶子书居然已经坐在他的身边了。
眼见男子竟意有所指地打量着我,我忽然意识到,自个儿的小心思恐怕早已被他看穿了。霎时,我生出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来,连带着视线也胡乱飘移起来。
“教主,回去吧。”
嗷——他就是纪无期派来盯梢的!
不禁于内心如是咆哮的我可怜兮兮地注目于尚未发话的贾斛麓,期待大概业已知道什么的他能够为我说两句好话,奈何等来的却只有他的好言哄慰。
都是一群坏人!
我气鼓鼓地泪奔而去——是真的流了泪。
诚然,也不晓得是不是“哀魄”刚刚回归的缘故,我只消受上一点儿委屈,这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明明我这心里头也没觉着有多难过,可就是控制不住那些泪珠子。
于是,当天巳时,我泪眼婆娑地坐在了回程的马车上。只不过我没有想到,车马驶离乌虞镇后没多久,被换到车里享福的前车夫叶子书会冷不丁告诉我一个叫人惊讶的事实。
那个万思思的弟弟,竟然对韩千千撒了谎——他的姐姐根本没有嫁人,更没有身怀六甲。
“你是怎么知道的?”乍一听既惊又奇的我,免不了皱起眉头询问。
“一个孩子,三言两语就套出话来了。”叶子书轻描淡写地说着,两手可有可无地掸了掸衣衫上的尘埃。
姜可真是老的辣……
嘴角微微抽搐了几下,我旋即好整以暇地追问:“哦……那他干吗要骗那个韩千千?”
“因为他的姐姐是个相当要强的人,可惜年纪轻轻,又遇人不淑,去年被已定亲的男子无故退了婚,她咽不下这口气,千里迢迢跑去寻那男子……结果人没寻到,半路上却摔断了腿,眼下连自己起身都成了难事。”
叶子书话还没说完,我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发表意见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是以,他的嘴巴才刚闭上,我的双唇就忙不迭张开了,“那他干吗不实话实说?”
作者有话要说:
☆、原来如此
此言一出,我立马就自个儿顿悟了其中可能存在的原因。
是了,那万思思是个要强的女子,因为自己识人不清、遇人不淑而酿成了此等悲剧,她如何愿意将真相告知与故友,继而丢尽自己的颜面?
“是他姐姐千叮咛万嘱咐的。”果不其然,下一刻,我就听到了与我猜测相符的答案,“据说那万姑娘自小护着韩姑娘,在韩姑娘眼里是无所不能的,如今发生了这样的事……她自然是不愿意让一个曾经视其为‘英雄’的友人看到她现下的模样。”
“那她就准备瞒一辈子,推诿一辈子?”
诚然,依韩千千的性子,应该不会被婉拒一次就彻底放弃。指不定再过几个月,她就又会想方设法地去探望昔日玩伴,到时候,那万思思要如何推辞?难不成……索性来个杳无音信?
“这后头的事,就不归我们管了。”
心下遽然生出猜测之际,我听到叶子书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一愣,而后灵机一动。
“怎么能不管呢?”说着,我皱起眉头,煞有其事地向车外探出了身子,“明大哥,麻烦你调个头,我们回去。”
“教主要做什么?”将上身缩回去的时候,我的耳边业已传来了叶子书的问话。
“当然是去‘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了。”我坐回到原先的位置上,故作镇定地注视着目不转睛的男子。
“教主只是想拖延时间吧。”奈何对方却仍是不急不躁,启唇一语中的。
“我看起来就这么不像是个古道热肠的人吗?”好在我闻言虽是心头一紧,可面上还是泰然自若地装出一副“我只是好心”的样子。
四目相对间,我看见叶子书面不改色地摇了摇头。更叫我眉角犯抽的是,连他身旁的贾斛麓也跟着晃了晃脑袋。
喂!即使我算不上“古道热肠”,你们也不用否定得这么快好吗?!
“明辛,回虚渺宫。”我暗自腹诽之际,叶子书已然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视线,冲着车外的男子笃定地关照了一句。
这个叶子书,虽然平日里不咋挡我的路,可一旦动起真格来,还真是挺能震慑人的。比起那大管家纪无期来,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嘛!
心中焦急的我自然不愿意就这么放过在外逗留的机会,所幸脑中及时灵光一闪,让我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你不是个大夫吗?都说医者父母心,听闻有人摔折了腿,你难道不该想着去尝试替她医治吗?”
我不确定这番说辞能否触动男子身为医者的仁慈之心,但此情此景下,我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回教主,属下是虚渺教的大夫,不是天下人的大夫,请教主恕属下不懂何为‘医者父母心’。”
谁料叶子书当场就如是接话,还脸不改色心不跳的,叫我都辨不清他是故意的还是当真如此认为。
“喂……不要这么冷血好么……”
叶子书挑眉不置可否,闹得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病急乱投医地将目光投向了一旁未置一词的贾斛麓。
“爷爷……”我特地放软了语调,可怜巴巴地朝他撒起娇来,期待着这个时常为我带来温暖的男子能够站在我这边说话。
“教主啊,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这别人家的事,我们是真的管不了……”奈何我一个二十岁的大好青年觍着脸把嘴都撅起来了,对方却仅仅是露出一脸为难,最终还苦口婆心地出言规劝。
“明大哥!”
“啊?”
我无奈了,终是哭丧着脸呼唤了我的老乡。不过想也知道,尽管他是三个男人里头最理解我的那一个,却碍于彼此的表面身份,无法以“外人”之姿对我教中事务多作评论。
于是,当日夜里,白天没能替我说上话的男子特意跑来向我致歉。
“算了啦……我明白的,以你的立场,也不方便多说什么……”
夏末的晚风徐徐拂面而来,我无精打采地倚在窗前,有气无力地向来人表达了谅解之意。明辛听罢,没有马上接话。只见他一言不发地坐到了我的对面,似是盯着我的脸瞧了一会儿。
“‘七魄’里头,已经找到了三魄,感觉如何?”我忽然听他这般问道,旋即眸光一转,与之四目相接。
“回来的都是些带来负面情绪的魂魄,所以我每天都过得很不愉快。”我半认真半说笑地作答,目光不由自主地挪回到窗外墨蓝的天幕之上,又因骤然记起一事而重新看向跟前的男子,“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就是……你有没有你这身子原主的记忆?”
话音刚落,明辛就不自觉地眨了眨眼。
“没有。”很快,他就语气如常地给出这一答复,令我情不自禁地敛起了双眉。
“这么说,”脑中思绪流转,我蹙眉动了动眼珠子,又再度注目于他,“真正的明辛……他的‘七魄’,已经不在你这具肉身里了?”
“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些?”明辛闻言似是迟疑了一瞬,然后才直视着我的眼睛,不答反问。
“我在推测嘛……自从‘七魄’中的一部分回到我这身体之后,原主的记忆就跟着回来了,虽然不太完整,但时不时就会在我脑袋里蹦跶……而且……”
“而且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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