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径自眸光一转,拿起眼前的茶具,将杯沿送至唇边,“首先,要从这芸芸众生中找出同类又不被对方发现,太难。其次,我觉得留在这里,要比生活于现代来得舒坦。”他不徐不疾地抿了一口水,重新把茶具放回到圆桌上,再度凝眸于我,“因此,我打从一开始就选择了放弃。”
“你就不想回去了?”我有些难以置信地问着——毕竟在我看来,古代委实是太落后太不方便,况且,现世不是应该还有他的亲朋好友吗?他就忍心……或者说,舍得?
“二十一世纪很好吗?”他双眉微挑,泰然自若地反问于我,“除却科技发达,生活便捷,我实在找不出什么其他的优势。”
“这些优势还不够吗?不是,就算抛开这个不谈,你的家人呢?你的朋友呢?你就不管他们了?”
“我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孑然一身。”
轻描淡写的回复,令我不能不沉默以对。
我不清楚他有着怎样的过去,只是依稀觉得,他并不是一个冷漠孤傲的人。
“行了,人各有志,别谈我了,说说你吧。”偏偏这个时候,他又径自话锋一转,将谈话的重心转移到了我的身上,“现在找着几个了?”
看来他很有经验嘛……
思忖着别人的私事我也不好随意打探,我索性顺着他的话头,瘪了瘪嘴,道:“就你一个。”
“那还差两个?”
“不是啦……”
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知与明辛,顺便谴责一下那个讨人厌的坑爹大神。
“哦?现在还有这种路子?”听罢我的一番说明,明辛面露笑意。
“以前没有吗?”我当即听懂了他的意思,抽了抽嘴角,反问道。
“我当初到这儿的时候,就只有找人,没有招魂。”他这与我在昨儿个梦里类似的说法,让我瞬间哭笑不得,“不过,感觉上应该比找穿越者要容易些。”
“啊?怎么你也这么觉得?”见老乡跟那坑神观点一致,我倒是有些意外了。
“对啊?那位穿越大神不是说了吗?凌邈的七魂大多是附着在一些稀世珍宝上的,这样一来,至少你就有目标了啊?”明辛一本正经地说着,却只叫我忍不住斜了眼。
“前提是,那个坑爹大神他没有骗我。”我眯起眼睛不乐意地嘀咕了一句,随后引来了男子哑然失笑的反应。
“哈哈……那大神虽然有些不着调,但神格还在,不会恶意误导你的。”他这般替某坑神辩解着,叫我重新与他四目相接。
“但愿如此吧。”
那之后,我和明辛又聊了一会儿,听他主动提出要陪我去“寻宝招魂”。
对此,我自是万分感激的。考虑到有个对现世和古代都有所了解的老乡加前辈相助,这一路定会安全、顺畅许多,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只是,一门心思投身于新一轮战斗的我竟然忘记了,很多时候,这前方的战火还没燃起,后方的院子就先着火了。
直到翌日晌午,我同明辛坐在一家客栈里用膳,我才猛然因某些人的出现而记起了他们的存在。
是的,原本正好端端地吃着、聊着,我看到明辛忽然停下了夹菜的动作,甚至放下了筷子,盯着我身后瞧。我见状,自是好奇地一回头,当场就目睹了叫我心头一紧的面孔。
纪无期,正面无涟漪地俯视着我必然是一瞬僵硬的脸。而他的背后,还站着一个同样面无表情唐立。
哦,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个毛啊!
没料想这么快就在这小地方被他们给逮着了,我一时间又惊又窘。
“教主……公子……”纪无期面色不霁地开启了双唇,却因留意到我的一身打扮而临时改了口,“跟我们回去吧。”
我“啪嗒”一声搁下木筷,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地躲到了明辛的后头。
“不回去可以吗?”
“不可以。”
电光石火间,纪无期的唇角似是略有抽搐。
可是……
“我不想回去。”
纪无期立马皱起了眉头:“公子莫要胡闹。”
我也跟着拧起了眉毛:“我没有胡闹。”
话音落下,纪无期抿唇不语,片刻后,他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来抓。
我忙不迭使劲拉了拉明辛的衣裳,指望他能赶紧替我想想办法,或者拦住纪无期。
“纪公子。”而明辛果然没有让我失望,这就开口发了话。
纪无期闻声顿住向我伸来的右手,转而看向我身前的男子。
“好久不见。”然后,我听到了明辛语气如常的寒暄。
对哦,他们是认识的——只是不晓得,他们关系如何?
“明公子,请你让一让。”
不妙……听纪无期这疏离有礼的口气,他俩的关系好像不怎么样啊……
我瞬间意识到,想要靠纪无期卖面子给明辛来一解燃眉之急,恐怕是行不通了。
正急着思考该说些什么的时候,我听得明辛又镇定自若道:“子书怎么没来?”
纪无期面不改色地看了他一眼,旋即就将目光安放回我的脸上,答曰:“带公子回家,我和唐立就够了。”
“纪公子误会了,明某是想说,子书若是来了,那便可替凌姑娘……替凌公子诊一诊脉了。”
听似没头没脑的寥寥数语,成功令纪无期眸光一转。
他看了看明辛,又注目于我,蹙眉问道:“公子怎么了?”
我紧张地打量着纪无期的面孔,一时间不知明辛此言真意。
“哦,纪公子不必太过担心,明某的意思是,凌公子这两天离家在外,散了心,透了气,这身子骨和精气神都好了许多。”幸好挑起话头的男子很快就给出了解释,助我弹指间明白了他的用意,“如果让子书亲自诊断的话,想来也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果不其然,紧接着,明辛就道出了如上言辞,使我彻底确信了自己的推测——他在委婉地阐述我呆在虚渺宫外的好处,为的,就是暗示纪无期不要急着把我带回去。
“是啊是啊!我早就跟你们说了,呆在教中……呆在家里时间久了,都快要憋出病来了,每天都觉得浑身不对劲,可是我一出门,什么不舒服的感觉都没有了。你看我,精神多好!”
我是个机灵和领情的人,知道别人在帮我的忙,作为当事人,我当然要跟他一块儿使劲,因此,我迫不及待地点头称是——只可惜想也知道,纪无期不是这么容易就被说服的一个人。
“属下……并没有觉得公子在家精神不好。”
“那是因为你成天忙着别的事,根本就没有真正关心过我啊?”
此言一出,我倒是没多大压力,却意外目睹了纪无期面上一闪而过的愣怔。
等等……怎么依稀感觉……我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
☆、三人同行
那一刻,未等我想明白自己这莫名生出的感觉是从何而来,一件叫我颇觉意外的事情就发生了。
我打算时刻戴在手腕上的那串银铃突然叮当作响,以至于我几乎是猛打了一个激灵,当即抬头去看。
赫然入眼的,是微微颤动着的铃铛——它真的在响!
瞬间意识到四周有附着着女魔头七魄的物件出现,我再也顾不得方才的那一段小插曲——甚至管不了眼前还站着试图带我回去的纪无期和唐立——这就径直绕过了他们的身子,急急四下寻觅起来。
在哪里?在哪里?!
视野中不断晃过各种各样的人和物,我却始终没有找到一个让我眼前一亮的目标。是以,我忍不住迈开腿到处走动起来,思量着若是我带着这串有神力的铃铛接近了我要找的东西,那它的反应是不是就会变得强烈。
然而让我失望的是,那银铃响了一会儿后,就一下子没了声音。
我急了,赶忙转身回到我原来的位置上,以为这样就能重新听到铃铛的声响。谁料饶是我这般尝试了,那银铃却始终再无动静。
这下,我不光是急,更是慌了:怎么会不响了呢?!难不成……那依附着灵魂碎片的宝物,会移动得这么快?!
几乎就要惊慌失措的我依旧不死心地左顾右盼着,如是古怪的行为,毫无悬念地惹来了纪无期的疑心。
“公子在找什么?”他冷不防走到了我的背后,一句话叫我猝然还魂。
可是,我来不及作答也不晓得要如何回复,因此匆匆与他对视了一眼后,我就一路跑出了客栈。
左右张望着那人来人往的大街,我抬手紧紧地盯着腕上的那串银铃,却再也没能瞧见它的震动。
真的不见了吗?就那样……昙花一现?
我拧着眉毛在客栈外站了好一会儿,直至纪无期的嗓音再次从天而降。
“教主。”大约是见附近无人留意,他行至我的身后,得以唤出我真实的身份。
不……什么真实的身份……我才不是他们的教主。
得而复失所造成的极度失落感登时席卷周身,我回头愁眉不展地看着他,终于因满满的负面情绪而选择了“撕破脸皮”。
“我不会跟你们回去的。”我冷不丁倒退一步,同他拉开了些许距离,一双眼则蓦地看向了他脚边的地面。
“教主……”
“你如果硬要逼我的话,信不信我不活了?”
话音刚落,遽然抬眼去望的我目睹了男子一瞬怔住的神情。
他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我会当着他的面突然进行如此瘆人的威胁。
“别再胡闹了。”直到他脸上的诧异之色倏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的严肃和隐隐的不悦。
“谁胡闹了?凭什么我就要被关在那只笼子里,当一个傀儡主子?”数十日来从未快活过的心情,终于在这一刻濒临爆发,“不要再拿魔性来堵我的嘴,我告诉你,真正促使我终日郁结乃至忍不住肆意发泄的,不是那所谓的‘魔性’,而是你们自始至终都不信任我、将我束缚的做法!”
诚然,我虽不清楚这身子的原主是何感受,但想也知道,一只整天被关在牢笼里的鸟儿,是不会觉得快乐的!
“今日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都只有两条路能走,要么放我离开,过一段时间我自会回去,要么,你就直接把我的尸首带回去吧。”
既然已经开了头,我便索性把话撂在他的面前,逼他罢手。
然话音落下,纪无期只把眉头皱得跟紧,却半天没有接话。
两相对峙间,明辛与唐立一前一后从客栈里走了出来,一个站到了我的身边,另一个行至纪无期的身侧——这立场,再明显不过。
“我选第三条路。”片刻后,沉默良久的纪无期却出人意料地说了这六个字,随即目光流转,侧首凝眸于身旁的唐立,“你回去同子书他们报个信,我跟着教主。”
这回,换我傻眼了。
的确,我事前完全没有想过,他会选择“带不走我就跟我走”这条路。话说回来,他就这么不放心我?就怕我给他惹事?
潜意识里已确信那女魔头乃是个分分钟都安生不了的公主病并发中二症患者,我不由如是腹诽。
算了,反正是她原主不好,我不过是被殃及的池鱼罢了。
如此思忖的我刚要表示此折中之法颇为可行,就冷不丁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儿。
不对!他要是跟在我后头,那肯定会察觉到我的“一反常态”——教主不是要散心吗?怎么好像是在有目的地找些什么?
转眼间,我仿佛已经能够预测出纪无期不久后的心声了。
没错,我可以坦然地与明辛同行,却无法在纪无期的跟前放开手脚。毕竟,他们一个是同为穿越者的我的“老乡”,一个却是全然不知情的土生土长的古代人。
“你不用跟着我了,有明大哥陪我就好。”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还是出言试着争取一下。
“……”奈何纪无期闻言却倏地挪回了看向唐立的视线,使之直直地投入了我的眼中,让我霎时心尖一颤,“这是属下最后的底线。”
郑重其事到略显咄咄的口吻,令我忍不住想要朝天翻个白眼。
你也晓得你是个“属下”啊?有你这种明里暗里都压着顶头上司的“属下”么?
话虽如此,可碍于此时此刻他的这张脸太过认真严肃,又考虑到再这么僵持下去对我也没有好处,我也只得见好就收了。
于是,唐立离开了,纪无期留下了,我和明辛的二人行就这样成了三人行。
话都不方便说了……
走着走着,我偷偷看了明辛一眼,恰逢他也斜着眼珠子冲我略一挑眉。
我想,他肯定也生出了与我类似的感觉。至少,他懂得我此刻心中所思,才会和我一样,选择以眼神来作无声的交流。
奈何我们都做到这一步了,这“暗送秋波”的行径,还是引起了纪无期的注意。
“公子。”他冷不防开口一唤,吓得我差点猛打了个激灵。
“什么事?”我压下心头忐忑回头看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下的步子。
“你打算去哪里散心?”微微晃动的视野中,我见他目不斜视地瞧着我的脸。
“到处走走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记得从前的事了,所以,这里哪儿是哪儿,我也分不太清楚。”说着,我不徐不疾地回过头,下意识地瞅了瞅一旁的明辛。
“既然如此,就莫要耽误明公子的时间了吧。”岂料下一刻,我会迎来纪无期这样的回复,“有属下陪着公子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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