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似乎没察觉到养子的羞惭与忿怒,她伸出手,百无聊赖地转了转那颗镶嵌着金钻的戒指:“那么说,你已经和他们确认好,用钻石来付账啦?”
“是的,”康斯坦丁说:“钻石又小,又轻,想要变换成现金,或是用来抵押都行。”
“他们想要切割打磨好的完成品还是毛坯?”
“完成品,”康斯坦丁说:“我们在毛坯的价格上有争执,所以,全部选择完成品。”他说的也对,钻石的很大一部分价值取决于后期的切割与打磨,一批毛坯的价格在十万元到百万元间上下浮动是件很正常的事情。
“你准备怎么交给他们?”
康斯坦丁犹疑了一会:“我们不能直接把钻石交出去——我们不能公开它的去向。”
夫人撅了撅嘴,她是经历过战争的人,那场战争持续了二十多年,它的余波直至今日也未能完全消弭——有些出产钻石的地区与国家仍处于暴力,血腥与无止境的自相残杀之中,独裁者与叛军就像驱赶猪羊那样驱赶着他们的人民去挖取和寻找钻石,然后用这些钻石来换取维持他们统治必须的武器,军备、燃料、食品、药品、交通工具以及雇佣军队,大量质优价低的钻石毛坯几乎可以说是毫无节制地冲入了市场,造成钻石价格猛然下滑。当时掌握着全世界百分之九十钻石交易的世界钻石中心统售组织认为这种情况不能再持续下去了。
他们用尽手段,促使人们相信,只要他们不去购买那些混乱地区的钻石,就能遏制内乱、虐待与屠杀——组织的想法和提议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得到了诸多有力人士的支持,没人愿意在佩戴一枚精美的钻石戒指的时候还要配搭上一个或更多个悲惨的亡魂——最终。钻石的五大出产地,六十一个地区与国家签订了一份世界钻石进程证明协议,协议上注明,他们出产的。零点五克拉以上的钻石都必须用激光打上标志着出产地的代码。如果有地区和国家的钻石被证明用来购买军火,或者雇佣军队,那么交易所就有权终止他们的合法买卖。
这份协议的最大受惠者是谁呢?
哦,别太幼稚,当然不会是那些动荡地区的平民百姓,能够从中获益良多的赢家只有一个——就是站在统售组织身后的某个联合矿业公司。
被关闭了合法交易途径的统治者们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只会挖出更多的钻石,然后以走私的方式把毛坯卖出去——价格只有以往的十分之一,百分之一千的利润引得无数钻石商人趋之若鹜,毛坯之中的大部分都流向了那个联合矿业公司——这个公司为这份协议所做的仅是关闭了一两家小交易所。却对百分之十五的钻石毛坯来源绝口不提。
奥尔洛萨的钻石产量与储备量逐年上升,它已经成为了一个威胁,还是个很不听话的威胁。世界钻石中心统售组织会欣喜若狂地抓住这根小辫子的。
“有办法弄到一批没有打码的钻石吗?”
“我不能保证,”康斯坦丁说:“数量太大了。”
“我们的货款总共是多少?”
“一亿七千五百万。”
夫人在心里快速地计算了一下,卖方不会想要小于零点五克拉与大于两克拉的钻石的。小于零点五克拉的钻石没有价值可言,而大于两克拉的钻石容易引人注目,同样的,他们也不能暴露出钻石的来源,而一颗介于一克拉与两克拉之间的优质无色钻石价格在每克拉一万元左右,康斯坦丁说的很对,想要无声无息地弄到几十。几百克拉没有打码的优质钻石还不算太难,上万克拉,只要有一个打磨工人或是检验员出了问题,各种调查与询问就会接踵而来。
而打码的钻石会通过网络直接在统售组织那儿打戳子,他们会关注钻石的去向,如果说不清楚也会是件麻烦事。
“和我讲讲。”夫人说:“你准备怎么说?”
“我想让这批钻石彻底失踪,”康斯坦丁说:“我们会像谈正常生意那样的谈,签合同,做检验,钻石会被暂时保存保险库里。然后,在某个夜晚,保险库被人打开了,钻石被抢走了。”
“谁的保险库?我们的?”
“朋友的。”这个说法表示这个保险库将会属于一个外围人员。
“那批钻石就会变成赃物了。”
“是的,但他们会有办法处理的,”康斯坦丁说:“奥尔洛萨每年要卖出上千万克拉的钻石呢。而且,”他说:“我还会提供一些镶嵌好的钻石饰品。”
夫人几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用铂金吗?”
“是的,”康斯坦丁说:“铂金。”
夫人往后一靠,满意地抚摸着缠绕在手腕上的皮念珠。
“你的想法很好,”她赞扬道:“我们就那么干——最后一个问题,你打算让谁去抢走那批钻石?”
“……我们?”
“不,”夫人向前倾了倾身体,“让比桑地家族的人去。”
“可是,”康斯坦丁结结巴巴地说:“他们……是不会愿意的。”
“那就去说服他们,”夫人带着那种可憎的笑容说:“那只是个青涩的小苹果。不是吗?”
(待续)
☆、第两百五十六章 奥尔洛萨(3)
ps:
第两百五十五章有补充到三千字,记得去看哈。
比桑地的回答当然是“不”。
夫人的保健医生来看她的时候,委婉地做出了提醒,康斯坦丁毕竟还是她自己挑中的继承人,“外面已经流言纷纷,”保健医生说:“他们说你对康斯坦丁很不满意。”
年轻人们跃跃欲试,以年纪论可以做他们父亲的康斯坦丁处境尴尬。
夫人闭着眼睛,捧着一根长长的珐琅烟杆,烟杆的嘴儿是象牙的,被烟雾熏染成了焦黄色,在烟嘴与烟杆的交汇处,是一圈圆形小钻。
“只不过是逗逗傻孩子罢了。”夫人说。
在接待自己的保健医生时,夫人的穿着很朴素,银灰色的束腰高领薄呢长裙,从纤细动人的腰部开始,一排钻石纽扣一直扣到下颌,她的面孔被遮掩在虚无缥缈的青色烟雾后面。
保健医生叹了口气,他与康斯坦丁的关系并不亲密,但他爱着夫人,在他还是个满脸痘痘的青少年时就爱了,虽然他知道他连夫人的情人资格都够不上——夫人从不讳言出自于人类本性的需要,她的丈夫和情人都曾抱怨过克洛文家的女儿在床上太过贪得无厌——而在他的婚姻中,从来没有一天七次,只有七天一次,就这样他仍会感觉力不从心,但他还是爱她,实习结束后,他放弃了可期的,平和而又光明的前途,跑回北边来做个小小的,危机四伏的家庭医生就是为了这个。
他提醒夫人,不是为了康斯坦丁,而是为了夫人。
“和我说说你知道的吧,”夫人说:“比桑地家族拒绝啦?”
“这还用说吗,”保健医生无可奈何地答道:“克洛文和比桑地可是做了快五十年的死对头啦——他们愿意来干这笔买卖,既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合作。只是因为‘那些人’想要他们干。”他歪歪头,做了个手势,在北方,这个手势代表着联邦政//府:“整桩交易中。比桑地家族实际上只起到了一个跑腿儿的作用,他们把我们要的东西带过来,然后把那些人要的东西带回去,从中扣取一部分作为自己的佣金,在他们的任务中,可绝对没有持械抢劫这一条——要是我我也不干,奥尔洛萨是克洛文家族的地盘,谁知道那些据说会被关掉的警报会不会被突然打开,遣走的警卫会不会突然折返呢?他们只有二十个人,其中两个还是孩子。一个是比桑地的继承人,如果他们在这儿被抓进了监狱——那全世界的人都会笑掉大牙的。”
夫人翻了个白眼,她在这么做的时候还是那么漂亮。
“可不能那么说,”夫人悻悻地说:“康斯坦丁告诉我,在奥尔洛萨。我们就连一万克拉未经打码的钻石都拿不出来。”
“您就别为难他了,如果给他几个月,一年,二年的时间,想要筹集到这点钻石或许不会是件很困难的事儿,我们给他的时间太少啦。”保健医生通情达理地说。
“那现在呢?”夫人问道:“那个蠢孩子打算怎么做?”
“他和叶列娜通了电话,”保健医生说:“我估计他是想把这件事情交给她做。叶列娜在没有入狱前是个很不错的快手(指出色的盗贼),她给康斯坦丁生了个儿子,康斯坦丁送给她父母一套别墅,还送她的弟弟去上大学——她对康斯坦丁应该还是挺忠实的,而且这件事情操作得当不会有危险。”
夫人讥讽地笑了笑,“别让这件事情出意外。”她说:“让他们看着。”
“是的,”医生说:“遵命,夫人。”
他在退出房间之前,跪下一条腿,吻了吻夫人的手。把嘴唇贴在她带着的方形钻戒上。
***
奥尔洛萨的教堂只有三个顶,但比起坐落在首都的,有着三十三个洋葱形顶的圣巴西略大教堂来,它的奢华程度毫不逊色,它的三个穹顶镀着纯金,穹顶内部装饰着色彩艳丽的黄金马赛克装饰画,圣像屏风的边框是银和铜的,上面镶嵌着有色宝石,圣杯与圣物盒都是金的。
“真是令人眼花缭乱啊。”彼得神父叽叽咕咕地说,他和之前出身于海神岛的神父有着同样的毛病,就算领受了再多的圣体,倾听了再多的忏悔,做了再多的祈祷和弥撒,他们也永远无法驱走那只名叫贪婪的魔鬼——见了贵重的东西,他们的手就忍不住的痒痒。
他把手放进外套的口袋里,口袋里那样冷冰冰的东西抚慰了那颗被理智伤透了的心。
游客们从他身边经过,惊讶的视线落在彼得神父的白领圈上,似乎很纳闷一位神父怎么会走进东方正教的教堂。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彼得神父在心里说,我们本来就是一棵葡萄藤上结出的果子,那些会为了用三根手指画十字还是五根手指画十字,领圣餐的时候是单放小饼干还是需要加上葡萄酒,洗礼的时候是洗个澡还是点点额头诸如此类的狗屁理由发动战争的年代已经过去很久了,一个神父有个修士司祭的朋友简直就是正常的不能再正常了。
彼得神父和他的朋友是在网络上认识的,彼得神父需要一批圣物,而他的朋友恰好有,在经过数次试探性的交易后,他们发现彼此居然都在为暴徒们工作,彼得神父是比桑地家族的人,他的朋友是不拘于那个固定的家族,他和劳尔爵士一样是个掮客,只不过从他手上经过的,不是军火,而是情报。
当然,这份友谊是需要金钱来维持的,大量的金钱。
彼得神父的朋友很快出现了,他站在辅祭通道的圣人挂像下面,据说那是个好心的强盗,是第一个上天堂的人。
他和其他的司祭那样留着浓密的胡子,带着黑色的帽子,穿着同色的长袍,步履轻盈,面容严肃。
彼得神父和他的朋友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教堂,距离午饭还有会儿。但正好是上午加餐的时间,彼得神父的朋友熟门熟路地带着他走进了一家全部用木头搭建起来,有点歪斜的小屋子。
在等待面包,红菜汤。炸鸡,炖肉和蛋糕上桌的时候,彼得神父从口袋里掏出了他的礼物。
有着女人小指头粗的金链子,金链子上挂着苦像(有着受难耶稣像的十字架),苦像也是纯金的,有男人的手掌大,工艺精美,在耶稣的双手手肘与脚踝位置嵌着四颗红宝石,象征着钉子钉下后圣子留下的血,圣子头部的位置有着一个钻石镶成的光圈。
“我的乖乖。”司祭说:“这可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宝贝。”他把它放到手上反复摩挲,“它是挂在橱窗里最大的那个,是不是,我看到过,可是始终没能下决心把它带回家。”
“因为你就等着有人送你呢。”彼得神父说:“拿着吧,这是你的了。”
司祭欢欢喜喜地举起金链子,把它挂在自己的脖子上,把苦像塞进长袍里,这样从外面只能看到轻微的突起:“你是个慷慨的好朋友,”他说:“但丑话得说在前头,这可不能计算在费用里头——或者一两条无关紧要的花边小消息我可以奉送。但别的不行。”
彼得神父故意做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我说过这是礼物,”他在侍者送上淋着鱼子酱的小面包时闭上了嘴,等他走开后神父才继续说道:“花边小消息你可以下次再和我说,我想知道的只是一些普通消息,既不会被登在报纸上,也不会引来太多的鲨鱼和北极熊。”
“你先详细的说说呗。”
“七月的奥尔洛萨真是太多蚊虫了。唧唧嗡嗡聚成团,我看到一头驯鹿被它们堵住了口鼻,颓然倒地,这个不祥的预兆让我心惊胆战,我很担心这些小虫子会跟着我们往南走。您觉得呢?它们是不是有迁徙的征兆?”
司祭做了个有关于价码的暗号,彼得神父心领意会地点了点头,他才做出回答:“小虫子是北方的特产,南方会让他们水土不服的,它们只会往更北边走。”
“那么闹哄哄的小虫子,大概会闹到什么时候?”
“小虫子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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