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弟两个决定提早回沪了。
“有空来上海玩啊,带你去绿波廊。”昆慎之临走前留了一个电话和一本厚厚的书,“这本书留给你了,余家的藏书有些遗漏,不过这本书里都有。没事干就琢磨琢磨。等小麒麟期中考试考完了我们就再来找你。”
余椒就点点头,抱着书站在门口,透过厚厚的镜片看他们俩离开。
“要不……去上海?”他们在雨中檐下站了很久,从余椒的神色里,王兆也察觉了什么。“不管如何,只要离开北京,说不定……”
“天大地大,还能去哪。”
余椒望着雨里,像是想望到更远的地方。可书院烟雨之外,早已看不到那两人的身影了。一个下午,这个人什么事都没有做,把书随手放在了外面的桌子上,回到二楼去睡觉。余椒的精神衰弱很严重,尽管昆门的到来似乎稍稍缓解了几日,可当这里重新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那种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憔悴还是显露了出来。
青宿书院是一栋古书楼,可因为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价值,所以就给了这个小少爷住。这对于余椒来说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他眼睛不好,住在这种地方,连上下楼都快成问题了,更不用提供电供水。这里经常断电少水,如果要叫维修工,对方就会用不敢乱动古建筑的借口推掉。可再怎么艰难也要比余家老宅中的那栋书楼要好——余椒从六岁起就被关在里面,直到十四岁才回到北京,被关入了这个新的地方。
王兆和他就是在老宅的书楼里认识的。
那时候他刚因为一些事情退役,理由并不光荣,也没能找到新的工作,于是就托朋友介绍了一个职位。起初以为是保安,过去了才知道,是将一个白化病的小孩子看守在一栋楼里。介绍他这个工作的人显然也不清楚,但工作轻松,薪水又多,他也没什么异议,成为了老书楼的看守之一。
老宅的书楼里是没有水电的,他每天要带着蜡烛和水桶上去给这个小孩。这个孩子就叫余椒,脾气很差,少说话,大概因为常年被关在这里,整个人精神状态差的一塌糊涂。据说他是余家的三少爷,不过因为父亲都病重、老太太身体不好,现在是两个哥哥在争家产,为了以防万一,就将这个最小的弟弟先关了起来。
按理来说,余椒的人生差不多就该是这样了——等两个哥哥决出了胜负,可能会给他一小笔钱,然后从北京城赶出去自生自灭;或是直接没声没息的弄死,反正谁也不会记得。他从小就没能出去读书,功课都是余家请了家教过来教的,在这个世上,他就像是个幽灵,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可怜他的人很多,帮他的人却没有。世道就是这样的,兄弟间斗得再惨烈都是别人家的事,王兆要做的,只是每天送蜡烛和水上去,放下,转身出来。书楼里所有的门都是上了锁的,小孩要出入必须取得他们许可。
他们在来之前就被叮嘱过,对外只许说,余三少是性格乖张,自己把自己关在这栋楼里,钻研余家上辈人留下的经卷。
而他也一直是这样说、这样做的。就好像喝水吃饭一样简单,没有任何的愧疚感。如果没有意外,他会一直做这份工作直到余椒被转移走或是死,然后到余家当个保安,这么过一辈子。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而意外就发生在那天晚上。
那段时间,余家发生的事情很多。似乎是三兄弟的父亲更加病重,不仅是两个儿子,还有几个堂兄弟家全都蠢蠢欲动。两个兄长都来书楼看过余椒,来软的来硬的都有,想逼迫三少爷自己出来承认放弃那份继承权。每次少爷们说话,房门都是关起来的,里面发生了什么外面都不知道。可王兆还是能确定的,余椒是被打了。
这是挺过分的。所以那天他去送东西的时候,忍不住安慰了孩子几句。“和余椒说话”是规章手册中不允许的,但反正没别人知道,说就说了。
不过他没得到回答。余椒大概睡了,大概闷着头在哭。他也懒得自讨没趣,东西放下就走了。
事情就出在这天晚上,当王兆再去送晚饭的时候。
他拿着饭盒进去,结果床上椅子上全是空的,就窗台上蹲着个人。这时候是十二月中,乡下地方的气温已经降很低了。那个人就赤着脚,穿着一件单衣蹲在窗口,正要跳下去。
王兆吓得当场就把饭盒扔了,想冲过去把人扯回来;没想到发现有人来了之后,余椒更是头都没回,直接就从三楼跳了下去——还好只有三楼。书楼很矮,这么点高度对于王兆来说一点问题都没有。不过小孩子就不一样了——余椒重重摔在了下面的石子地上,立刻就见了血色了。
靠近年关了,书楼就留了两个人把守。除了王兆,另一个人是个油头,基本上是出去乱晃的,不在楼里。可余椒大概还是怕被人发现,一声不吭,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想逃。
王兆直接用手挂在窗台上,让人荡下去落地,追了上去。
“你别跑了!”他喊,“摔伤了吧?”
余椒见他追了上来,知道逃不掉,也就站在那不逃了。
“你要去哪啊,值得这么跳?”王兆走过去。这荒郊野外的也没其他人,不怕被人当人贩子。“鞋都没穿……”
余椒低头看看自己的脚,还是赤足,上面全是擦破的血痕。
王兆想过去把人拉过来,就在这时候,他第一次听见了余椒的声音。
“……我想去看爸爸。”他说,“看完就回来。”
“余老板在北京的医院呢,开车都要三小时,你怎么去啊?”那时候直通高速还不是很发达,从这个郊区到首都有很长的一段距离。“别闹了,回去。你快冻死了。”
他伸出手去正要拉住小孩,就听见一声近乎于嘶哑的喊声在面前响起——
“……我求你!”
余椒打开他的手,踉跄着退开几步,血从头上流下,染红了灰色睡衣的衣领。王兆的手也就迟疑了一下,被他打到一边。
“你能不能……当没看见……”
大冷天的,小孩子就站在那瑟瑟发抖,浑身都是血,只求他放自己去看爸爸。这时候能说“不”的都能算心理变态了,王兆显然不是,一下子就不忍心了,梗在那一时没说话;大概以为这人不肯,余椒又往后一步步退。
“行了,你……你这样。”他叹了一口气,算是缴械投降了,脱下了外面的厚大衣,跨一步过去把人包住了,然后卷好横抱起来,“你家的车就在书院门口,我开它带你去北京。”
余椒睁大了眼睛看他,可能还有点不敢相信,过了一会小心翼翼地问,“保证不告诉其他人?”
“嗯,我保证。”他被小孩子揽住了脖子,感到对方的手冰凉,估计是冻到了,“知道你爸在哪家医院吗?”
“以前好像是在五院的……”
“这次不知道啊?算了,去碰碰运气好了。”他把余家的那辆桑塔纳车门打开,把被大衣卷成一团的小孩子塞后座上,然后用拷机给朋友去了消息,问他知不知道余老板在哪住院。余椒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王兆知道小孩心里在担心啥,“怕什么。我打听你爸在哪,又不是给你哥通风报信。”
“那就好……”他裹着王兆的大衣,把血都擦在上面。
王兆说你不道个谢也就算了,还准备报废我一件大衣啊?
余椒说,我不都求你了吗……等见到爸爸了再谢你。
王兆气得差点笑出来,心里就觉得,祸害遗千年,让这个小孩活到长大绝对会很有意思。
这样想着,他发动了车子,带着人去了北京。
第106章 裴通明
才五十秒?只是改变灵波五十秒?我就算不懂行也知道这玩意没啥用了,就类似于一个让手机屏幕出现裂痕的APP。可乐阳打开了杯盖,喝了一口热茶,微微仰起头。
“五十秒……”他说,“五十秒后,一切就开始了。”
昆麒麟开启了阵法,我只觉得面部像被一阵微热的风拂过,微微毛刺,像是裹进了静电里。这种感觉只持续了大概十秒左右,一切就恢复了正常。
这个法阵是个很冷门的东西了,除非在调试精密法器时才会用到——但时代变了,现在有那么多高科技工具可以借以辅助,没多少人还会用那种古老的精密法器,误差大,容易坏,养护起来还麻烦。他们画了老半天才画完,低头低得脖子都痛。
“行了,到隔壁等吧。”他说,“麻烦常医生在这里等一下。”
“啊?哦,好……”
常温如也不明所以,站在了原地等。我们到了隔壁,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好。废楼里的病房都破败地让人不想待,全是灰。乐阳让我们安静些等,大家就都低头玩手机——这边信号也差得让人发指,到最后大家只能玩跑酷。
大概过了有十分钟,走廊上就传来了脚步声。我们全都警醒了,然后听见隔壁的开门声,有人走了进去。
乐阳已经走出门去,回到了303门口。房间里,常温如还是站在那,一脸的惊愕;而有一个人背对着我们站,当察觉门口被人截堵时,这个人哎了一声,转过身来。
在此之前,我想过很多的可能性。但无论哪一种可能,都不该是面前的这个人。
——怎么可能是他。
我望着裴通明,说不出话。
不该是他啊……一定有什么误会——
“终于来了。”乐阳走进房内,阳光从破碎的玻璃窗前撒入,他就在光影的分界之间止步,“该叫你裴院长好,还是……昆门鬼的第二个代行者比较好?”
“你在开什么玩笑?!”我冲过去,拦在两个人中间,“院长他……”
“他杀了刘裕香啊。”乐阳指指常温如,“这件事情常医生或许并不知情,可是有一件事情你是明白的——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学生,就是当年的裴通明。”
常温如的面色已经惨白,微微颤抖着,倒退着靠在了墙上。而在我身边的裴通明怔了怔,面上有一丝苦笑。
“因为,常温如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们,那个学生是男是女啊。”乐阳说,“所以,我很早就说过了,有些事情由我来点破会很尴尬。可是到了这一步……”
当年和常温如在一起的那个学生,是裴通明?
我简直有一种快要昏过去的感觉——这太不真实了,怎么可能是院长?裴通明这个人一直很低调,家里人也都不是医疗界的,我们知道他有个妻子,但很多年前就去世了。
乐阳说,恐怕这个妻子就和常医生所说的那个长头发用发夹的女友一样,只是个虚构出来的人物罢了,因为同事们不会追究死去的人到底是谁。那个很多年前就去世的妻子……裴院长,只有你知道,他是谁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常医生太不会瞒事情了……”乐阳笑了笑,说,“裴院长应该只是个普通人,我也是,但是借助一些药物,还是能勉强和常老师交流的。当他第一次说谎的时候,我也只能看出他可能是个双性恋;而当他第二次说师生恋的时候,破绽就太大了,大得我都不忍心说破。”他望向了常温如的方向,“常老师就在那里。我说的对吗?”
墙边,常温如已经哭了,眼睛紧紧闭着。
“而这么一来,就太好确定了——研究生论文只要通过相关渠道就能查到,而且你现在已经是院长了,以前的论文也被人专门整理了出来。三个学生,你是唯一的男学生,除了你,不会再有其他人。”
裴通明也望向了那里,尽管他什么都看不见。常温如走到他的面前,想伸出手,却只能穿过他的肩膀。
“你们能看到他?”裴通明的神色很宁静,也伸出了手,似乎想碰触到虚空中的什么,“他……好吗?”
“他已经死了。”乐阳说,“而让他留存在世界上的最后的力量,掌握在昆麒麟的手中——所以,如果不想他魂飞魄散,我希望院长能够对大家坦诚相对。”
裴通明说,“可我无法相信你说的。我看不见他。”
“那无所谓。由我们来说。我相信等听完后,院长一定会改变主意。”
他拉过了一张病床,坐在了边沿上,他的手腕也从衣袖后露出,从我的角度,能够看到一小片疤痕。
“将近三十年前,常温如自杀。人言可畏,而传出关于你们的流言的人就是刘裕香。或许是为了复仇,或许为了封口,你杀了刘裕香。然后接下来的事情,则出乎了你的意料。”
刘裕香的死被作为了303病房诅咒的映照,就在他以为一切已经结束的时候,有一个人联系了他。
“我不知道昆门鬼是如何找到你杀人的证据、威胁你的……我猜测,那是在十几年前。如果我说对了,你可以点点头,是不是十八年前?”
心里的秘密一件一件被人剥离出来,裴通明只叹气,点头。
“三十年前你杀了刘裕香,十八年前,有人用铁证威胁你,让你替他办事。这件事情就是趁着七院还在大扩建的时候,在另一栋废楼的地下室建造一间和七院病房一模一样的屋子。根本不是昆慎之租赁病房后再开始改建的,而是改建后,再故意引昆慎之租下了这间病房。然后昆门鬼开始在里面布下了杀局,引昆慎之进入……这应该就不管你的事情了,总的来说,你为他做的事情只有这一件。”
裴通明忍不住笑出了声,无可奈何地低下了头;常温如站在他身边,想要扶着他,但无论如何都是徒劳。
“真厉害,可……我到底哪里露了破绽?”
“电梯。”乐阳说,“你不该造那个电梯。六年前你在七院的行政上已经坐得很高了,以往的那些事情让你感到惶恐,你想封存掉那个房间,但我认为,那个人是单方面联络你的,你联系不上他,不确定他还要不要用到那个房间——于是,为了防止那间地下病房再被人发现,你用了一个聪明的笨办法,电梯。”
我们已经听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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