貌的同时,我的舌头也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再也说不出一句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台词。
草?!这是余三少?!草!草!草!
——这一刻,我心里除了一个草,真的骂不出其他字了。
坐在那的就是余三少。我曾经想象过无数次他的样子,可能丑陋,可能残缺,可能面目平平,甚至可能诡异……但我从未想到过,他会是这样的人。
坐在我面前的男人大约……我完全无法从这种人脸上看出年纪。神情、心理、喜恶……全都看不出,他的容貌模糊了一切感性的认知。这个人清瘦,穿一件白色衬衣、黑色裤子,没有饰品,而放在扶手上的右手,指尖点着一根手杖的柄端,黑色手杖,很细长,尖头。
——这是一个教科书一般典型的白化病患者。
太典型了,十分彻底的病变。先天性白化病,完全的黑色素合成障碍,酪氨酸酶先天缺失。纯白色的短发,纯白色的皮肤,微红的眼睛,他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张黑白照片,照出一个苍白而通透的影子。
我从未想过传说中的余三少,会是这幅样子。
他可能在笑,也可能面无表情……太难揣测了。中国有句老话叫做一白遮三丑,原因就是白色是一种外扩色,极其具有侵略性,当一个人皮肤很白的时候,他的五官就会顺带地被淡化,无论优点还是缺点。
白化病患者的皮肤很容易出现问题,但是这个人显然保养得不错。他听见我的话语戛然而止,似乎也见到了面前人窘迫的样子,轻轻笑了一声。这个人的笑声里简直毫不掩饰那种浓浓的嘲讽意味,让人浑身不舒服。
然后他问,不好好在七院上班,跑北京城干什么?
稳住!丘荻,稳住!
他应该不知道我的身份才对,能够准确说出七院,一定是从我的某次行为里推测出来的。比如说打字员的键盘磨损和游戏爱好者的键盘磨损不同,军人的走路姿势和寻常人不同……人的职业不同,在日常生活中会不经意间改变习惯。
我哪里露了破绽,让这个人看出我是在七院上班了?
还是说他在套我话?因为他没有说是上海七院还是广州七院,也没说我是医院里的医生还是看大门的,他只说,我在七院上班。
不能自乱阵脚。我深呼吸,强迫自己放松——眼前的这个白化病患者,他只是个瞎子。
“三少说哪里话?我是雷哥的朋友,刚从上海过来。”我说。同时心里在想,到底自己的破绽露在哪里?难道是消毒水味?那也太变态了。“雷哥托我来——”
只是话未说完,那人突然挑眉,然后靠在那柔软的椅背上,转了一圈手中纤细的手杖,“云间白衫垂盆子,问牛角天宫三门开道。”
我一下子愣住了。
他又笑——这人怎么那么喜欢冷笑?!可我知道,这一次自己彻底露馅了。
百行百业都有自己的职业用词,重要的像军队暗语,日常的像快餐店的喊单。而医生好像根本不需要什么暗号,我们看到同行的字就会心领神会地一笑……
可我怎么没想到,道士也有啊!这种中国最古老的职业之一,他们之间的暗语切口是外人根本无法听懂的。
余三少身边的那名白T恤对我笑笑,柔声道,你别紧张,三少问你话呢。
草,我当然知道他在问我话,大哥你看着就是好人,能不能好人做到家帮忙翻译了啊?
“问什么……”余三少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手杖的铁质手柄,“想抓大鱼,结果网了只小虾。散了罢。”
白T恤说,人家来一次不容易。
说完,他转头对着我说,“三少问你,最近时气不好,你都接了些什么生意,有没有大买卖。”
余三少的手杖轻轻点地,“兆哥儿……?”
他跟白T恤说话时候那语气和对我的那种嘲讽比起来简直三百六十度大转变。这人怎么那么情绪化啊!我真的快崩溃了,现在也只能……算了,说实话吧。
我叹了一口气,正要屈服然后开口。只是这时,脑子里突然划过一个词,让整个人瞬间冷静了下来——
邪教主效应!
第31章 邪教主
这只是一个邪教主效应啊,我差点就进套了!
这样的故弄玄虚,加上一个白化病患者,一段可能谁都听不懂的暗号,几句看似一语中的、实际上什么都没表达出来的话——这是典型的邪教主效应。
邪教这种东西,从最早开始,它们的教徒大致只是一些家里一穷二白、没有文化的平头百姓。他们对于神佛的飘渺已经绝望了,而邪教主只要用一些简单的化学方法就能制造出被他们看作是神迹的事件。现在在某些偏远地带还有这类的低端邪教,但是都成不了大气候。
还有一种,也就是近代的新型邪教。几个主办者会用高科技的方式以及专业的心理学攻势让人信服,并且教徒们开始出现了一些高收入高阶层的知识分子。几年前曾经打掉一个小型邪教组织,里面的教众没有一个是硕士学历以下,全都是有大家业的社会精英。当时还引起了轰动,甚至被作为一个社会问题来讨论。
首先他们传教不是以撒大网的形式传播的,而是通过人和人之间的关系脉络,硬要说的话和做传销有几分异曲同工。当他们盯上一个目标,想将这个人发展入教内,这个邪教的幕后团队就会开始运作,用一切资源查清这个人的所有资料。如果一个人第一次和你见面就能准确说出你的一切,甚至你家人的一切,那么在心理上他就已经占了上风。
再然后就是精神诱导,心里压迫。邪教的套路太统一了,不管它们怎么进化怎么高科技,套路仍然是不变的,所以出现了一个词,叫做邪教主效应。
而眼前余三少所展示的,就是这种效应。
我在心里模仿了一个他刚才的那种冷笑,完完整整回报给了他。说实话这种口味的邪教主很少见,大多数人都会信任一个柔和可靠的教主,而不是此类型的。
我盯着他,目光主要聚集在两耳——这个邪教主的团队很可能就在这栋书楼的地下室运作,一刻不停地提炼出我的信息,再通过小耳机报告给他。在现代社会,信息的力量太巨大了,如果这个人真的是邪教主,那他的一切可能都是假的:财富,身世,权力,天眼……他也许就是以这种神秘的姿态进入了道士们的圈子里,然后以这群人为发展点,开始散播自己的邪教主效应。
这可能是史上最独一无二的邪教主了。
把一群道士骗作自己的教徒——太他妈天才了!我都开始佩服他,因为这一路上他所营造的点点滴滴,都在静悄悄地让我入套。
装,继续装。
他让我觉得自己是历经了千辛万苦才能见到他一面,为的就是让我不舍得走,然后心甘情愿进套。好,你要玩这个,我就和你将计就计。之所以继续装,目的就是为了昆麒麟——这人如果只是个故弄玄虚的邪教主,至少他手上的人脉是真的,他可以帮我委托到其他道士。
——我一点都不怀疑他是怎么搞到我情报的。在来之前,我托过那个朋友,托过我爸,托过陈叔。尽管三个人都没帮我,可是但凡有一个人把这件事情说了出去,“我有个在七院工作的朋友,他最近托我找余三少”——那么邪教主团队就像是嗅到了血的鲨鱼,立刻就将我锁定了。医院里面的员工档案太好获得了,我的基础资料他们一定都有。
而万幸的是,我是个不喜欢玩网络社交的人。QQ上几乎不和陌生人聊天,没有微博,微信只是挂着用来收科室通知的。我父母在这方面很落后,他们连QQ都没有。
也就是说,在网上能找到的重要资料很少。他们的团队现在恐怕正焦头烂额地搜寻我身边人的消息。
也就是说,他的下一句话,应该就是关于其他人的。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我愣了一下,本能地隔着口袋按住它,想摁下静音快捷键;只是这时,余三少仿佛从百无聊赖中找到了一些乐子,将那手杖随意地朝我指了指。
“看短信吧,你等了挺久的。”
他既然不介意,那我也就看了——是小顾的。她和我说,她现在很累,很害怕,想和我说说话。
可恶,不是时候啊现在!
我只能忍着然后按掉了屏幕。对不住了妹子,为了朋友,我只能十分钟后再回你消息了!
不过这人反应真快。我铃声刚响,他就断定那是我的短信铃声,并且还是我等了很久的——是凑巧吗?
不,必须是凑巧。我不能首先动摇。必须假设最坏的情况,也就是他的团队里有个逆天的高手,复制了我的手机卡,能够实时接收到我的短信。
“行了,别想了,说吧。”
他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头微微扬起。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的气质很特殊,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感觉。
又是套话。
我准备绕开所有的疑惑,回到最初,“雷哥他……”
“——我说的是昆麒麟。”
他再一次笑了——这次,不再是那种一闪而过的冷笑,而是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笑容。
我睁大了眼睛,呆立在了原地。
“很意外?没关系,很多人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都很意外。”他没有看我,而是仰着头,继续用手杖点地。“眼睛不好使,可我知道,你们心里那些小旮旯,一刻都不闲着。”
昆麒麟!昆麒麟!昆麒麟!
我的心简直要在胸口炸开了!——成功了!我从没有想过这个名字会由他提出来!
既然这样,那么太省事了!我不关心他是如何知道昆麒麟的,只是看到了希望。
“他现在不太好。”我忍不住上前了一步,离他只有五六步的距离了。“所以我来找三少,希望三少能帮……”
“他们是怎么说的?”离得近了,能看清些这个人的五官——如果没有白化病,这也应该是一张很秀气的脸,完全看不出已经三十多岁了,时光仿佛在这张容颜上没有留下一丝痕迹,“这么多年了,一个两个三个,每次只要是昆家出事,你们倒是气儿通得飞快,赶着都上我这来——”旋即,我竟然看到他把那根细长的手杖高高举起,然后猛地冲面前的我砸了过来,“兴、师、问、罪——?”
手杖用的木头应该是硬枫木,这样一砸是砸不断的,但是那个动静非常吓人。它几乎是擦着我的太阳穴飞过去的,砸在地上,发出了乓的一声。我一下子就被这个变故弄得愣住了——他将手杖砸了出去,人已经坐了起来,眼睛睁开了——那双红色的眼中弥漫着我所完全不能理解的愤怒——这人不是开玩笑的,刚才他是真的想砸中我!
白T恤已经拦在了我们俩中间,轻声和余三少说话;也不知说了什么,那人终于重新靠回了椅背上,合上了眼睛。这几秒钟里,我就清晰地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到头顶,再刷得下去。
而同时我开始预料到自己错了——这绝对不是邪教主效应应该有的后果,因为每个邪教主的目的都是把人拉入伙,而不是把人吓尿。
我不得不推翻之前自己做的所有假设,从头开始分析踏入这栋书楼开始的一切——这人是谁?他为什么那么愤怒?听他话里意思,似乎是每次昆家出事,就一定会有人污蔑是他做的?
那么这次呢?难道昆麒麟失踪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我假设,从前昆家和余三少有过恩怨,于是以后昆家出事了,大家都不约而同开始怀疑余三少。而这一次,他从我的话里推测出昆麒麟出事了,于是就神经过敏地觉得,我也是来问罪的。
“昆麒麟失踪了!”我说,“我不是怀疑你,只是听他说起过,你有天眼……我想请你出面,帮忙找到他……”
“滚出去。”
“三少,我和你说实话。”事到如今我也不可能再继续装下去了——因为这不是邪教主效应,我也没必要装教徒,“我不是什么雷哥的朋友,我甚至不知道雷哥是谁。但是我答应过昆门道观的昆鸣,会尽力去找到昆麒麟。”
“关我什么事。”
他从椅子边的五棱几上拿过了一个瓷杯——奶奶的,我家也有两对,晓芳窑,我爸都不舍得用。
——过了几分钟了,我早松了一口气,从刚才摔手杖的事情中恢复过来一些;然而下一秒,他喝了一口茶,就那么亲描淡写把一个可能价值十万人民币的瓷杯子往前一抛,刷得砸我身上。那瓷器碎地声清脆得刺耳。
“他死了,我只有高兴。”他站起身来,被那个兆哥儿扶着,慢慢走向后边的一扇边门——古人造东西很讲究,主厅外有一个露天台,这个台子旁边有一条楼梯能走下去。看这架势,他是准备走了。我湿淋淋地站在那,彻底不敢再说,就怕这货一发狠,把椅子也抡过来。“——你们不是一直都觉得我会弄死他吗?挺好啊,我告诉你,这次还真就是我做的。”
在短暂的两三秒的愕然后,我迅速就能断定,这是气话——说话时候的结构完全不对,这人是真发火了(我很擅长从语气里断定一个人话里真正的意思,几乎每个医生都有这功能),而他的意思也很明显:他不会帮我找昆麒麟。
我搞砸了。
第32章 峰回路转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青宿书院的——本可以冒着被砸死的危险冲上去,抱住他大腿,然后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求他想办法。
上衣湿掉一半了,那种千里香泡出来的琥珀色应该彻底报废了里面的白衬衣。
出去的时候,自己的脚步有些虚浮,险些倒在墙上。
我没有心情去管他们,只是缓缓地离开了。当回到那片黄竹林的时候,我真的彻彻底底意识到,自己失败了。
这种认知让我一刹那步履不稳,靠在了旁边的竹子上。竹子凉凉的,贴着额头很舒服;这时自己才发现太阳穴那里红了一大片,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169页 当前第
21页
目录 上一页 ← 21/169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