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了,如果不是曲艳城感觉敏锐,那就这样被忽略掉了。
这个声音让人听着很不舒服——车慎微小时候得肺炎,呼吸声就是这样的湿罗音,听着特别难受。
可问题是,这是什么发出来的声音?
尸体柜里只有他们两人才对,可这个声音虽然轻,却不是从外面传来的——它就在很近的地方,响响停停。
声音来自于下方,在那张推床下的黑暗中。
车慎微拿着手电筒打下去,缝隙太窄,几乎什么都看不到。他努力向下看,可只能看到银色的铁皮底面。
“什么都没……”
他话还未说完,缝隙中突然出现了一只眼睛,近乎于目眦欲裂地盯着他;车慎微的手抖了一下,条件反射就用手电筒砸了下去;手电破碎的声音从下面传来,柜子里顿时一片漆黑。
“车慎微!”
“下面有东西!”
曲艳城的手机屏幕亮了,照向下方。不过那里空空如也,并没有刚才的那张人脸。两个人正凑在那里看,头顶就传来了吱呀一声,竟然是铁门自己打开了。
那个穿着寿衣的人影不见了,停尸间空空荡荡的,仿佛一切正常。
“我们出来了?”
车慎微松了一口气,擦掉了头上的冷汗。但还未等这颗心彻底放下,身后的尸体柜中就传来了簌簌响声,似乎有东西正向外爬出来——有张苍白的脸在黑暗中闪过,还未来得及看清,两个人就一起把那个柜门关上了。
“……还没有结束。”曲艳城抬起头,说,“你看上面。”
停尸房的天花板上有什么在晃动——整个天花板上吊满了尸体,每一具尸体的脖子都呈现一种扭曲的角度,头颅折在胸前,双眼大睁望着他们。
“龙砂……”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吐入龙砂之中。金色的烟雾顷刻间涌出,覆盖了整个房间,细密齿轮声同时响起。曲艳城的声音响在他脑海中,“有什么不对劲,但我说不出。”
“师叔,这地方哪都不对劲。”
“似乎是……影子。”他说,“你有没有觉得,这间屋子里的影子……在动?”
屋内的光影很凌乱,窗外只有很熹微的月光,罩在那些微微晃动的尸体上。但是凌乱光影中,这些影子被拉成了扭曲妖异的形状,在屋中不断变化。
再等一会,龙砂就能组装完成。车慎微手心冒着冷汗,注视着墙上扭曲的影子。如同有无数条黑色的蛇游走过墙面,最后汇聚成了一个人型的黑影。
“龙砂!”
最后的齿轮声响起,几乎是立刻,车慎微引动了机关。从四面八方响起了更加响亮紧密的齿轮声,但是下一秒,他们身后尸体柜的铁门突然被从里面推开了,一只苍白的手抓住了曲艳城,拖入了铁柜中。
————
“杜舞……只知道这个名字啊。”他摸着下巴,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女孩子的话,应该是舞蹈的舞?”
这个名字也不冷僻,一搜一大把,但如果搜索时关键词加上七院,结果一下子就少了。
“没有新闻条目,不过我看到一个小论坛,就是地区交友型的那种小论坛。”他说,“你看。”
昆麒麟打开了一个网页快照,把它给丘荻看。这张帖子是三年前的了,大概只有十几条回帖。标题是问七院的胰腺癌治疗怎么样。
有说好的也有说不好的,但其中有一个人说,以前姓杜的同学在七院实习出过事,莫名其妙失踪了,所以也就不敢再去了。
有人回了他的这条评论,“杜舞?”
但到此为止,没有回应了。也没见到还有其他人讨论这个名字的。
“论坛已经没了,只有网页快照了。”他说,“不过大致能看得出,杜舞可能在七院实习过,然后失踪了。加上303病房,你想起些什么没有?”
“你是说,刘裕香死后,那几个去试胆的医学生?”丘荻想起了这件事,在刘裕香死后,七院封锁了303病房,但是五个学生不信邪进去试胆,结果当夜就有个女孩子在里面失踪了,其他人觉得害怕,就转到其他医院实习,可却陆续在几年中全都自杀身亡。
“你能弄到他们的信息吗?”
“这有点麻烦,年代久远,二十五六年前的事情了,当时医学生毕业实习没有那么系统,都是用纸质档案。而且他们后来都转到外院了,就更加困难了。”
“三男二女,如果有这个条件,其实不难找啊?”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丘荻叹气,在一大堆检索条目里随便看看,“可那个年代,实习生就是实习医生了,当年还没有基地轮转制度,实习学生、住院医生、主治医师三者之间概念很模糊。你说是五个学生,他们可能来自不同届,不同学校,不同科室,甚至说是学生,也可能已经是医院就职的年轻医生了,完全是大海捞针。哎……不过有一个人,我想去问问她。”他说,“老李姐,刘裕香的远亲,事发的时候她刚刚到七院任职。”
“那也行。这交给你了,我这几天接你上下班吧,你脖子上那东西看着吓人。顺便在七院转转,我总觉得这个地方……还有什么东西在。”
“巨门界应该完全关闭了才对。”
“话是这么说。一开始我以为七院的那种异样来自于昆门鬼,但现在异样还在。你可能感知不出来……还有东西在那,而且待了很久了。”他关上电脑,靠在椅背上松了一口气,“两个小孩子的手机还是打不通啊。”
“不是有人去救他们了吗?”
“我还是不太放心。你说他们去哪了?”昆麒麟皱着眉头,忽然想到了某件事,“难道和七院的那个东西有关?”
丘荻看他坐起来,披上外套,神色有点忧虑。一个是自己师叔的儿子,一个是天角院掌门的独子,哪个出事了都没法交代。就算现在天晚了,他还是决定再去一次七院。
——曲艳城和车慎微可能出事了,但也不确定是出了什么事。或许他们也想在七院调查,然后被困住了。
“我去一次七院。”他说,“有些事情早了断早好。”
那个东西的气息很淡,但肯定是存在的。他不能确定究竟是怎样的局面,可不希望两个人和它撞上。
很快,车停在了七院的停车场。那种气息在今夜格外浓重,毫不掩饰。循着气息,昆麒麟最后站在了红药房门前。它就在这。
他推开了药房门。奇怪的是,门并没有锁。
来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上次还是因为一个偷了黑帮毒品的模特,弄得满地狼藉。丘荻后来告诉他,药房老板挺生气的,去和院长投诉了。
“我知道你在这。”他说,“你是谁?”
药方内的办公桌上的灯亮着,一个人穿着睡衣,坐在桌前算账。从昆麒麟进来到说话,这人没有开过口。
“我是这的老板。”
“我换个问法好了——你是什么东西?”
他终于抬起头,暖光灯下,眼瞳中有艳红闪现,“何必呢。”
“车慎微和曲艳城在这吗?”
“不在。你是昆麒麟对吗?”这人揉了揉眼睛,喝了口茶,“就算是祖麒麟……”
在听见这句话时,昆麒麟的手指已经扣住了太气钉的末梢,随时准备拔出。
“……弄脏了别人的药房,也要打扫干净再走啊。”
这话的语气是那么无奈——他说完,又带上了无框眼镜,低头翻账本。
没有任何杀意或者敌意。
“我叫朱黛,是红药房的老板。”大概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让人很不舒服,朱黛总算是合上账本,开口解释,“如果你还记得去年夏天的事情,麻烦做出点行动。”
“行动?”
昆麒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情。他们留下了满地尸体和两包毒品给了警察,让红药房整整封锁了一个月。可朱黛说这个做什么?
“赔偿啊。”他说,“你付得起吗?”
这话似是有弦外之音,昆麒麟再次警惕了起来;然后,朱黛打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了一个计算器。
“你们害药房被封了一个月。我这可是私立药房,盈亏自负的。人员的误工费,一万七千;夏天有冬病夏治敷贴,每天收入大约三千,那就是九万;其他中草药每天有两千左右,那就是……”
“等等?!”
昆麒麟觉得两人好像完全没在一个平面直角坐标系上思考——他以为朱黛说的代价是已有所致,没想到就真的只是大众意义上的钱而已。被他打断了,朱黛还很不满意,皱起了眉头。
“各类补品啊中成药啊,卖的不好,但日收入大概也有一千左右……”
“你认真的?”
“啊?当然是认真的啊。”朱黛把计算器翻过来,给他看那后面拖着一长串零的数字,“总计十九万,零头替你抹了,你是祖麒麟嘛,总要给点面子的。”
第158章 朱老板
他呆呆地站在那,去数到底有几个零。朱黛说,你不相信计算器吗?我拿算盘给你重新算一遍。
“不用了!”昆麒麟拦住他,“我就想问问,车慎微和曲艳城来过没有。”
“我说没有,你会信吗?”朱黛把计算器放回去,真的从抽屉里拿出个算盘,“曲艳城来过这里,但是今晚肯定没有来。我最好你们谁都别来,这里是卖白菜的,又不是卖白啥的。”
“既然没有来,那打扰了。”
“等等。”
昆麒麟刚转身,木门就被砰的关上了,身后传来朱黛阴森森声音,“钱。”
“那次是真的不好意思,钱的话,等以后……”
“欠条,签名。”
一个木算盘上面卡着张纸从桌上滑过来,上面写着欠条两个字,内容齐备,还是打印出来的。昆麒麟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纸拿了起来。
“……是不是多了点啊?十九万呢,我一个月收入才一千九……”
“无所谓,我们都有的是时间,分期付款也行,利息按照央行本月发布的利率来算。”
“单利啊?不不不,我说,你这真的多了点!”
“刚才忘了加了,还有清洗费,粉刷费。尸体还砸坏了我一个热水器……”
“交个朋友,十万,分期付款,每个月一千。”
“你们上海男人有意思没意思啊,十九万,都帮你抹零了。”
“这哪里是药房啊?简直黑店!现在不都有医保了吗?”
“我这是民营药房,不进医保。你们砸了就跑,我还做不做人了?”
“你这样做人没意思!十九万太离谱了,依我看……”他还没说完,手机铃声就响了,是丘荻的电话。朱黛说你接电话吧,接完了再说。
丘荻是来问他情况的,昆麒麟说现在遇到点麻烦,我被人讹了。
朱黛皱眉,他觉得这叫做合理赔偿,不叫讹。
“讹了?谁讹你啊?你看看不难吃的话就吃了吧,别把麻烦带回去。”
“……是七院老药房的老板。”
“啊?”
昆麒麟揉着眉心,手指间还夹着欠条,“这个……一言难尽。他要十九万……”
电话那头,丘荻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估计也没想到会有这种事。过了会他问,“你问问他,药房卖不卖。价格过得去的话也别什么十九万了,这个药房我买了。”
丘大夫手上都有个中日合资的医疗器械生产厂了,不在乎这么个小药房。但朱黛说不卖,“不过如果外科能多开点中草药的话,可以给丘医生打个折,十五万。”
同样不是人,但人家就是那么会做生意。
————
“曲艳城!”车慎微想将铁门拉开,但是身后传来了人体坠地的声音。他转过头,就见到天花板上的尸体正陆续落下,有什么东西迅速游走过去,一晃而过。四周响起细细碎碎的声响,不是齿轮声,就如同无数蟹足交错爬过的声音。龙砂没有发动,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尸体落地后就向他匍匐而来,苍白的手伸向他的脚踝。他拼命躲开,现在向门外逃去还来得及,但是曲艳城还在尸体柜子里。柜门被堵上了,纹丝不动。
一个声音出现在他脑海中,“蹲下。”
是曲艳城的声音。车慎微还来不及去想更多的,已经蹲了下去;下一秒,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从头顶传来,一团白色的东西冲破了铁门,扑向了满室尸体。白骨香从尸体柜中涌出,弥漫满了停尸间。
“快走!”曲艳城从柜子中跳出来,“它们很快就会追上来的!”
那只金属麒麟在他手心中恢复了一个圆盘,还能闻到从它上面弥漫着的白骨香。两个人冲出了停尸房,跑入了昏暗的走廊之中。微光中,墙面上有许多黑色的影子缓缓前行。
曲艳城的头很痛——这里并没有其他人,可是四面八方有无数刺耳的思绪涌入,男女老少,声响怪异。那些思绪在他脑中缠成一团,甚至翻起了他这十几年来读到过的所有记忆。
就像紧绷的弦突然断裂,他向前摔去,重重摔在了地上。
“师叔!”车慎微扶住他,曲艳城脸色惨白,人已经失去了意识。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响,靠得很近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闻到了一股烟味,说不上是什么香的烟味,闻着却很清凉。
——走廊上所有的玻璃窗同时破碎,像下雨似的向他们落了过来;一个高大的人影从窗外翻入,挡在他们和那些尸体之中,然后举起了手上的枪。
是枪。车慎微还没见过真的枪,直到枪响传来才如梦初醒。这个人对着走廊另一头开了一枪,顷刻间那里就涌来了浓重的烟雾。浓雾中,破碎的窗玻璃从地面浮起,重新拼合到窗框上,尸体消失在黑暗中,只有那个高个子还站在他们身前,穿着件灰色的短袖T恤。周围不安的气息散去了,能看到皎洁的月光从窗外洒入。
“你……你是?”
他抬起头,想看清那张逆光下的脸;可旋即眼前一黑,后脑剧烈闷痛,他竟然就被这人打昏了过去。
——这场昏迷持续了不知多久。当他再次醒来时,可以听见附近有人说话声;灯是亮的,他正躺在沙发上,曲艳城躺在旁边的靠椅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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