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稳。但若要进我家门来,做嫡子正妻,未免还是低了些。这件事爹娘是绝不会点头的,老祖宗虽是宠溺哥哥,却不会任他由性子乱来,哥哥又那样喜欢她……说不得,也只好做房妾侍了。
傅月明坐在位上,嘴上敷衍着林小月,眼睛却望向郑三娘身旁坐着的郑红玉。她此刻静坐一旁,垂首不语,面上脂粉已重新匀过,并无哭泣痕迹,暗暗忖道:倒是瞧不出来,红玉平日里不言不语的,竟有这样大的胆量!也不知她和那画师究竟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那画师不像个良善之人,并非终身之靠,她家里又给定下了亲事。如今弄出这样的事来,还不知要怎样了结。
堂上众人坐了片时,便有丫鬟端了一碟猪油白糖小包子、一碟虾仁烫面饺子上来,众人随意吃了些。林小月便笑道:“咱们歇也歇过了,我已吩咐人在风荷亭上预备下了,诸位过去瞧瞧?那边的景色倒也还好。”说着,略停了停,又道:“看时候不早了,该是吃午饭了,诸位太太是在这里吃啊,还将宴席挪过去?”众妇人哪敢妄议,都连声称客随主便,林小月便吩咐人将午宴摆在那亭子下头。当下,堂上众人皆起身往外头去,林小月是此地主人,自然当先挪步。
只见她走下阶来,快步走到傅月明跟前,握了她手温声笑道:“我同傅家姐姐一道去罢。”傅月明不好推托,只得含笑应了,起来同她一道携手出去。众人见林小月与傅月明言语甜净,神态亲昵,不觉皆暗自揣测。又因众妇人多有女儿待字闺中,应林小月相邀也是心中另有一番盘算的,眼见此状,只道傅家已然快人一步拔了头筹,不觉生出些不平妒恨来。
林小月同傅月明步出院门,轿子已然在门前候着了。林小月便笑道:“坐了好一晌了,身上也乏了,今儿又是个晴好天气,咱们走走可好?”傅月明点头答应,二人便携手向西行去。那一众妇人,都在后头跟随。
傅月明看这林小月虽是言语柔顺,神态和蔼,然其行事却颇有凌人之风,很是不将众人放在眼内,便知是为其自幼出身名门耳濡目染之故,又暗道:这林姑娘终究还是年纪尚小,锋芒过盛了些。然而见微知著,大约也可知这林家家风如何了。
一路之上,林小月不住与傅月明闲谈,傅月明也只随言应对,并不多言。林小月说了些闲话,忽而笑道:“我适才就想问,姐姐用的什么香?姐姐身上的味道当真好闻,我细辩那品格,倒很有些像京里的货物呢。”傅月明不答反问道:“原来林姑娘也去过京里?”林小月笑道:“这倒不曾,只是徽州城里没有好香料铺子。以往也没觉得,只是有一年外祖自京里打发人送了些来,我使了,才知高下。自那之后,这本地香料,我是再看不上眼了。没奈何,只得一年年的打发人上京里采购,这花费可就大了。姐姐从何处得来这样好的东西,也告与我,我好叫家人去买的。”
傅月明想了想,只将小玉一事瞒下说道:“这倒不是外头买的,是我家里自己调配的。也不是什么好的,不过是我在家闲着时,无意弄出来的小玩意儿,粗陋的很,难入人眼的,并不如姑娘说的那样好。”林小月闻言略惊,连忙问道:“想不到,姐姐竟精通合香一道?”傅月明浅笑道:“哪敢说什么精通,不过是看了些古书里的方子,随意弄的。”林小月摇了摇头,沉声道:“合香一道,我虽不通,却也略知道些,最是讲求各样香料的品质、分量,略略差一些,就不成了。哪里是容易的事情,姐姐这般说,未免过于自谦。”说着,她旋即笑道:“既是姐姐做的,姐姐便将方子卖与我如何?我叫下头人也照样去和来。”
傅月明见她有意买那香料方子,心中不觉一动,暗自盘算起来:那香料方子是小玉自己弄出来的,卖与她倒算是个顺水人情,也不值什么。然而我若不与她方子,只将调成的香料卖她,倒是一条源源不绝的财路。徽州城没有像样的香料铺子,如林家这样的人家尚且要自京里购买,此道颇可为得!
林小月见她久久不语,只道她不肯割爱,当即笑道:“姐姐不要犯难,我定然不会叫姐姐吃亏的。该价多少,姐姐只管说来,我必定悉数奉上。”傅月明笑道:“林姑娘这话外道了,那是我自家的东西,姑娘既喜欢,拿去就是,说什么卖不卖的?没得叫人笑话我傅家就是做买卖的,凡事都要个算计。然而姑娘适才也说,合香颇看重各种香料的品格,错上一点都不行的。徽州城里既没有像样的香料铺子,想必也没有调香的行家,姑娘即便拿去,也未必能调出香来。我替姑娘打算,不如我那里做出来,使人送到姑娘府上,如何?”
林小月听了她这番言语,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说道:“傅姐姐果然好筹谋,就依姐姐的话,也没什么不可以。不过,我倒还有一桩事要求姐姐,少不得要说与姐姐听听,只是不知姐姐做得做不得主。”傅月明心中甚奇,当面问道:“林姑娘有何事吩咐,只管讲来。”林小月却笑道:“那话却长了,到地方了,咱们先吃饭罢。”
傅月明抬眼果见不远处有一方空地,安放着两桌酒席,五六个丫鬟抱壶侍立。空地两旁,绿柳垂荫,地下摆着二三十盆金菊,开得正好,微风一过,清香怡人。
傅月明心道:适才她说在风荷亭摆宴的,怎么又在这个地方?那亭子却在何处?
正自出神,便有一人上来,向着林小月说道:“姑娘,亭子那边,那班唱曲儿的小丫头子已预备下了,候姑娘吩咐。”林小月点了点头,打发她下去,又笑着向众人说道:“诸位,咱们就入席罢?我叫了我坊里学唱的丫头们在那边亭子上预备着,待会儿她们在那边唱曲,咱们就在这边吃宴,因那边临着水,可比在跟前听来的更有趣些。”众人都说好,便要入席。
林小月是此间主人,又兼身份贵重,人人捧着,众妇人都推她坐主位,她也只得依了。又拉傅月明坐副席,傅月明慌忙推却,又笑道:“林姑娘坐主位那是该的,我这么一个小辈,当着这许多娘子,却去坐副席,也未免忒狂妄了些,哪儿敢呢?”林小月也就不再相强,众人各分宾主坐下,傅月明坐了末席。
一时开宴上来,桌上放着六个果碟子,依次是椒盐樱桃、醉杨梅、乌苏梅、蜜饯枇杷、醉仙桃、盐李子。丫头上来斟酒已毕,林小月说了声“请”,众人便即动筷。傅月明心里忖道:这林家的规矩倒也有趣,吃菜之前,先吃果子。
才想着,便有一妇人指着桌上的醉杨梅说道:“敢问林姑娘,这是和合记的梅子么?”林小月笑道:“这是我们府里自造的,宋家娘子倒试试看。”原来宋氏今儿也到了,傅月明虽一早瞧见,然因林小月一直与她不住说话,又有前头兰香的事,便没理会。
只见宋氏自盘里拣了一个放入口中,又笑道:“向日里听闻林家府上的厨子厨艺是这徽州城里数一数二的,今儿一试果然不错呢,只这梅子就比外头卖的不知好多少。”说着,将口里的杨梅核吐出,又说道:“如今这世道,那起奸商只为牟利,越发什么都不顾了,缺斤短两也就罢了,更有以次充好的,真真气人。我日前叫家人到外头去买些香油,要送到山南寺里点海灯的。谁知那油买回家去,我看着成色就不大好,叫人尝了尝,里头竟然搀的有桐油!这般也忒不成话了,我自家吃些亏也就罢了,只是怎好诓骗佛祖呢,只能搁在家里炒菜用了。想起来,真真气死人了。”
一旁挨着她坐的妇人便说道:“宋太太不曾打发人再寻那铺子说理去?”宋氏叹道:“倒怎么说呢?已是拿回家了,再拿到铺子里去,人家能认么?敢说,你们自在家里搀了桐油,就拿来讹人。我哪有那功夫生这些闲气,只索罢了。”那妇人又道:“既这样说,也是宋太太宽宏大量,慈悲心肠,换是我,定不饶他们的。就是不赔来,也定然叫人砸了他的门面,叫他做不成买卖!”因又说道:“那是哪间铺子,宋太太告与我们,也好叫我们提防着些,日后不上这当。”她此言说毕,席上便有几个称是,都七嘴八舌的问是哪间铺子。
宋氏便叹道:“倒管他是哪家铺子呢,说起来都这街坊,在这一城住着,说出来白白伤了和气。横竖老天有眼,看着呢。”
她这话一出,众人心知肚明,各自望了一眼,皆笑而不语。这席上唯独傅月明家中做有杂货买卖,宋氏话里暗指何人,自然不言而喻。
傅月明见宋氏将自家伤了,倒也不急,只笑道:“若果真如宋太太所言,那是当真可恼可气。我却疑惑,这香油看着成色不好,太太一眼就能瞧出来的,怎么太太的家人还是给买去了?莫非太太的家人是不识得香油成色的?但既能为宋太太打发出来采买,必定是懂得看货的。如此这般,侄女当真不懂了。”
此言一落,宋氏脸色一阵难看,傅月明这话是暗刺她无管人之能,以致为家人愚弄。如若不是,那便是无事生非了——既明知货物品相不对,却又要买回家去,不是蓄意挑事,那是为何?
一旁郑三娘见宋氏已然窘了,便出来打圆场道:“傅姑娘倒也不必多心,宋家娘子说的也未必就是你家的铺子。”宋氏听闻,更是气恼交加,冲口便道:“我适才有说是傅家的铺子么?郑娘子真是六说白道的!”郑三娘不防话不留神,倒把这宋氏给激恼了,又暗道:我好意替你寻台阶下,你倒胡乱咬起人来,不识好人心的!
当下,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的拌起嘴来,席上众妇人只坐看热闹,凭她们辩去。傅月明眼见此态,心中当即明了,这起人面上看着对那林小月十分恭敬,多半只是冲着林家的面子,心底里却大不以为然。今见她酒席上闹出事来,都乐得看她难堪。
☆、第七十七章 说坏话
傅月明眼见这二人已是拌到不堪的境地,自思此事因我家而起,林小月究竟是林知府的千金,坏了她的酒宴事小,让她父亲知道了再恼上我们傅家,可多有不便。当即想了两句话,便向郑宋二人笑道:“二位太太听我一句言语,这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体,误会罢了。二位都是城里有身份的人,若是为此事伤了和气,委实不值。再一则,这儿是林姑娘的宴席,二位只顾拌嘴,倒多有搅扰,林姑娘面上也下不来。两位在她跟前是长辈,她面上自然不好意思说什么。然而两位也该顾着些她的体面。”
她这一席话,只说这二人是自家误会,故此口角,却将自家择的干净。郑三娘同宋氏自那日在傅家酒宴上结交,宿怨未清,今日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只顾吵闹个痛快,好一逞自家的威风,将诸般顾忌尽数丢在脑后。郑三娘本性粗糙,是个不拘小节之人。宋氏虽心细,却因先为傅月明拿话僵住了,先自存了几分气恼在心里,又逢上郑三娘这个冤家出来接口,不免一股脑发作起来,也顾不得那许多。
二人争的面红耳赤,正自口不择言之际,忽闻得傅月明那一番言语,却如一桶冷水当头泼下,心里登时清醒起来,想起今日来此所为为何,不觉皆分外懊恼。二人连忙一齐看向林小月,却见她粉面带嗔,柳眉倒竖,一言不发的坐在位上,显是恼了。
这两人忙不迭的要向她赔礼,却听林小月冷笑道:“好啊,两位想是嫌宴席过于冷清,吵上几句热闹热闹,好助各位的酒兴。二位如此高义,我这做主人的致谢尚且不及,哪还敢怪罪二位?”她恼将起来,连‘太太’也不称呼了。
郑三娘与宋氏听了这一番话,登时给噎住了,一时竟无话可说。傅月明眼见此状,向林小月笑道:“林姑娘也不必相恼,二位太太原都是最稳重不过的人。只是今日逢着林姑娘相邀赏花,两位太太心里一高兴,得意过头也是有的。说起来,竟还是林姑娘的不是呢。”林小月听这话甚奇,便问道:“怎么还是我的不是?”傅月明笑道:“逢上林姑娘这样尊贵的人儿相邀,谁还不得意忘形呢?”一句笑话,说的众人都笑了。林小月明知她是奉承于己,但听了这几句甜话,心里倒也得意,便当面笑道:“傅姐姐好一张巧口,倒叫人没话可说的。”
正说话间,那林府家乐的领班人上来磕头,送上了曲单。林小月接了过来,便让傅月明先点。傅月明哪里肯依,连连推拒。众人推让了一回,便还是林小月先点。她沉吟了一回,便点了一支《喜迁莺》、一支《醉花阴》。点罢,单子便往下传。傅月明本不大爱此道,随意点了几支。到了郑红玉手里,她点了一支《双鸳鸯》,众人皆不理论。
一时点过曲子,单子送了下去。那边众乐人便弹唱起来,果然歌喉婉转,珠玉嗓音,合着那泠泠水声,更别有一番风趣。
吃罢了宴席,林小月命人上了香片,众人吃过,又用了些点心,林小月便笑道:“还有几处好景,须得逛逛,方不负众位来此一遭。咱们这就动身罢?”众人自然客随主便,也都起来,皆不用轿子,随着林小月的步子往后头去了。
一路游览下来,众人见此地繁华奢靡,真如人间蓬莱,俗世瀛洲,心中各自叹息林家的富贵。唯独傅月明眼看这里轩馆虽多,却皆为游玩之所,仆从虽众,却皆是拨弦弄管之辈,不觉暗暗皱眉。
众人玩了半日,眼见时候不早,便要告辞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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