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彻骨。
她将病床上的薄毯折了几折,严严实实的遮盖在腹部,感觉厚度不够,另将身后的枕头也一并压在腹上。
她双手按着比左腹弧度略显平坦的右腹,希望不动的那个孩子能够赶快动一动。
原来她腹中的是两个孩子,难怪她这次怀孕,有意无意间总能发现一些怪异之处。
一切疑团,都在今日被双生胎儿这个答案所解释清楚。
她实在是太过迟钝,倘若能够及早发现腹中是双生胎儿,她可能早就意识到身体出现问题。
因为她的无知,使得其中一个孩子的虎虎有力,将另一个孩子的羸弱安静完全遮掩掉,以至今日险些酿成大祸。
孩子在重重遮盖下,从头至尾没有动过一下,强烈跳动的是云意自己的心脏。
时间越过越慢,她已经冷汗涔涔。
陆承启烫好一杯热牛乳递到她面前:“要不要先喝杯牛乳?”
“我喝。”
她立刻接过,仰头就要喝下,陆承启却在紧要的时刻拦住她的手势。
“先等一等,等我查完书。”
说着便去外间,将一本词典厚度的孕期教养书捧回来,坐在床前翻看。
翻了大概有五分钟,才翻找到答案。
“差点喝错,书上标注牛乳属性阴寒,而孕妇体阴,当少喝为妙。若要补充钙质,可定期煎制骨汤饮用,饮用骨汤,宜应适度……”
云意认真听罢,赶紧将牛乳递还陆承启,陆承启未免她待会儿不小心喝掉,自己一气喝光,搁下杯子,继续翻书。
云意急道:“像我现在的状况,上面有没有写应当特别注意什么?”
陆承启还是翻书。
“昨夜我标出几副汤剂,一时间竟找不到了。”
云意急不过,自己夺过书来看。
一看之下,才发现厚重的书本内,皆是密密麻麻的英文,英文也是专业的医学用语。
云意看了两行就头疼。
“这怎么会是外国书。”
陆承启解释:“这原本是我的人写就的,因为在国内连受制约,发表不成,才不得不请人译成外文,在国外发行畅销。”
云意将书归还陆承启:“你快找,你快帮我翻译。”
同舟共济的时刻,她对他暂时放松防备。
陆承启从书内翻出昨晚标注的七个药方,然而药是不可以胡乱用的,决定最终答案于他们而言绝非一朝一夕足以攻克的难题。
然而接下来的一朝一夕,对云意而言实属一寸光阴一寸金,哪怕一丝一毫她也浪费不起。
人置身绝境时,总能够灵光闪现,重新发现生路。
“既然书上支持汤剂,我们近水楼台先得月,为什么不去找老大夫们寻医问药?你从前受伤的时候恢复的极快,那时全凭何老先生开的汤剂,他治得了你的伤,没道理治不得我,我们可以再去找他老人家。”
她说到这里,双手撑着床,整个人好像立刻就要跳下床去找人的架势。
陆承启扶云意躺好,将最近得知的消息转告于她。
“何老先生今年是一百零四岁高龄,年初的时候中了风,认人都十分艰难,更遑论诊病开方。”
云意失落几秒,忽地再次眸光闪亮,抓住陆承启道:“何老先生有位女儿,她虽比不得自己父亲,可听人讲她医术高超,也非泛泛之辈。哪怕见不到何老先生,我们也可以去见她。医者父母心,何女士专攻女科,我又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我想除非不能救,否则她绝不可能见死不救。”
陆承启再度转述不幸的消息。
“何老先生的女儿受到丈夫上司的连累,一家人皆被软禁在望京的城郊。”
方才听过母亲与医生的谈话,云意原本就六神不安,如今绝境求生,希望接二连三落空,内心则变得烦躁而脆弱。
“我不管,你一定有办法,你去想办法。”
陆承启道:“办法我一定会想,可是有件事,我们也必须认真地谈一谈。”
云意惯性地生出万般的警惕,不自觉地挣开他的手,向后退避。
“什么事?”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
陆承启道:“医生的话你方才应该是都听到了……”
他郑重的半句话配合着沉重郁结的表情,就如同一道雷,惊天动地的云意脑中劈过。
“你想做什么?”
陆承启握住她的双肩:“我一点也不想,可是万一,我们不能冒这个风险。”
云意陡然激动异常。
“你不是已经弄清楚了吗?我就知道你对我说的话通通是假的!我就知道你还在怀疑我!”
作者有话要说:
☆、幼女下落1
陆承启将她的肩攥的更紧。
“我不是怀疑你,我是要你活着。”
云意的目光中充满坚决。
“我当然会活着。”
陆承启见惯世事无常,他看待人生的角度是直面现实的,也是最无可奈何的。
“这世上每天都发生许多难以预测的事情,不是你想活着就能活着,危险一旦发生在自己身上,那就不是人力、不是决心所能够左右。”
陆承启误以为孩子不是他的骨肉,容不下孩子,云意尚能够在忍耐的疆域内徘徊,如今他消除了误解,却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肯放过,云意就对他失望透顶了。
“命是我的,不要你来管。”
她盯着肩膀上他的手掌,自己缓缓攥起拳,因为清楚无法挣脱陆承启,一忍再忍之后,胸中的悲愤爆发,攥起的双拳用力去捶陆承启的胸膛。
“你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云意反应激烈,陆承启越发不敢用力气,只好从言语上劝着她:“你冷静一些,你听我说。”
他手上的力道松了,云意便挣开了他。
“我自己去找医生。”
她挣扎着下病床,陆承启见她执意要去,拦阻不成,赶紧扶住摇晃站立的她。
“你现在还不能随便走动,我带你过去。”
云意受到方才的刺激,态度尖锐。
“你别碰我。”
陆承启自然不可能不碰她,情急之下,云意摸起桌上那只盛过牛乳的空杯冲他砸过去。
杯子没有打中陆承启,云意自己用力过猛,反而一怒晕厥。
等她再度醒来时,自己已经回到家中。
陆承启守在床前,等她转醒之后,将消息告知于她。
“昨日出了检查结果,我见你睡着,就没叫醒你。”
云意方才还半醒着,此刻听陆承启说到检查结果,人立刻如同洗过冷水澡后的清醒。
“结果怎样?”她一颗心揪住,小心而忐忑的问。
陆承启道:“两个小孩子都还好,只是瘦小的那一个营养不足,脉息微弱,将来如何,实属未知。”
昨日的怒意在长长的睡梦中消散,醒来后又听到如此惊险的消息,云意非但失却一身尖刺,甚至比往日还脆弱几分。
她抚着右腹,心中一阵酸涩汹涌。
“那么你要怎么做?”
她难得能够冷静地问着陆承启。
陆承启昨日的提议遭到她强烈反对,照此情形来看,失去任何一个孩子无疑都将令她痛不欲生。
云意问他怎么做,可事已至此,他还能怎么做。
“我们再等一等,如果六月份……”
云意立刻打断:“我想回家住一段日子。”
她不需等陆承启的话全部讲完,毕竟是多年夫妻,但凡陆承启自己不做掩饰,他想要表达的中心思想,她往往能够借助他的语气神态猜个七八分。
他的意思是六月份之间如果出现异常,七月份八月份,他照旧要对她下手。
陆承启听她提起回家,当下怔了一怔,但是自他认错悔改之后,处处不愿逆她的意,是以并不反对。
“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只要你开心,你想做什么我都依你。那么等你身体好一点,你就回娘家住一段日子。我辞退了青姐,另请了医生和护士照顾你,过几日那位何女士可能也将从望京回南州,到时如果有医生护士陪你一道过去,我也能放心。”
等他说完,云意已然转变掉心意。
“不必了,我并不想回去了。”
如今的陆承启,在云意心中,占着信用等级的低谷,并且尚未有回升之态。
他的种种行为,让云意认定他让自己回家是装模作样。
他怎么可能轻易放她走呢,怎么可能她住了一趟院,他就彻底变了一个人呢?
她方才说的极可能是反话,最怕她一走,他另外想出办法来折腾她。青姐虽然辞退掉,可是新请的医生护士未必不可以做他新的眼线。
陆承启是什么样的人,那日在蓝社时,他就让她重新认识过了。
云意只想平平静静的坚持过剩下的五个月,迎接新生儿出世,至于陆承启,为求得风平浪静,她仍可以竭力忍耐。
目前为止,她们之间最大的矛盾已经化解。为了孩子,从此她就努力做出他要求的模样应付他,以求得安稳度过剩下的时日,又有什么不可呢。
她想开了,也就暂时安下心来。
陆承启见她决定不走,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柔声问她:“你饿了一夜,想不想吃点东西?”
两个孩子挤压着她的五脏六腑,胃袋变小,她没有任何食欲,可一想到胎儿营养不良的现状,还是赶紧答应:“我要吃东西。”
陆承启笑道:“想吃什么?”
云意早看见陆承启的那本书摆放在床头,此刻便双手捧了过来,搁在膝上。
“上面的东西全得吃。”
她翻看着书上的图片,大有将书本整个吞下腹的冲动。
除却腹中的胎儿,云意还同样牵挂着远在北方的女儿。
日子一天一天从月份牌上溜走,宋咸新已经太久没有任何消息。
她深居家中,外面的消息一概不知,也不晓得宋咸新仍然身在北方,还是早就归来南州。
如果宋咸新在北方找到女儿的下落,如此重大的消息,无论如何,他都应当想办法给她一个讯息。
如今她茫然无知,一个可能是没有查到线索,另一个可能是查到了坏的消息。
这两个结果云意哪怕多想一下都揪心,但求老天保佑,让宋咸新赶紧找到女儿吧。
焦急煎灼的日子里,陆承启时时陪在她的身边,对她无微不至。倘若哪一日出门时间过长,更是几通的电话打回家中。
可是云意的大脑因为浸润了恐惧的根,不敢轻易相信他。
谁知道这一次会不会是他忽冷忽热里的热,会不会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或许他对她好就是为了使她放松警惕,而暗地里他早就在窥探她的一举一动,一旦她露出马脚,她就将面临一场总结清算。
也唯有女儿这件事情,自己至今还瞒住了陆承启。
云意越想越觉惊心跳肉,难道是宋咸新远赴北方的举动惹得陆承启动了疑心?也唯有女儿一事上,她至今还瞒住了陆承启。
作者有话要说:
☆、幼女下落2
过了一段时日,宋咸新照旧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云意的每一天继续在焦急中等待。
为了云意诊治方便,陆承启特意在家中辟一处诊室。暖暖的艾灸味道从诊室中传出,弥漫一整个楼道。
焦虑模糊了云意每天针刺的痛苦,两个多月的努力,全身上下一千多个针眼的忍耐,腹中的胎儿总算有好转之势。
没有什么比回归健康更令云意感到快乐,沾了快乐喜气的光,在风雨同舟之后,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也稍有起色。
陆承启不出门的日子,林宝琦照旧到陆家点卯。
知了藏身在窗外的大树里,叫的此起彼伏,陆承启却一点也不觉烦躁。
这一次与从前不同,林宝琦是拎着两摞书来见陆承启。
左手一摞,右手一摞,每一摞都至少十本。
天气炎热,林宝琦爬到三楼书房,将两摞书重重地搁在书桌上的时候,已经累得满头大汗。
他将胳膊倚在左手边的一摞书上,气喘吁吁地抱怨:“我一个无家无业的人,千方百计地弄这样子一堆书,实在是丢不起人。”
陆承启推开他,迫不及待地从高摞里抽出一本育儿书翻看,一面翻一面回:“我又没封上你的嘴巴,你只管跟人说是我让弄的。”
“我没有不说啊,今儿个遇见郝三通,他阴阳怪气地问我在外面做下什么好事了,我就赶紧说是少爷您让预备的。”
“然后呢?”
林宝琦坏笑道:“然后他问我少爷你是不是预备亲自上阵生孩子。”
“随他说去。”
林宝琦见陆承启那副一万个无所谓的态度,还有什么不明白。他也就是身体所限,无可奈何,否则生儿育女的事情,必定亲自替少奶奶上阵了。
这世上的人和事,还真是一物降一物,任谁也说不清道不明。
陆承启再问他:“郝三通最近有什么动作?”
林宝琦回过神来:“郝三通最近与日方交往密切,上头盯得紧,咱们要不要拦一下?”
陆承启冷哼一声:“让他去死,就凭他当初弄个舞女来害我,他就该死。今日他与日本人交往越密,留下的伏笔就越浓,迟早有人替我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林宝琦点头,表示明白,再谈了一会儿,见陆承启大半的心思始终扑在书上,就随口问:“这些书是少爷自己看还是和少奶奶一起看?”
陆承启看的入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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