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始乱终弃……”到最后自己也说不下去,不耐烦道,“我离婚又与你什么相关!”
“口口声声喜新厌旧、始乱终弃,眼下却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
陆承启唯落得一声苦笑:“我虽希望她留下,但又不希望她留下。”
“为什么?”
“跟在我这样的亡命之徒身边有什么好处,就像落在你手里,连性命都要不保。”
他的脚步终于停在傅培鸿的面前,傅培鸿的刀剑也抵住他颈项的搏动出,血珠有一滴顺着陆承启的皮肤缓缓滑落,不过那并不是他自己的血。
他一只手轻轻地搭在木箱上,目光灼灼地对上傅培鸿的双眸。
“你答应我将她平安送回家中。”
傅培鸿的目光退了一退:“我凭什么答应你?”
陆承启诚恳道:“凭我们做朋友的时间比做敌人的时间多。今日或者你生,或者我生,也或者我们两个都活着走出去。如果我们两个都活着,现在你答应了我这个条件,日后我们再碰面,我也同样放你一次。”
傅培鸿也不知自己为何就鬼使神差的答应他。
陆承启知道傅培鸿一旦答应了他,也不会再反悔。
他像平常一样笑了:“你还不动手?”
傅培鸿怔了一怔,“你还不动手”,他说这句话的语气竟是来自陈旧的多年以前。
多年前他们几个小孩子听从长辈安排,拜同一个严师习武,每逢两两一组相互比试时,分明是自己不先动手却偏拿这样的话来挑衅对方,让对方先露破绽。
从前的朋友,走了散了枉死了,时至今日只剩下他们两个。
再过了今日,也许就剩下一个。
傅培鸿等了这么久,反而不知该如何出手。
然而陆承启的话并非挑衅,而是开战。
“你不动手那我先动。”
不等傅培鸿彻底反应过来,陆承启已经避开他的锋芒,以拳相对。他们熟识多年,又受业于同一恩师,实在太知道彼此的短处。
傅培鸿的刀没有拿太久,他们就仅剩下拳脚相搏。
就在他们打斗正激烈时,方才“死去”的面具人骤然睁开眼睛。躺在平地上的“面具人”将手中的枪悄悄举起,又悄悄落下,犹豫片刻之后,再次举起,将目标瞄准。
枪口瞄准的对象是傅培鸿。
枪声响过,混战戛然而止。
面具人收枪,起身走到陆承启身边,扶起陆承启。
傅培鸿应声倒地,这一枪打在他后背,鲜血迷漫一地。
傅培鸿问陆承启:“他是你的人?”至此仍震惊于这个变故,自己手下的人居然向自己开一枪。
面具人替陆承启回答:“我是汤老板派来搭救小姐的。”
陆承启缓缓推开面具人,自己站直:“谢谢你方才出手相助。”
陆承启并不吃惊,是因为方才在密室打斗之时对方便将身份告知于他。
面具人笑吟吟道:“陆少爷这是哪里的话,我们老板一向对小姐的夫婿格外看重,这是我应当做的。”
陆承启问:“汤老板怎么只派你一个人来搭救小姐。”
面具人道:“我这几年一直在傅少爷的圈子里奔走,所以这次只有我自己探听到消息,因为担心自己一旦离开小姐会遇到什么不测,身边又无可信之人,是以还来不及通知老板。”
他这样说,陆承启便知他来不及通知汤老板是假,不愿有人分走自己的功劳才是真的。
他心里这样想,说的却是另一番话:“这次着实辛苦你。”
面具人嘿嘿一笑:“哪里哪里。”
陆承启冲他面具人一双圆圆的眼睛微笑:“先将人救出来细谈。”
面具人向前开箱,方才走出两步,身后的钢刀便以闪电的速度挥出,那钢刀原是傅培鸿的,面具人方才扶陆承启起身时,陆承启悄悄将它藏在身上。
面具人再次倒地,这一次颈后多出一道伤细如毛发。可他自己只是觉得颈后一阵凉风过,尚未弄清到底发生什么意外,人便已安然地闭上眼睛,仿佛往日沉睡。
受伤的傅培鸿看了一整出小戏,此刻才痛苦而虚弱的笑开:“我没猜错,他还真活不出你的手心。你这样子的保家卫国,满心赤诚,若没有陆不死的在前头丧尽天良,兴社的位子我跟谁争也不跟你争了。”
“我认为你应该安静一点。”
陆承启丢开手里的刀,打开箱子,再次见到云意。
云意静静地躺在箱子里,自始至终无知无觉,傅培鸿的刀刺伤了她的肩膀,鲜血洇湿她大片衣服,她也感觉不到疼。
陆承启用左手检查过她的伤势后,又握了握她的手,因为瘦削的缘故,她手上的戒指痕迹变得白而淡。
可他仅是握了握她的手,仅是将冰凉的手轻轻放回原处,接下来并没有做更多的事情。
傅培鸿惊讶:“你千辛万苦来此,自己的性命都豁得出来,难道竟没打算带她走?你真的不打算带她走?为什么?”
陆承启的确不打算带云意走,他没有理会傅培鸿,转身从面具人身上取来枪以及面具。
傅培鸿疼得面容纠结,可还是得意的笑:“我知道你在生气,你气我们还没开枪一头蠢猪反而开枪。枪响了,附近的法警马上就要来找麻烦,他们一定会在这里掘地三尺的搜查,而你丧失良机,没时间销毁罪证,只能眼睁睁地任由我活下去,否则兴社里头认真追究起来,我不是死在你手里也是死在你手里。”
陆承启即便置身密室也已听到外头的吵嚷声,他将面具套在傅培鸿脸上:“你如果再不安静我就塞住你的嘴巴。”
傅培鸿真的就不再多言。
离开的时候,陆承启也就带走傅培鸿一人。至于现在谁来救走云意,横竖不会再是他。
作者有话要说:
☆、生死相弃3
云意再次醒来时,世界陷入一片白色。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椅子,白色的床,白色的被子。
白色的椅子上坐着梳麻花辫、穿浅蓝上衣的丫头,许是因为太过疲惫,亮白的灯光,她正下一下一下打着瞌睡。
素知是云意在陆公馆时的贴身丫头,云意才清醒时,有一瞬间晃神,难道她又回到陆公馆?放目四望,满目白色充斥的空荡房间显然不是她与陆承启的卧室。
她试图坐起来,无奈一侧肩膀疼的厉害,身体也酸麻不堪。
她的动作吵醒一旁的素知,素知见云意转醒,一时忙乱的都不知应当先扶她还是先去喊人。
最终她还是决定先扶起云意,一面折厚了枕头垫在云意背后,一面红着眼睛哽咽:“四少奶奶,你可真吓死个人,你都不晓得自己昏睡几日,我还怕你……怕你……”
云意一时间被她弄得莫名其妙,麻木的感觉渐渐退却后,能够逐渐感受到疼痛在体内复燃。
她无力,又颇有些恐惧地问素知。
“这里是什么地方?”
素知道:“是医院,自打那日少奶奶出了车祸,就被人送进医院。”
云意的身体微微后仰,仿佛有种汽车压面而过的感觉,原来梦中的一切竟不是梦。
她犹记得睡梦之中有人告知她她失去了腹中的孩子。
那般猛烈的撞击,她自己尚且变得支离破碎,更何况一个脆弱不堪、全无自保能力的幼小生命。
我的双手轻轻搭在腹部,暗暗对垂下头,沉声问素知:“没有了,是不是?”
素知沉默即表示属实,云意仰起头望向漆黑的窗外,好一会儿才能再开口讲话。
“你回陆家去,我如今早不是陆家的人,不该由你来照顾我。”
云意在陆家时的性子极其温和,素知大概没料到她会骤然冷言,于是嗫嚅道:“少奶奶,我……”
曾经的拥有被人蛮横地从生理心理割裂而去,云意变得心冷如灰:“请你快些离开我这里,我这里会有姑妈照顾,即便姑妈不在,香兰也会过来。”
素知认得香兰是跟随薛笙君若干年的亲近女仆。
素知却道:“薛家太太不在,香兰姐姐也不在。”她观察着云意的脸色,小心而缓慢道,“少奶奶出事后,薛家太太生了四少爷好大一场气,赶少爷少爷又不肯走,一怒之下薛家太太自己反倒走了。少爷一个人守了少奶奶许久,方才才在外间歇一会儿……”
云意抱膝而坐,滚烫的额头枕在膝盖上,素知的话她一个字也不曾听见,只是一遍一遍不断重复着:“请你回陆家……请你回陆家……”
约莫两个钟点后,云意再次醒来,眼前之人已由素知变作陆承启。
白色的椅子上搁着一只医院用的脸盆,陆承启未受伤的一只手从冷水中捞出帕子,用力绞干,冷水珠儿打回盆中,水声叮咚细碎。
目光相触的一刹那,她发觉陆承启满目苍凉。
床头重新续上点滴,冰冷的液体顺着透明细管,一点一点钻入她青色的血管,滴久了,冷得她彻头彻尾。
陆承启见她醒来,微微一怔,片刻之后才取下她额头的旧帕换上新帕,柔声开口:“你不喜素知照料,我便先派她回家。”
云意别过头,侧开他的目光,真正令她不喜的不是素知,而是陆承启,而是素知所回的陆家。
因为高烧,她嗓音沙哑,喉咙肿痛。
“多谢你照顾我。”
陆承启的一颗心又被懊悔吞噬一次。
“我照顾你是应当,你从前也是如此照顾我。”
冰冷的手帕搭在她的额头上,他替她冷敷了一次又一次。
尽管他如此悉心地照顾自己,可是她却前所未有地觉得活在这世上任何人都靠不住。
没有针管的一只手努力攥住陆承启的一角衣袖,继而用力扔向一侧。
她喘息着质问他:“如今你开心了吧?”
陆承启明白她所指,他将滑落的冷帕重新浸入水中。
“对不起,我原以为你不想离婚,是以编造谎言骗我。”
高热烧得她身体滚烫,也烧的她眼睛发红,她忍不住地激动:“我为什么骗你?你以为没有孩子,我会……我还会……”
陆承启敏锐地轻问:“没有孩子,你会怎样?”
她一阵咳嗽,借着咳嗽,回避回答他的问题。
她当然不可能回答,她尽管愤怒,可她还不想被他一枪打死。
记忆里的家乡,溪水潺潺,清澈见底,阳春三月,她与同学们相约踏青、游湖、放风筝;端午时节爬山采粽叶,回家裹一个个不成形的糯米粽;又或在金秋时节抱一根长竹竿,几人联手站在学堂的高墙外偷打桂树,落地的桂花捡起包在轻软的纱巾里,在一路芳香中与玩伴嬉笑漫步……
那些明朗的日子早已消失在旧年的岁月里,与今时死气沉沉的自己再不相关。
早在得知咸新不在人世那一刻,她的世界就已然支离破碎。
如若咸新还在人世,他怎可能任由她这般受人欺负。
她从头至尾都错了,即便有朝一日命丧于混沌的乱世,地下也再无颜面面对咸新。
当真是自作自受,嫁了一场人,到头来却换得差点死于非命的恶果。
从汽车急速撞向自己那一刻,她就再也不认得陆承启,即便他在她面前与从前并无两般,她也的确再不认得他。
寻常夫妻吵架,闹得再凶再狠总还有机会归于平静,可嫁到陆家,婚姻就是生生死死的事情,但凡陆承启需要,他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要了她的性命。他要她死,也不过就比捏死一直蚂蚁麻烦些许 。
咸新终究失去,孩子也终究失去,她伏在病床,将脸埋在枕头里,不发出一点声响。
陆承启发觉情形不对,赶忙同她认错,连连温言劝她,他只当她烧的发了糊涂,可她知道自己再清醒不过。
“你走!你走!”
陆承启不走,他拥她在怀里安慰:“孩子我们还会再有,这个时候切莫再伤了身子,是我一时糊涂害了你,如若日后我再提离婚的事情,就让我不得好死。”
他的一句“不得好死”说得严肃而郑重,下巴抵在她的额上,她冷然发抖。无边的恐惧顷刻间渗透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逼得她再一次回忆起那晚狠戾的他和那日的疾驰的汽车。
她慌乱地从他怀中挣脱,防备地蜷缩后退。
“你不要因为愧疚再来招惹我,我怕了,我已经受到教训,我明白我没有任何资格和你谈条件。你不必担心,我一定如你所愿同你离婚,如果你有所要求,我也可以遵从你的意思另嫁,或者自此从南州城销声匿迹。我一切都按你吩咐去做,决不敢妨碍你分毫,但求你也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她需要的不是愧疚,不是幸福,不是将来,她唯一需要的生命。她既不想死,更不能死。
陆承启陷入震惊,云意不再认得陆承启,可这般恐惧的云意陆承启又何尝认得。
“你为什么说这种话?”
因为他的靠近,她胡乱地拔下手上的针管,下了床,扶着家具墙壁慢慢向门的方向移动。
她在逃离的过程跌了几跤,由于她的抗拒,他不得上前相扶。
她一次次自己站立,最后背靠着坚硬的墙壁,隔着一段看似安全的距离嘲质问。
“撞我的汽车是陆家的汽车,撞我的司机是陆家的司机,你打算除掉我,却自己撞死自己的孩子,这样的事实你是真的不懂还是假的不懂?”
这样的事实陆承启当真不懂。
肩膀渗出的鲜血染红大片白色墙壁,她荏弱无助地站立着,整个人好似纸做的一般,任谁轻呵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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